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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楚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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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灰色的身影在小巷里疾奔,此人应是对这里环境十分熟悉,因此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起跳、点足、狂奔,行云流水般地连成一线,竟是片刻不停。
要不是自己正在追逐这盗物小贼,萧放真要给这人拍手叫好。那身影灵巧地翻飞,手足并用,像是在这场追逐中狂舞起来。一不留神,叫那小贼隐去了行迹。萧放胸口缓缓起伏了一下,旋身上了屋顶,连着刀鞘横举长刀,对着虚空平平挥出一刀。刀意平直地掠过,一整排住户的屋顶被掀了盖,排浪般“哗啦哗啦”地往下掉瓦片。那小贼被陡然掀翻的瓦片阻了阻,一个踉跄,又出现在萧放的视线中。他转身看见所有人家的屋顶全被萧放毁了,不禁失语,喃喃道:“靠,这……这也太夸张了吧,兄弟你何苦相逼至此啊。”忍不住抬头看看那人,萧放站在原地与小贼对视了几秒。那小贼竟朝他的方向开始狂奔,不一会儿站到了同一个屋顶上。
两人甫一照面,都吃了一惊。这小贼赫然就是酒馆伙计。萧放看人过目不忘,绝不会弄错。那人却是一愣,开口道:“这位兄台,为何追我?”“你既然不知道原因,又为何要跑?”萧放漠然收刀,摊开手掌“还我葫芦。”
伙计转了转眼珠,细细打量。想起自己确实偷过一个醉鬼的葫芦,那葫芦并不值钱。不过抬他的时候实在太顺手了,还没过心就到了手里。醉鬼好好拾掇了一番,难怪刚才认不出来。原来长得这模样,看上去很不赖嘛。他不知自己这副老鸨掂量姑娘色相的神情落入对方眼里是个什么味道,只知萧放的脸色更臭了。怕他一个不高兴把自己砍了,伙计赶忙从乾坤袋里掏出葫芦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萧放拿回葫芦,爱惜地看了看,见没什么损坏神色一松。随手拍拍伙计的肩膀,道:“身手很漂亮嘛。”
伙计扭头看着搭在肩上的手,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喂喂大哥,你是来搞笑的吗?刚还像个煞星一样凶气凛然,一刀砍翻这一区的屋顶。突然露出这种拿回了玩具好高兴顺手关照下旁边小弟的神情是怎么回事?伙计咽咽口水,谄媚道:“哪里哪里,大哥威武!小弟佩服,佩服!”两人一齐望去,家家户户都被开了瓢,露出屋内陈设。从顶上看下去,还能看到屋里的人们,他们显然无法接受自家屋顶不翼而飞的现实,张大嘴巴看着投进房间的穹光,宛如在接受上天的洗礼。
关中的房屋排列紧密,每一间的间距都正好等长。俯瞰整体就像一个巨大的蜂巢,眼下被侵犯了领地的蜂群正倾巢而出寻找屋顶失踪案件的元凶。抬头一看便看见屋顶上的两人。那也是唯一没遭受这无妄之灾的一户了。众人抄起家伙围堵了两人。
见此情状,伙计只想仰天长啸:“大哥,我知道你天生神功,但也要分场合发挥啊。你可摊上事儿啦,关中民风彪悍,要脱身可没那么容易。小弟突然想起还有要事在……”
话没说完,只觉得一条有力的手臂搭在他肩上,耳边爆开一阵爽朗的笑声。伙计呆呆地看着萧放。只听萧放道:“在下萧放,偶然路过此地,结识了愚弟,”指了指伙计,“……一时兴起,弄坏了大家的房子。我二人一定会负责,请诸位放心。”
伙计一肚子话堵在喉咙。明明是你暴力毁坏好吧。关,关我什么事。这种解释傻子都不会接受的吧?简直烂透了。大哥你缺心眼的么?笑,还笑!人家抄家伙就要上来啦!伙计在心里呐喊。但被萧放揽着肩,看着那灿烂得像傻子一样的笑脸,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众人也被那种坦然的无耻迷惑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听萧放继续道:“请诸位在家耐心等候,天黑前必有交代。”他挥手道别,笑得露牙,显得无比诚挚。一手拎起伙计的衣领“噌噌噌”几个纵跃就不见了。
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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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
“楚幺。朋友们都叫我小幺,因为家里排行老幺嘛。家里有七个哥哥,都很厉害哦。我嘛,本事最小咯。”楚幺掰着手指,“大哥,你那葫芦是什么宝贝?”
萧放听这小贼唠唠叨叨半天还惦记着他的葫芦,禁不住一笑,淡淡道:“故人的旧物,不值钱的。”楚幺露出了“我就说嘛”的表情。
一阵风刮过,楚幺缩缩肩膀,“呃,小弟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就此别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少年一抱拳,转身便走。只听萧放悠悠道:“小楚啊。”楚幺只觉得脊梁骨和脖颈一起收紧,顿时冷汗涔涔。他讪笑着凑到萧放身边:“大哥请讲。”
“我们人生在世上,做错事不要紧,只要付出代价就行了。如果有人做错事又不用付出代价,谁还来遵守这世界的规则,奉行江湖道义呢?”萧放意态闲适,双眼含笑看着楚幺。
后者只觉得此人态度莫测,一会凶狠,一会亲切,时而装傻充愣,时而笑里藏刀。现在看来他笑得跟傻子一样的脸满是凶残之色。楚幺只暗叹造化弄人,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大哥,我错了。你要我哪只手?小弟绝无二话!”袖子里的手悄悄扣上了一枚暗器,只等萧放不备就先发制人。楚幺看了萧放的一刀便知自己不是他对手,但他也绝无准备束手就擒,大不了拼着一死。
萧放不解道:“我要你的手干什么?喏,你看,我两袖清风,半个子儿没有。你那兜里不是还有些东西嘛,咱们当了给人盖屋顶呗。你出钱,我出力。怎么样?”
“……”楚幺扶额。果然这个人总是不按牌理出牌的吗?
见楚幺没反应,萧放继续鼓吹:“小楚啊,我们男人要立信于人嘛,说到做到才是男人。身外之物就不要看得那么重了,大不了我去跟雇主商量下,得了酬金全给你。”
楚幺保持呆滞的眼神,心念电转。萧放口中的“雇主”应该就是柯万年那帮人了,柯门一派是当今武林盟主养的狗。前阵子在江湖上放话,广招天下高手,募集一队人马奔赴岭南探查拜月教与武林人士失踪的关联。听起来更像是武林盟主闲着没事,想挑衅拜月教啊。众所周知,拜月教地处苗疆,以月为神。苗人皆为拜月教的信徒,整个岭南都是拜月教的势力范围。中原皇帝,山高水远,都伸不过手来。区区一个武林盟主倒起了收复岭南之意。楚幺在心底嗤笑,懒得再想这些明里暗里的争斗。又想到自己从没去过岭南,听人说得好玩。不禁动了心思。
想着便唯唯诺诺地开口道:“大,大哥……你带我一起给人做事吧!我,小弟不才,没什么本事。但,但也想像大哥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为此,我愿意献出身上所有的财物!”一番话说得诚挚动人,楚幺还学着萧放露齿而笑,一双黑眼睛写满了真诚。
萧放一脸欣慰,说道:“甚好,甚好。那你我各自行事,两个时辰后在巷口碰头。”
楚幺点头如捣蒜,灵巧的身形很快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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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放先回酒馆,刚一走进,几双眼睛便盯上了他。萧放几乎同时间回望,径直走过去,坐了下来。伸手取过一坛酒,咬开封口,衔住酒坛边缘“咕咚咕咚”地灌了起来。萧放一连喝了三坛,坛坛见底,最后一抹嘴,将葫芦也灌满。同桌的和尚看得高兴,突然开口道:“真他娘的痛快!兄弟,还能喝不能?老子正愁没人陪酒!”萧放眼睛一亮:“当然能!小二,拿酒来。”
和尚一见大为高兴,痛快大笑,声如洪钟。萧放也觉得快意,烈酒穿肠,带得血液都燃烧起来。两人并不讲话,你来我往,不多功夫,十余个酒坛见了底。桌上其余人都像被点了哑穴,不吭一声。两人也不在意,继续于无声中对饮。
和尚喝得醺醺然,双颊泛红,衬得双目更为澄澈,眼瞳中竟有另一重瞳,气度森严。萧放与其对视,觉得对方眼中竟隐隐生出古奥庄严之色。正待要问,同桌的一人先开了口。
“你就是萧放。柯万年都跟你说了?”说话的这人着一玄衣,眉宇沉静。萧放一扬眉,干掉一杯,道:“说了。我拿钱做事,每日管酒就行。”那人点头道:“好。我们这支队伍共有八人,现下还差一人,人齐了即刻出发。”
萧放思量片刻,说道:“我倒可以推荐一人。”“请讲。”“呃,我也不认识。”萧放挠头。
同桌的红衣少女闻言鼻子出气,低声咕哝:“这都什么人哪,没一个靠谱的……”玄衣男子的眼光淡淡扫过去,她立刻不说话了。
萧放看在眼里,轻笑道:“不过我知道此人轻功一流,擅长偷袭。功力虽浅,手上功夫倒是……极佳。”“哦?既然得萧兄如此力荐,想必是个人才。还望萧兄引见。”
“好说,我便去请他来。不过那人十分爱财,见钱眼开。不见银两恐怕……”
“噗……哈哈哈哈哈,老子平生最爱是酒,第二嘛就是钱。今日竟能碰上两个志同道合的……萧放,咱俩带着酒和银子去找那小子,岂不快哉?!老子跟这群闷葫芦坐了一上午,他娘的没劲透了。”和尚听了半天,突然插话道。萧放颔首,笑而不语,目中似有欣赏之色。
“既是如此,朱雀。”玄衣男子说道。被唤作“朱雀”的红衣少女臭着脸掏出一袋银两,扔在桌上。玄衣男子看不出表情,以指叩桌。朱雀咬了咬嘴唇,还是拿起钱袋,双手奉给萧放。萧放接了,道:“告辞。”跟和尚两人一起出了酒馆。
一直没说话的两人中的一个转向玄衣男子:“老大,这两人加上小王爷,再来个更不知底细的倒霉鬼,我们这队伍会不会太复杂了。”另一个插话道:“麒麟,这你就不懂了。越是乌合之众就越能隐藏我们的踪迹。不管来谁,都是‘刺’之计划的‘盾’而已。”
“螣蛇。”玄衣男子淡淡道:“你话太多了。这三人不好控制,绝对不能小视。此行路远,都警醒着。”“是。”朱雀、麒麟、螣蛇三人齐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