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橐fei

4、说亲

　　我这么胡思乱想，那煜筝的脸面变了几变，我却总以为不应如此，倒也想不出个合适的面容去合他的名。
　　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神仙，那我昨日岂非被一个老儿占了便宜了么？不好不好，我摇摇头，还是个风雅的公子比较合我的胃口……
　　我竟想得睡了过去，紫艽叫醒我时，我的脖子已酸痛难当，手心也酥麻一片没了知觉。
　　“神上还需爱惜些自己的身子，如今方才入了春，要捂着些才好。”紫艽拿了一件小袄披在
　　我肩上，“怎么醒了也不唤奴婢。”
　　我只是对她笑了笑，叫她寻把藤椅来。我舒舒服服地仰卧着，眼微微眯着。春光懒，这话说的不错的。融融暖意一汩汩流入我的身体，倦意像蛇一般缠上来。
　　奇怪，半夜三更清醒的很，白昼里却犯了困。
　　我正要睡去，紫艽却步履匆匆地疾走过来，轻轻在我耳边道：“神尊造访。”
　　神尊造访……神尊造访……我嘟囔着，有没有点眼力见儿，本神上正在歇息……
　　等等！我爹？“神尊造访”那四个字如同平地炸雷一般将我的神识碎成了屑末儿，那威力有如五雷轰顶，晴天霹雳，山崩地裂……近些日子来父王造访我神邸的确太勤快了。
　　我开口已带上了哭腔：“为何不早些知会我？”
　　紫艽面露难色：“奴婢也不知……但奴婢看神尊今日心情不错，想来不是什么坏事。”
　　心情不错？我理了理衣衫，这才觉察身上还是件寝衣，犹豫了片刻。罢了，虽是件寝衣，样式却还得体，不过色调寡淡了一些。
　　父王已在堂上候着我，我请了安便也在他身旁坐下。
　　趁父王不注意，我偷着端详了他一番，果然眼角不再塌下来，而是微微朝上弯起了弧度，唇畔似也噙着笑意。
　　我倒是习惯了他威严的模样，他这般和颜悦色反令我恓惶。
　　我突然有一种极不妙的预感：
　　他莫非——莫非要纳个妾室了？
　　父王虽贵为神尊，却始终只有我母妃一人做伴。想某些神君都妻妾成群莺莺燕燕的，父王如此竟显得无情无欲以及……不大体面了。
　　如论我母妃，对于父王纳妾定是不愿的，若说我么，倒是十分希冀。我巴不得他妻妾成群子孙满堂好分散他的心神免得他一天天闲的往我的神邸跑……不过这话我也只敢闷在腹中，叫我父王听到了怕是要我魂飞魄散。
　　“小南。”父王今日不知为何，倒显得忸怩起来，言语拖泥带水的——也罢，论谁说起纳妾这事都不能爽快的——“父王自作主张，替你答应了一桩亲事。”
　　我愣了愣：“谁的？”
　　父王竟展颜笑了：“自然是你的。”
　　嗳？我的？竟不是纳妾么？
　　足足呆怔了好一会儿，我方抬头，语无伦次道：“不是……呃……这个亲事……哎呀，女儿方八百岁，还未到嫁人的年纪……这可是过早了些……”
　　父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我看他的眼神飘忽不定，陡然间竟染上了几分哀伤，还有我看不明白的情愫，他倏而叹了口气，将眉蹙起：“是父王心急了。你对儿女情长向来不怎么热衷，我当时竟未考虑着……罢了，再等等罢。到时你若是不喜欢，退婚便是了。”
　　我愕然：“那……这可是我与那人已有了婚约？”
　　父王点头。我强忍着咆哮的冲动，愤怒卷着好奇滚来滚去，最终我问道：“那……与我有婚约的人是？”
　　“煜筝。”
　　我欲哭无泪。煜筝清心寡欲，是个谪仙一般的人物，怎可叫我玷污了……再说，他罕言寡语，我喋喋不休，若是在一起，迟早有一个会疯。
　　“不嫁。”我当即冷下脸来，不要命地给我的父王甩脸色看，“此人无趣至极，世间罕有。”
　　“你与他有过来往？”父王讶然。
　　当然，昨日还是他抱我回宫的呢，我腹诽，嘴上含糊其辞：“有过一面之缘吧，不过也记不大得了。”
　　父王颔首：“你说怎样便是怎样吧，我神尊的女儿断乎受不得委屈。你既不在意这些情情爱爱也是个好事，当下不该懈怠了修炼。”
　　修……炼……怎么又绕到了这个话头上去，我立刻满嘴花言巧语信誓旦旦欲将这教诲搪塞过去。
　　父王弹了弹我的额头：“尽说这些无用的。”
　　我吐了吐舌头，点头如捣蒜：“父王教训的极是，这不好的习惯我今后一定改……”
　　父王摇了摇头，走出碧霄宫。他的发中竟生了几丛白发，明晃晃的阳光下，刺着我的眼。那曾经锋利如剑的发丝此刻像极偃旗息鼓的士兵，显得没了精神。
　　原来神仙也会老么。
　　他的身姿依旧伟岸苍劲，叫人天生敬服，他的言语依旧掷地有声，让人不敢忤逆，可是他的确老了。
　　“世上哪有什么原本冷清的人，不过是经历得多了，自然心性冷了。”苜蓿的话无端又在脑海浮现。父王也是冷清的人，却和煜筝的冷清不大相同。父王位高权重，高处不胜寒，他既要掌管苍生，便要舍弃私情，铁面无私，方能服人。年年月月，自然显得他高人一等，不易接近了。
　　煜筝却好似不是这样的。我思量了一番，他的冷清好像也只是无欲无求的冷清。
　　原来他们都是有过去的人，也就我活的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干净得像张白纸。
　　想到这儿我简直欲抽我自己几个耳光，好端端的怎么尽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何时我也成了这副儿多愁善感的模样？
　　“神上，”紫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身后，我吓了一大跳，抚了抚额示意她说，“该用早膳了。”
　　我这才想起腹中空空，倒是冷落它了，难怪它方才一直不安分地叫唤。我颔首，突然想起修为极高的神仙是用不着吃食的——也就不必伺候腹这难伺候的主儿，于是回心转意：确实该好好修炼了……
　　紫艽把碟子端过来：“蔷薇仙子不久前拿过来的玫瑰酥和花露，前两天倒被奴婢忘了。”我随手抓起一个往嘴里扔，看见紫艽眼里的惋惜，满不在乎：“你如此痛心作甚？叮嘱过你不必将吃的做的这般花哨…… ”
　　“可这玫瑰酥好歹也是稀奇的物什，人家求还求不来呢。”
　　我好笑：“你要喜欢给你便是了，我啃树皮也不打紧的。”
　　“奴婢不敢。奴婢岂是有吃这个的福分的。”紫艽立刻低下了头，一副认错的模样。我叹了口气，这小宫娥啊就无趣在太识得礼数了，平日里我都不敢拿她打趣儿，就是怕她突然跪下来求饶。
　　我幽幽开口：“我脾气不如别的神仙温和娴静，你伺候起来必然有些乏的罢。”
　　“回神上，奴婢不觉得乏。”
　　“我却看你侍奉得疲得很。”我打了个哈欠。紫艽犹豫片刻，显然是疑惑我说这些个的用意，片刻她小声道：“可是奴婢有什么不好的？”
　　我朝她笑了笑：“非也。我忖着这些日子总是你一人在打点，我性子又是忍不得清净的，你多少辛苦些，改日叫父王再选些侍从们。就怕你不乐意。”
　　“奴婢岂敢说不的。”她恭敬道。
　　我高兴地拍了拍手，将手心里的玫瑰酥掸去：“那便说成了。”
　　于是不过两三日，我又多了个贴身侍奉的小宫娥，玉岫。
　　玉岫年纪小，比紫艽活泼可爱的多，只是手脚毛躁，不如紫艽稳重。不过她这一来宫里倒是起了生气，她走路走得急，常常衣角带着了案边，摆着的装饰点缀便给碰下来摔得七零八落，除了地上狼藉一片惨不忍睹外，声音却甚是清脆好听。
　　一回她打碎了我的青璃碗，紫艽晓得我最近喜好这个，闲来无事便放在手边把玩，又见玉岫失手，慌忙冲过来把地上的晶莹清理干净，将玉岫拉到一边训诫一番：“我时时说你不大稳重，叫你心思细些，手脚慢些，你偏不听进去。你看可好，你需晓得这青璃碗是神上的至宝，还不仔细些！”
　　玉岫咬着下唇，不停地眨着眼，睫毛像只受惊蝴蝶的翅膀扑闪扑闪，想要把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收回去。

作者有话说

　　额……怎么感觉都在写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