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橐fei

3、煜筝

　　眼下这场景实在令我哭笑不得，想必今日一过我便要名声大噪，走出碧霄宫无人不晓了。奈何身为女上神竟因御风而飞之时睡着一头撞在区区一块柱子上，怕是要给天界留下笑柄成为千古奇谈。
　　这回丢脸丢得大了！我掩面而叹。
　　若是别的神仙，只怕是进退维谷，手足无措，但若这撞柱的人是我那便不同了。
　　此刻疼痛已缓解了大半，我挣开母妃的怀抱，摇摇晃晃地扶着脑袋立了起来，我现下一定面色可怖，满脸污秽，狼狈不堪，我心一横，挥起雪白的衣袖拭去了脸上的血污，那袖上立刻蜿蜒留下几道狰狞的痕迹，不过也无暇顾及那么多了，我掺起母妃，她定定地看着我，眼中关切难掩。
　　我低低道：“我无碍，不过不留心眼撞柱上罢了。”随即面向众神朗声：“不是用膳么？怎么此番一个个如同这蟠螭龙纹柱一般呆呆地杵着？”
　　只是须臾的静默，耳畔又响起了神仙们的笑声，他们如梦初醒，虚伪而尴尬的笑意堆上了眼角眉梢，看得我竟有些反胃。
　　神引宫顶上的碧翠琉璃灯晃得我晕眩至极，菜肴上浮着一层亮闪闪的白色光点，叫我瞌睡不已。
　　无趣，无趣。
　　觥筹交错，鼓乐齐鸣，舞女的水袖化作流星一般，一道道从眼前闪过。我早已餍足，对这眼花缭乱的舞蹈亦提不起兴趣，懒懒地斜卧着。
　　依着礼节，我亦饮了几盏酒。这状似清水的液体，却有着远胜清水的魅力，酒过几巡，那神仙们酡红着脸颊，便是走路也走不稳当，更别说御风而飞。
　　我不觉好笑，来时我一头撞在柱上，怕是走时不知要有多少烂醉如泥的神仙覆了我的前车之鉴。
　　我虽如此说，自己却也好不到哪儿去。那酒液对我不过与清水无二，寡淡无味，只是觉得一团热腾腾的气从鼻腔直窜到脑壳，方才撞柱都未留下半滴眼泪，这会儿却被一团热气硬生生逼得眼前云遮雾罩，起了薄薄的雾气。接着眼睛便开始花了，所见之景皆附上了一层重影，不时摇摆着，我奋力地眨眨眼，想要把清明的神思眨动回来，却只是徒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蹙着眉，觉得有什么物什在我那可怜的腹中不知疲倦地蹦跳，上了瘾，要从我的咽喉跃出来。我催动神力想要把这可恶的物什压回腹中，却反倒助了它一把力。
　　但觉身体一阵痉挛，浑浊的黏液已从口中喷涌而出，恶臭之气从我的鼻尖钻了进去，我恶心得几乎要痛哭流涕。
　　我不顾形象地狂吐一气，好在神仙们大多都已神智不清，自然理会不到我。席间早已是杯盘狼藉，想必多了我腹中之物，也算不了什么。
　　可怜神仙们在此毫无节制纵情饮酒还弄到了这步田地，传出去怕是要比小上神撞柱还来得新鲜有趣。
　　父王是神尊，自然是要坐在高高的位置上，他的周身被一群没脸没皮的神仙们包围着，阿谀奉承着，讨好着。酒一盏一盏下肚，父王却仿若无事一般。
　　我希求着父王早些看着我，好带我回碧霄宫去，便是叫我刻苦修行十日半个月不吃不喝也无妨，只要能立刻离开这无趣且近乎龌龊的地方。
　　母妃一下一下地捋着我的背，眼里尽是焦灼，奈何夫为妇纲，父王不走，她又如何走得，更别提我。
　　“我要回碧霄宫……”我嗫嚅着说，脑中混沌成一片。
　　母妃无奈地抚着我的脸颊。
　　我闭眼。大吐一番痛快了不少，恶心之感渐渐消退，疼痛却如顺着一根长长的藤蔓缠上了头颅。我头痛欲裂，只想找个柔软的地方安置自己的身体，好让疲惫不已的心神平息。
　　我开始哭。事后想来这酒可真是个奇妙之物，我平日里不大爱哭的，那日却仿佛把一生的眼泪都哭尽了。
　　原来酒可以把心里的委屈全部勾出来。
　　我身为神尊之女，要风是风要雨得雨，不论何方神仙见了我都要敬我三分，我自以为风光得紧，可到了这时分，无论多大的名头都不过是虚的。
　　我想回碧霄宫也不能。
　　最后我的身子软绵绵地落入了一个怀抱，那怀抱却不怎么舒服，显然并不娴熟。
　　母妃对那人说：“还请青焱神君托我将小南送至碧霄宫，他日必登门致谢。”
　　那人却只淡淡地回了两个字：“不必。”
　　我的醉意似褪了几分，至少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当下正被一个不明来历的陌生男子不成体统地怀抱着。
　　我的心又开始呐喊：“母妃您这样做真的合适吗！？”我身子动了动以示要他把我放下来，谁知他会错了意，将我的身子圈得更紧。
　　混账啊！我几欲破口大骂，奈何嘴唇翕动喉咙却挤不出半个音节。
　　他抱着我飞异常的稳当，我暗暗奇怪在这人人醉生梦死的宴席上，竟还有神能这般自律么。
　　耳边的风呼呼地刮过，把我的长发吹起来，颈边倒有些凉了。我似乎清醒了一些，却仍然困倦。我哑着声音问：“敢问是何路神仙。”
　　“小神青焱宫煜筝。”他惜字如金，道明来历后又缄默了下来。
　　我却是耐不得寂寞的神，强忍着困倦道：“如此倒要谢你送我回碧霄宫了。”
　　不料他还是那两个字：“不必。”
　　我气极，索性不再与他言语。身子一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他的怀里沉入梦乡。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子夜。我揉了揉发涨的脑袋，却再也无睡意。我理了理长发，神上已换上了素净的白衣，想必紫艽已料理妥当，我方欲唤她，又想此时夜深人静不便扰人梦境，于是自己下了榻推开门，搬来一张小凳，支颐眺望星河。
　　夜里的星辰是极美的，繁星铺在碧霄宫前，光芒柔和，我总想掬一捧却又不舍得，只是叹息这大好的景色竟被白白浪费了，无人欣赏。
　　不知道为何心神转了几个圈儿落在了抱我回来的煜筝上，我摇头叹息，还未看清他的容颜呢，他就走了。
　　不过这么冷清的神仙只怕是天上少有，一看便不像喜玩乐的神仙，倒是乏味了一些。天下好玩的物什如这繁星一般多，干何要把自己关在一方囚笼里刻苦修行？
　　“世上哪有什么原本冷清的人，不过是经历得多了，自然心性冷了。”我蓦然想起苜蓿仙子如是说。
　　我大惊。莫非这煜筝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