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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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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此形状,立马闪身出来:“我还不说心疼呢,你倒替我着想。不过是个碗儿,有什么可要紧的。”
玉岫听我一说,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是奴婢的错,打了神上心爱的碗。”
我叹了口气,用袖子拭去玉岫颊上的泪,扭头对紫艽不悦道:“以后不必事事严苛,你瞧把她给哭的,我也心疼。”
紫艽垂头不语。我想着话说得重了些,又放柔了声音:“碧霄宫不比别处,你们也犯不着时时拘谨着。我明白你们自幼规矩惯了的,可在我宫里便要随我的性子才好。”
那一回后紫艽也不揪玉岫的茬了,只是自从那之后,我们倒是生分了许多,平日里都是玉岫陪我戏耍,紫艽只管些琐碎的杂务。我一段时间冷落了她,她依旧一副无怨无悔的样子,也叫我不知怎么才好。
父王上回说着要替我寻个师傅,我原以为他一时兴起,顺口一说罢了,便没放在心上,不料父王的记性竟比我还要好上几分,不光寻到了师傅,还将师傅请到了碧霄宫里。
苍天啊。让我与那师傅同住不若让我自戕而亡!
是日,阳光正好。我侯在宫前,生怕怠慢了这位师傅。
我百无聊赖,等得逐渐没了脾性,困意又卷了上来。眼皮子厮斗着,睁开时酸痛不已,合眼处又心觉不大恭敬,于是上下掀卷着看上去定是可笑至极。
春可算是驾到,宫前的秃枝渐有了绿意,不过小叶仍是小心翼翼地卷着,卷成一个嫩绿鹅黄的小苞,从乱枝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畏惧地顾盼。我爱怜地将指尖抚过,它身子尚未变得幼嫩柔软,划过仍是粗粝的疼。我忍不住浮想联翩,碧霄宫院后栽了不少凌霄花,再过些时分也该开了……
说起来,我许久不与苜蓿仙子说过话了,细细地想,我可谈天说地,口若悬河的地方似乎也只有后山了。
我叹了口气。所谓知己难求,大抵如此——我这样粗浅的人,竟也要知己的。
近申时了,却依旧见不着师傅的影子,我彻底没了耐心,一个华丽转身折回了宫内。心下轻蔑:不过是师傅,便是我爹来了我都有应付的本事,何况区区一个不知道打何处来的神仙!
我郁闷着,纵使那师傅有天大的本事,脾气天大的古怪,看我父王的颜面上还需敬着我几分……罢了,我向来是个宽容大度不爱耍小性儿的神仙,今日且不与他计较。
受了这样的气我也不愿委屈自己修行——好罢好罢,不过是我懒惰的性儿作祟,倒不如去寻苜蓿仙子叙叙旧。
后山依旧树木葱茏,丛林掩映,不知名的小花开在不显眼的角落。风过处留下丝丝的凉意,我打了个寒噤,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苜蓿仙子!”没有回音。我倒也习惯,她似乎向来听不大清楚的,于是又大了些嗓门,“苜蓿仙子!”
依旧无人应答,我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后山平日的确阒寂无人,但只给人阴凉舒适之感,今日阴森得可怕了。
神明的感觉素来不无道理,我登时绷紧了身子,脊背沁出一点一点的汗,我修为低浅,当真手无缚鸡之力,又是个没心眼的,有人要除掉我只需避着我父王便可。
“嘶~”我小腿上一麻,急急低头,一条斑斓的蛇从草丛里探出脑袋,吐着鲜红的蛇信子,沿着我的腿盘了上来,而小腿已被咬了几个血洞。我念了个诀将血止住,不料浑身酥软,抽搐了起来。
是条剧毒蛇……我哀嚎。
“小神上。”她唤我名号,带着柔柔的媚。我跌坐在地上,寻不到自己紊乱的呼吸,细密的汗珠滚落,我惊慌地喘息。
“小神上。”她唤我名号,媚里镶了凉凉的笑意。我仰卧着,眼前的景色花了一片,迷糊了,我艰难地吞咽着唾液,出口的言语都成了断续的音节。
为何……为何要害我。我来不及问。
“小神上。”她顺着我的前身游了上来,红色的蛇信子在眼前晃出妖娆的弧度。
蛇妖,当真可恶。
我细细地抽着气,疑团满腹。莫非……苜蓿仙子已经……我不敢想下去。
它趴在我的前胸,一片冰冷滑腻,我难受极了,呻吟声都虚无缥缈。偏偏她还不愿停下,一遍遍呼唤着我的名字,叫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约莫把各路神仙造访了个遍,醒来时分我已好端端躺在榻上,只是额头上沁出薄薄的一层汗,还有些凉。
我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冷……”
“醒了?”清冷的女声。怪哉,这个节骨眼儿上居然不是母妃守在我身边。
我挣扎着扶额起来,一抬眼便看见一个貌美的女神仙,不由看呆了——我才发觉我竟也偏爱女色——啧,那肤若凝脂,啧,那眉目含情,啧,那沉鱼落雁……
……她正细细尝着不知何路神仙送过来的玫瑰酥。
“我是你师傅,望舒。”她拍拍掌随意将屑末儿落到地上,“方才你被魔界之人偷袭,晕在了后山。”
唔,这么说,按说我应当显出几分感激之色才对,况且这个貌美的神仙是我师傅……不过她的语气太过奇怪,我也只好奇怪地应:“谢过师傅。”
我又不由得上下打量起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只是打扮忒不计较——师傅竟跟我一般不爱讲究这些,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髻儿,眉目间尽是男儿的英气,只在静静沉思时露出女儿的娴静端庄来。
不料她冷笑一声:“神尊之女,修为竟不如区区一个散仙。不过是一个蛇妖罢了,也把你折腾成这副狼狈的模样么。”
我张口结舌,面上不知做出什么愧疚的表情来,心里却开始咆哮:什么叫“一个蛇妖罢了”!?
我恶趣味顿起,挤出一个楚楚可怜的眼神,方才干涩的眼眶瞬间盈满了晶亮亮的泪珠,不过须臾泪水拆作两行飞流直下三千尺,就是我自己也几被感动。
师傅华丽丽向我抛了个绝美的白眼,长长叹了口气:“你父王说的丁点不错的,果然是贪玩狡猾的性子。只是有时也要收敛点,神尊欲你好好学真本事并非一时兴起。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日在碧霄宫的后山里,自然是快活的紧,哪里知晓世间酸甜苦辣勾心斗角的水深火热。”
我扁扁嘴,那流到一半的泪硬生生被我吸溜回去,垂着脑袋听她训话——大凡师傅总爱唠叨,纵然是美人也不能免的,大约是想要在我面前显摆显摆威风的神气,不然以我顽劣的性子,往后定会叫师傅头疼不已。
“神界式微,想必你也有所耳闻,纵然世间对神界顶礼膜拜,神界内部空虚,如今也是人尽皆知之事。反观魔界,日夜练兵,一统六界的野心昭然若揭。如今神界结界竟是连一个小小蛇妖都拦不住,若是长此以往,你等小辈不思进取,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我呆愣了。莫非我短短的神寿中还要历经动荡之苦么?
然这于我微芒微芒又微茫的愧疚与呆愣终是在我一转念之间烟消云散了。噫!既然如此,本神上更应珍视眼下苟且行乐的大好时光,往日轻浮不在意的神情又浮上面来,抬眸撞进师傅威逼利诱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我缩缩脖,视死如归地虚情假意道:“弟子一定潜心修习!”
呜呼!此一言岂不葬送我的快活余生?
师傅满意地抬脚离去。我正欲哀嚎着倒回榻上与我那松松软软的褥子痛诉衷肠,又清醒地弹了起来——
糟糕!竟是把苜蓿仙子忘得一干二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