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疾［星际］》和禅妙哉

8、第 8 章 把你当朋友

　　林谧站在这座陈旧的小型飞行器边上，看向叶琀。
　　“你确定我还能进去吗？最高研究所早把我除名八百年了。”
　　叶琀：“当然，有我哥在，你穿梭自如。”
　　“那既然这样，”林谧问，“为什么一定让我来？”
　　“研究所的认证系统里面有所有人员的资料，即使除名也不会删除，”叶琀笑了笑，“我们所做的无非是激活，屏蔽警报，让你的权限恢复十小时。但如果要凭空捏造一个人，程序会麻烦太多，审核也够伤脑筋，组织催了好久，我哥不想再拖下去。”
　　“这样吗？”林谧轻轻地搭上飞行器的外壳，“你们的人除了我之外，就没有在研究所工作过的了吗？”
　　“的确是有。”叶琀说，“之所以找你原因有二。”
　　“一个是我的权限确实很高，有我的加入你们的行动更加顺利，可这并不是必然条件，”林谧说，“另一个呢？”
　　叶琀笑了笑：“你比较适合而已。”
　　林谧看了他几眼，不觉得偷窃飞船这样的任务适合他。他启动飞行器，在叶琀调试系统的时候突然说：“你们没必要这样。”
　　叶琀没说话。
　　没必要怎样呢？没必要炸毁整个星球，只为将监狱里的人招揽为己用；没必要为了打破联盟内部，让南星系一代又一代前仆后继，忍气吞声。
　　没必要……因为他的个人意愿，去打乱整个组织的计划。
　　林谧不再说了，他将空间钮收进口袋，靠在廉价的皮质座椅上，面朝着发射站外的天光微微合上了眼。他的手轻轻地颤抖，却呼吸绵长，面不改色，好像对于接下来要见到的人无动于衷。
　　他没必要去打乱他趋于正轨的生活。组织这样，让他进退两难了。

　　余弦终于将所有收集到的人格资料整理完毕，大概摸清了个性激进的文人一般是从那几个方面对世界不满。那些大义凛然又带着尖利刻薄的语言被他一笔一划记录在册，下面跟着一串阅读理解。这样的工作说不上疲累，就是心里总是不太舒服。没谁会对这些文字感到舒服。
　　有趣的是，这样的文字只出现在轻度罪犯的身上，而那些因为个人言论造成极大影响的而长期关押的人，其语言往往平和，看起来好像是监狱的思想教育卓有成效。
　　可这些对自己观点极度自信的人，真的能够在外人的不断“教育”下慢慢改变吗？
　　人在活过了那么多年后，心中的一套观念大体成型，此后所有的创新都几乎建立在这套观念之上。这大概是一个人为人处世的根基，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难以改变，更难以颠覆的，而一旦这套观念被外来事物天翻地覆了，那这人又要如何抱着这套千疮百孔的根基生活下去呢？他该以何来立足，以何来自信呢？
　　因为一次观点“失误”而被强制进行教育，生生改变一个人，逼着他走向正道，这太残忍了。
　　余弦越想越心烦意乱，索性暂停了这一毫无必要的思考，机械地进行分析，提取需要的信息，有条不紊地录入。
　　他最近几年都在研究能够进行深度教育的人工智能，它的言语能够更加理性，逻辑链将会是经过千锤百炼后的完整可靠，它的劝说将会点点到位，让所有大逆不道的灵魂变得温顺妥协。它会是一个完美的观点输出机器，又不乏人的体贴，被教育者面对他，会觉得好像自己是被真心在乎着一样。
　　要想制造出这样的人工智能，他的制造者必须比它还要理性又关怀。
　　余弦做到这里，才发觉简直不可能。他实在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至少遵循的从来不是联盟规定的那一套。这就是难为他，逼着他昧着良心认可这些冠冕堂皇的真善美。
　　性向自由，生育自由……人格自由。
　　余弦带着无数荣耀走到今天，其实竟然一无所有。
　　这太残忍了。

　　黄乐目光呆滞地坐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望着窗外无视禁制走进来的人。
　　这人面相斯文和善，笑起来像是春风迎面，可黄乐无端觉得阴冷。
　　那人说：“好久不见，还活着呢？”
　　黄乐没有反应。
　　“记得我吗？”那人勾起嘴角，“嗯，当初被你撕破身份，还被你的泄密搞得一无所有的林医生，你还记得吗？”
　　黄乐轻声说：“林谧。”
　　“不是你吗？”林谧放下和煦的笑容，缓缓走近，“那是我弄错了？那孩子，那个送信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不是。”
　　林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柏莎失踪了。”林谧冷声说，“你就安心坐在这？”
　　黄乐说：“我也想出去，可……”
　　“没人关得住你。”林谧又弯起眼睛，“除非你心甘情愿。”
　　“无稽之谈。”黄乐不看他，“念着那几年情分，你快点走吧，我要举报了。”
　　林谧自顾自坐下来，平静地望向他的眼睛：“十年了，你只会举报这一招吗？”
　　“不是我。”
　　“为什么要否认呢？我既然能这样说，肯定是有依据的。”林谧用食指和拇指抵住下巴，让他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我想想，你发现了我的户籍造假，怀疑我的身份，又去翻找我在教育中心的记录，找人调查后知道了我三到十五岁学籍为假。随后你盗窃了我记录仪的信息，我的注册时间与年龄不符，为什么呢，因为我根本不是联盟的人，我唯一的可能性是来自南星系，而且身居要职，这多可怕啊，谁知道南星系那些恐怖分子费尽心思混入军部是要干什么？”
　　“到了这一步，你本不至于立马举报我，毕竟我实在看起来人畜无害，”林谧垂下眸子，“可瑞莎，那个可爱的双性人老师，她一心倾慕于这个林谧，凭什么呢？”
　　“于是你决意要宣扬正义……可又怕打击报复，便央求你的私生子秘密将信件放在联盟副理事的办公楼前，深藏功与名，好一可歌可泣的壮举，”林谧低声说，“副理事揭发了我，之后连带揭发了很多在联盟工作的南星系人，这一行动速率高效，成果斐然，而他也因此升职为总理事，能和主席分庭抗礼，现在正在孜孜不倦地派人追捕你的妻子。”
　　黄乐说不出话来。
　　“值得一提的是你的私生子，瑞莎老师对他还算尽心尽力，虽然他爹是个牲口，不过孩子毕竟无辜，但，”林谧站起来，俯身凑近：“瑞莎最后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你猜怎样了？”
　　黄乐开始颤抖，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她心有不忿，但孤立无援，她无能为力，于是她带着孩子离开了第二星系，离开路上，飞船能源枯竭，在混乱的行星带失事，是那家运输公司永远的耻辱……”
　　“她和她的见不得光的孩子死了，死在黑暗无边的宇宙里，而罪魁祸首安心坐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平平安安，对自己的情人失联这件事发小脾气呢。”
　　“黄乐，”林谧抽出一把匕首，挽了个花，抵在黄乐冷汗涔涔的脖子上，“你还活着呢？”
　　黄乐想躲开他，可林谧的手劲出奇得大，按在他肩膀上，他动弹不得。他呼叫起来：“你放过我！这事，这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你以为我不想吗，我也想出去，可他们不会允许的……我是混账！但我也没有办法啊！”
　　林谧看了他一会，突然觉得没劲。如果这就是复仇，那滋味显然并不鲜美爽快。他想了想，收起了刀。黄乐的神经放松了一根，突然哭起来。
　　“瑞莎真的死了？”
　　林谧不说话。
　　“小井也死了？”
　　黄乐没得到回应，突然抓住林谧，他像是才回过神来，一时间难以接受，“都死了？柏莎呢？她没事吧，她还活着吧？”
　　林谧偏开视线。
　　“她知道小井。”走之前，他这样说。
　　黄乐哭得无法收拾，他掀翻了桌上思绪混乱的研究报告，颓然地坐下了。

　　林谧从窗口跳下来，拒绝了叶玲的搀扶。
　　“怎样，动手了吗？”叶玲饶有兴味地问。
　　“突然觉得没必要。”林谧说，“他这种人，我恨他都是浪费时间，就让他活着吧。”
　　“那是，你是医生嘛。”叶玲理了理头发，带着他走一条隐秘的小路，“明天是仓库维修日，看管相对松散，那时就可以启动你的权限了。”
　　“嗯。”林谧应了一声。
　　“他现在应该在实验室里。”叶玲突然说。
　　林谧看向他。
　　“余弦，是他吧，”叶玲说，“你要见见他吗？”
　　“他不认识我。”
　　“这不是理由。”叶玲微笑起来。
　　“算了，”林谧不理他，“算了。”

　　“对不起。”余弦说。
　　林谧面无表情地坐在医疗处的椅子上：“你挡着我光了。”
　　“我以后一定喝。”
　　林谧：“关我屁事。”
　　余弦趴在玻璃台上：“我就是忙忘记了，就这一次。”
　　林谧笑了声：“那行啊，然后呢，你和我道歉做什么？”
　　“……”
　　余弦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林谧直视着他，目光温和：“你真的很怕我生气，为什么？”
　　余弦语塞，他出生以来就没这么窘迫过，支吾半天，最后说：“生气……总不是好事。”
　　“小研究员，”林谧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人与人之间是有距离的，就像其实你并不必要为我的任何情绪负责，更何况我的情绪与你无关。”
　　余弦脱口而出：“怎么无关了？”
　　“嗯？”
　　“我把你当朋友，林医生。”余弦吸了口气，“你呢？从头到尾，你都只是把我们当成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