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疾［星际］》和禅妙哉

9、第 9 章 我同他相隔

　　这是个冲动而尖锐的问题，在余弦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就带上了羞恼和无理取闹的色彩，导致这之后的好几十秒里，余弦的底气越来越少，后来竟有点不敢直视林谧。
　　最后还是林谧开了头：“是我的问题。”
　　余弦盯着玻璃台。
　　“我也把你当朋友。”林谧带着笑，呵了口气，“你们都是我的朋友，只是在自己所负责的这一方面，我有时会犯点过分操心的毛病，再说我脾气不太好，见谅。”
　　余弦说：“……我们其实很难管吧，要是没有强制措施，不会有什么人会按着你的来。”
　　“确实如此，但每一个从事医疗服务的人都不可避免会碰到这种情况，我并不算特例，因此有时候那些借着关心的名义而做出的逾越的事情并不能得到谅解，这点我是意识到了的。”林谧放下浏览的资料，站起来同余弦平视。两人仅仅隔着一个询问台，距离前所未有的接近了。“但无论如何，我自认做了分内的事请，我的所有措施都不是为了邀功讨巧，只是出于我是一个医生——因此很多时候我期待你们的主动配合，至少能够给予我足够的尊重，这几乎可以说是我继续工作下去的持续动力了，但说实话，无论你再怎么安慰我，现实还是让我感到挫败的，我需要一点时间自己思考，对你发了脾气，不好意思。”
　　他就这样把心情二话不说地剖析开来，看起来坦诚得不得了。余弦之前那点羞恼灰飞烟灭了，可他仍是感觉不太舒服，这种感觉简直莫名其妙。但林谧话已经说到这，他再说什么就显得不大善解人意了。
　　“……嗯。”余弦扯了扯嘴角。

　　余弦被邀请去教育中心开讲座，他起先觉得扯淡，可直到瑞莎第二次带着邀请来拜访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是来真的。
　　瑞莎的父母是最先响应双性人基因改革的一代，这位老师是位双性人，法律性别为女。
　　“我的学生主动提议的，想要看看最年轻的研究所成员风采，”瑞莎笑了笑，“不是什么大活动，就是想拜托你讲讲你的求学生涯，然后再自由发挥发挥，这样。”
　　余弦调亮了接待室的灯光，闻言失笑道：“我还真没有开过讲座。”
　　“这又无所谓，凡事总有第一次嘛。”
　　“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
　　“够急的，我要和上面写外勤单。”余弦从公用的柜子里找出了医疗顾问专门准备的茶叶，打开盖子闻了闻，抬头问瑞莎：“来一点吗？大部分人都喝不惯这个，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瑞莎看见茶叶的盒子，眼睛亮了一下：“麻烦了。”
　　余弦有点意外，点点头，没说什么，去接热水了。
　　瑞莎原地坐了一会，突然说：“你们这……有医疗顾问是吧？”
　　余弦正在研究热水壶，应了一声。
　　“叫什么？”瑞莎连忙说。
　　余弦回头。美丽年轻的老师眉眼弯弯，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和期待。
　　“……林谧。”
　　瑞莎笑容更灿烂了，余弦问她：“你认识他？”
　　“我是他学姐呢。”
　　“唔，”余弦倒满了水，杵在那发呆，“这样啊。”
　　教育中心囊括了所有联盟里面年轻一代的教育，不严格的说所有人都是校友，但是若要真能喊得上“学姐学长”，那各自负责的导师要么是同一个，要么就是关系亲密，学生之间交流频繁。
　　余弦从进教育中心起就是教授亲自带着，这种同辈人之间的亲切称呼，他也就能对黄乐喊，就是喊不出口，毕竟这位师兄看起来实在是傻里傻气。
　　而林谧不一样，他接受的是正规教育，他资质优秀，出类拔萃，愿意辅导他的导师数不胜数，而身边优秀的学长学姐更是一抓一把。余弦想象不出那种氛围，偶尔听医疗处的实习生抱怨学校里的人和事，他总觉得这种热闹鲜活的学习环境和他所接触的相去甚远。
　　这样想来，他和林谧在各个方面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林谧对他隐瞒情绪，这太正常了。
　　余弦端着茶杯走过去，递了一杯给瑞莎。瑞莎道了谢，把水杯捧在手里，埋头闻了一下氤氲水汽。
　　“他口味变了。”瑞莎说。
　　“嗯？”
　　“他以前爱喝那些古早品种的茶，名字特拗口还特贵，香味又苦又淡，”瑞莎抿了一口，“现在这个，古西方品种的杂交，有些奇奇怪怪的花香，大概是缓解焦虑的。”
　　余弦茫然地闻了一下，没闻出什么杂交的味，和他以前喝过的红茶是一种感觉。
　　“你们学医疗的对这个都很有研究吗？”余弦问。
　　“没有啦，”瑞莎说，“我周围的人其实大都不喜欢喝茶，这东西哪有咖啡提神呢？”
　　余弦等着她说下去。
　　“主要是林谧爱喝，我多多少少受点影响。”她又说。
　　余弦不想聊这个了，他打开记录仪想划定一下讲座内容，可瑞莎不打算转移话题。
　　“林谧有没有交朋友？”
　　余弦本来想说他肯定会交朋友，他朋友一交就是一堆，一秒后反应过来是什么朋友，差点被茶水呛到：“不清楚，他每天看起来很忙。”
　　“很忙？”瑞莎把头发别到耳后，“不是说你们这的医疗顾问是个闲职吗？”
　　“是闲职，”余弦没把军部的事讲出来，“但有多闲还是因人而异，林谧比较认真。”
　　“啊，”瑞莎露出那种了然的神情，“确实是，他是这样。”
　　余弦把记录仪放在桌上，抬手，再次试图转移话题。
　　瑞莎又说：“他现在在这吗？”
　　余弦叹气：“在，要我带你去见他吗？”
　　瑞莎突然矜持了起来：“是不是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是他学姐，很久没见面了吧？”余弦说，“他这时候一般在看书……什么书？嗯，一些比较，有个性的小说，我没有太关注过，你别问我。”

　　瑞莎走后把那盒茶叶带走了，林谧送了人回来，看到余弦，笑着说麻烦你了。
　　余弦坐在他的休息室里，手边放着上次的小音箱，摆手说：“没什么。”
　　林谧突然叹了口气，余弦看他，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叹气的。
　　林谧说：“这下就很伤脑筋了。”
　　余弦继续看他，刻意露出那种挪揄的微笑，事实上他没有想笑的意思。
　　“瑞莎性格太活泼了，”林谧说，“她现在知道我在这，以后可能要找尽借口过来，你和黄乐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深受其扰。”
　　余弦：“瑞莎老师很好。”
　　“那不用说，”林谧笑了声，“但是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余弦学着他说：“这下就很伤脑筋了。”
　　“你就拿我取乐吧，我得和她说清楚，”林谧揉了揉眉心，“你药喝了吗？”
　　余弦没理他的下半句，绝对不是因为心虚，他只是单纯地好奇：“你要怎么说？瑞莎老师似乎很执着。”
　　“我怎么说，说我和她不可能。”
　　“你就那么肯定？”
　　“那是，”林谧平静地说，“我是一名同性恋。”
　　余弦一顿，笑起来：“瑞莎小姐也算半个男人。”
　　“你管的好多啊，”林谧随手拿笔敲了一下他脑袋，“你药喝了吗？”
　　余弦避开视线，低头调他的小音箱：“你也很执着啊林医生，喝了，早喝了。”
　　他说完，莫名其妙就又笑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中了邪了，林谧在一边疑惑地看他，想着大概是吃错了药。
　　余弦边笑边捣鼓小音箱，随后音箱被启动，播放出了流行的情歌，
　　“晚风飘摇，云朵不问归期。”甜美的女声唱道，“我同他相隔万里，我对他情难自己。”
　　“月亮啊月亮啊，别让我们断了联系。”
　　月亮啊月亮啊，别让我们断了联系。

　　林谧打了好大一段话，看着委婉又得体，任谁看了都生不出脾气。瑞莎小姐最后再次确认似地问：“你是同性恋？”
　　林谧说：“的确。”
　　“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瑞莎小姐又问。
　　“暂时没有。”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喜欢余弦呢。”
　　“……”
　　林谧把这句展示给他看，语带笑意：“你看，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余弦感慨道：“大概是看我们关系比较好吧。”
　　“这样啊，”林谧说，“我还第一次被误会这种事，有点新奇。”
　　余弦说：“在我这破例了。”
　　“她就是以己度人，”林谧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最后也不知道该回什么，于是发了个句号，“我想不明白，她这是为什么呢？我有什么好执着的。”
　　“你很好。”余弦说，“毫不夸张地说，你是整座研究所最会说话的人，所长都说不过你，而且你掌管着我们的生命安全，不要太伟大。”
　　“谬赞了，”林谧笑起来，“这多不好意思，要不要我也夸夸你？”
　　余弦后退半步，俯身，摊手：“你来。”
　　林谧反而语塞了，绞尽脑汁了一会：“你……特别年轻。”
　　“这算什么？”余弦收了架势，“我很年轻，是说我幼稚吗？”
　　林谧马上说：“但是成熟稳重，而且帅，满意了吗？”
　　“还行吧，”余弦低头看了下手表，“我先走了。”
　　“再见。”林谧说。
　　林谧站在那目送他出了休息室，外面的走廊变得空空荡荡。身后那只小音箱还在不依不饶地唱，调子欢快喧闹。林谧低头，卸下了记录仪，露出手腕上一圈黑色的腕条，输入密码，弹出一个空白屏幕，最上面有一个信封的标志，里面只有一条半年前的消息。
　　“暂无行动……”林谧喃喃道，“还是这样。”

　　余弦进了办公室，里面被医疗仪调节成适宜的温度。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是新建的空白文档，上面的输入提示闪烁了五分钟，屁也没闪出来。
　　他现在心情凌乱得很，半点也无法投入进去这份演讲稿。随后，他关闭了页面，理好外套，走向了实验室。
　　实验室是个神奇的地方，余弦生命中大部分时间都在里面待着，算是他的一个家。家是温暖的，余弦在里面想通过很多事情，今天也不会例外。
　　这个季度的任务他做得差不多了，刚刚交上去一叠报告。余弦在档案库里查看一番，看到了自己好久以前创立的一个课题，大概是精英行为模仿。课题本身和人工智能没什么大关系，但余弦觉得有意思，心血来潮地设计了半个方案，现在来看有点幼稚。
　　余弦点开了洋洋洒洒几万字的前言，感受了一下自己五年前的少年意气，试图让自己的思维简单一些。
　　林谧确实很好，余弦简单的思维得出个结论，他有点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长期停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