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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瑰丽又荒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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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谧发觉自己在梦里。
他有好久没再踏足过这片土地里了,以致于看到那间在拥挤的居住区默默伫立的水泥房时感到了十足的陌生。他的意识清醒,感觉自己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串疼痛,痛到整个人都忍不住要抽搐,可他的步子又明明是稳定的。
他听到各种声音从九曲十八弯的巷子里传出,带着恶劣的目的性向自己涌来。他有点恶心,转而觉得是自己太多愁善感。
身边的人声音透着疲惫:“你别这样,老师之前怎么教你的?”
他哑着嗓子说:“这事过不去。”
那人嗤笑了一声。
“林医生,其实我知道,”那人说,“你就是对我们看不上,觉得我们是在瞎折腾,你看着好像和我们同仇敌忾,心里早把我们鄙视八百回了。”
林谧低低地说:“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个。”
“你这人就是活该一个人,这辈子都只能是一个人。”那人继续说,林谧察觉到他似乎是喝了酒,“你知道老师为了把你弄出来废了多大力气吗?联盟里能有什么好人,你还,你……”
“你再说下去,”林谧冷漠地说,“我可能最后一点情面也不留了。”
那人又不作声了。
他们坐在石阶上,周围形形色色的人在来来往往。这里是一片废土,是被联盟排除管辖范围的造反派聚集地。光线透着地域特色分明的橘红色,给随处可见的废墟和仓促搭建的建筑打上朦胧的暖色。
瑰丽又荒谬,像是一群人不切实际千疮百孔的梦。
他盯着天空看了许久:“我的手做不了手术了。”
那人说:“挺好,你是个废人了。”
“是啊,”林谧说,“和你们这相互映衬,大写加粗的废物俩字,我真是佩服你们自信的特质。”
“你太刻薄了。”那人嘟囔了一句。
嗯,是我太刻薄了。林谧想。
老师对他实在算得上尽心尽力,他却总有不满。他觉得这些人的想法太激进,可行动偏偏很保守。他考入联盟最高级的教育中心,接触到了顶尖的资源,沉心学习,韬光养晦。他把自己包装成了热爱求知的优秀学者,硬生生挤进联盟军部。没有大型战争的年代,自动医疗器械又足够发达,他这个医学技术顾问当得清闲,最大的问题就是恐怖分子内部袭击造成的小型伤亡,可这和他没大关系。
指示却迟迟没到,他实在是有点困倦和迷茫了。偶尔去高级研究所同那人聊聊天,林谧觉得是为数不多的愉悦心情的方式。
他没有想到会这样。
他在联盟没有合法身份,被老师抓回去前一直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流浪小孩。他生性刻薄,不算讨喜,老师叫他做什么,他老是不情不愿。
“可现在我都改了,”林谧曾倔强地站在老师的私人住处门口,“你们不是要反抗联盟吗?我可以出力。”
老师的头发泛着灰白,眼睛明亮有神,拒绝得不留余地:“想都别想,我捡你回来不是去造反的。”
“那我活着有什么意义?”林谧说。
老师笑起来:“活着自然有活着的意义,我们是为自由抗争,怎么能禁锢一个小孩的自由帮我们抗争呢?”
“我不是小孩,也没有谁禁锢我。”
“别听他们忽悠你,”老师看着他,“不要答应他们。”
林谧还是答应了。原计划是安排老师去联盟,他不想这样。
他始终看不懂老师的顾忌,即使是那个家伙被联盟逮捕之后也是一样。
他摆脱了身后醉醺醺的人,魂不守舍地掏出钥匙,打开家门。一抬眼,见老师坐在自家沙发上喝茶。
林谧太久没见他。记忆中的老师始终是精神清爽的模样,可面前这个有点沧桑了,他有点不敢面对他,这倒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
他抿着嘴,原地酝酿了很久,开口前被老师打断了。
“不要说对不起,”老师说,“你压根不知道自己有错,你就是觉得我养了你这么久完了还要继续为你操心,有点愧疚而已。”
林谧无言以对,坐过去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用杯口小心翼翼在老师手中的杯子上碰了一下。
他说:“这事没完,我会自己去解决的。”
“你?”老师笑,“你能干什么?你是能救出那个小子,还是能杀了那个泄密的人,或者你再能耐点,把联盟直接炸了怎么样?”
林谧固执地说:“我想办法。”
“你这是和谁置气呢?你知道联盟的那套手段,你以为如果真要他活下来了,他还会记得你吗?”老师说。
“这又无所谓。”林谧说。
老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老师从来都劝不动他。
林谧一个人坐在狭窄的客厅,头顶的计时器嗒嗒嗒的响。他把自己的大言不惭回味了几十遍,觉得心口那又开始抽痛了。他实在受不了,放下水杯,把头埋进手臂里,为自己营造了一片凝滞的天地,感受周围时间绝望地流逝。
林谧醒来的时候看到交流窗口开着,那位活泼的女少校却消失了。
他不甚在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理好衣服起身,用标配的记录仪发消息。几秒后,门锁打开,他获得了一小时的户外时间,可以和刚认识的一位全职作家继续聊聊如何合法地揭发人性丑恶。
还没等他通过看守所的审核,管理员直接找上了他。
“和我走一趟。”管理员说。
这可真是千古奇冤了。林谧走在去往详审处的路上,头一次觉得这位凯登的不按常理出牌叫人烦恼。
详审处有点热闹,数十扇小门外的长廊站了几个人,林谧一眼看见了人群中的余弦,那人也恰好和他对上了视线,林谧的心情没来由上扬了点。随后,两人同时风度翩翩地一点头,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联盟高层的领导人会晤。
本星系——即联盟第二星系行政长官兼任星城监狱长站在边缘,面色透着丝焦虑。他看向人群中央的高大男子,轻声说:“理事,伊斯特尔凯登少校入狱原因特殊,所以我们并没有真的将她视作犯人,我实在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确实是有点罔顾法律了……只是柏莎中尉的入狱原因同样有点牵强,我们接受过来的资料难辨真伪,她们也有可能是因为心有不满,再加上年轻气盛,产生逃离的想法情有可原,这……”
理事面沉似水:“凯登少校今年32岁了,即使现在人均寿命两百,但我不认为这是年轻气盛的年龄。”
监狱长一顿,拼命思考间看到走来的林谧,眼睛一亮,忙转移话题道:“是,这事有多半要怪罪于我们看守不力,但相比于在这里纠结谁是谁非,我们不如一同寻找解决的方案……那位先生,请过来一下。”
林谧坐在皮质的软凳上,面前坐着理事从联盟带来的记录员,旁边是据说对人类心理学有一定涉猎的人工智能专家余弦。林谧忍不住向他看过去,只见这位高级研究员先生面露无奈,显然审问并不是他此行本意。
林谧觉得有点啼笑皆非,但他冷静沉稳的外表向来唬人。记录员觉得他就是个被无故牵连普通人,随意问了一些问题,林谧尽量在实话实说。
“我同她昨天才认识,她是个外向的人。”
“嗯,她有随口提到过那位被捕的中尉……预谋?唔,我不清楚,我认为这只是一时的气话。”
“同谋?您说笑了。”
记录员为了交差还在想一些衍生问题,林谧也好脾气地回答。突然,一旁安静当花瓶的余弦先生轻哼了一声,紧皱眉头,面色微白,额间有青筋抽搐,看着有点难受。
林谧一顿,随即想起了什么,面色有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他定了定神,打断记录员对余弦的关心,表示自己还有事情要处理。虽然不明白这位在看守所过日子的无名作家能有什么要事,记录员还是结束了这场审问。而待林谧离开,余弦这场突如其来的头疼慢慢销声匿迹了。
这位倒霉先生恢复后同理事打了半天太极,知道自己算是白来一趟。在走出监狱的途中,从长裤口袋里掏出一张被随意撕下的白纸,上面的字迹不知由于什么原因而断断续续,他辨认一番,发现写的是:回去后注射止痛剂-A08号,多注意自己。
这是那位叫林谧的作家走时塞给他的。
这人有点自来熟。余弦想,自己都没意识到紧皱了一天的眉头缓缓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