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人间经廿年，朝复且得见 这次换我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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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昊、北太一行立于东方，灵宝天尊领着一众神君立于北方，女娲氏立于南方，朱厌领着云景等一众弟子站在长留仙山上痴痴地望着西方。
唯地上有那么一个被众人忽略的小神君痴痴地望着天上。
他觉得他的元神似乎都跟着他一起消散，盯了片刻才知道原来他早已默默无声淌了无数泪水，竟已沾湿了青衣前襟。
他痴痴地望着云初，他知道他保下了天下苍生。
却没有保下他的自己。
康晚忽然抽出佩剑，踏在剑上往云初那处而去。他只有短短数百年的修为，他明知自己即是去了也是于事无补，却还是执意过去。
康晚抽出佩剑砍向云初施下的结界。一剑劈下结界毫发无伤，他却被仙障反噬之力弹了出去。天上众神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神魂恍惚的躺在地上无法起身了。
灵宝天尊看到康晚意图劈开结界，却不知他意欲何为，只是如若此时劈开结界不仅云初消散修为，撕碎元神所做的努力会付诸东流，不周山也依然会倾倒而下，到时三界仍然会归于混沌。众神并非如此无情，只是无法前去也不能前去，因此只能眼看着云初一人挽救苍生。却不想不知何处出来这一位小神官，竟如此大胆。
天兵几乎是立时三刻将康晚压制在了地上。
康晚眼眶都已绯红，竟堪堪挣脱再次飞到结界之处全力一击，却不想仍然是于事无补。高深仙障，他终究是力所不能及。
此时原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三尊已在地上等候，康晚再次被结界反击到地上的时候立时三刻便被三尊以仙力压制。康晚挣脱不开，眼看云初大业已成，顷刻间即将消散而去，归于天地。
“呃啊！！！不要！！！”康晚被仙力牵制着，两行清泪夺眶而出，长嘶一声，竟自毁三分仙力只为脱开身上的束缚。
众人远没有意料到一个修为尚浅的小仙官竟能脱开三尊的束缚，待众人反应过来之时，竟发现康晚已飞到结界之处落下一剑。
云初在做决定只是便摒了神识，专心应对眼前。
他怕，若是他听到哪怕谁来寻他，他就狠不下心这么做了。
他原是一个极不愿擅理旁事的人，却也是一个容易胆怯，容易寂寞的神仙。
万年来守着天地，从最初初开天地他自云霄之气化作仙身，到后来一个人守在山上避世，他孤寂怕了。
真是没有一个神仙的样子。
他常常如此自嘲，却又转身在众人面前做出洒脱威严的样子。
如果这次随灾祸而去，羽化之后若换来世人百年记挂，也不算亏。
他却没料到竟有人横生枝节，生生将他的结界斩开了一道口子。
他只觉得胸中郁结之气而上，生生逼出一口血来。来人或有一面之缘但他没有气力思索了，仙力散去之教他觉得疲累难当。元神消散于四海原也没那么难过。他总不会叫自己死的时候还那么难过。然而此人到来之后，不消片刻他却觉得似有乱箭攒心之痛，创剧痛深似在撕扯他的元神。元神撕裂之痛无人可堪承受，他却这么生生受下，背对着众人的身姿仿佛仍是气定神闲的天尊，却牙关紧闭早已渗出血来，顺着嘴角蜿蜒而下，自领口而下染红了前襟，同方才他元气堆堵逼出的血相融，将一袭白衣连片侵染。
康晚亦如是。
他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来不及擦拭的泪水淌了无数道。他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遭受元神撕裂之苦，却不能替代半分。
所幸。
他还是抢下了云初的一缕元神。云初不能就这么消散，少这一分也能拯救天下苍生，但如若没有这一缕神识，在这天地之间就没有半分他的存在了。
待他抢下了这一分元神，云初早已将仙力与元神一同献祭于天地之间了。康晚将这一缕元神收入法器之中，云初早已只剩下了一副仙身了。
康晚抢上前去搂住他的仙身。这位他自年少初见之日起便痴痴爱慕着的神祇，坐在大殿上威严肃穆的接受拜谒，清冷却温和的侃侃而论，如今都已随风而逝，同渐渐安稳的六合八荒一样，沉静如斯。
“你不要怪我，我只是想留下你，哪怕等你无数个千万年，我也不想你就这么羽化而去，什么都不留下。”康晚抱着他的仙身痴痴地说。一边托住他的身躯一边用手轻轻拭去他嘴角的血迹。
他当时一定很痛。原来他竟如此单薄，原来他的胸腰竟如此纤弱补盈一握，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人，怎么能够以一己之力保住三山四海、六合八荒，可他偏就做到了。
“我以我的半生修为造了法器护着你的元神，哪怕只有一分。”康晚轻轻抚过他的脸，语气平静浅淡的仿佛他并没有故去，而是同他终于做了爱人，只是睡着了，他不敢吵醒。“若我能等到你回来，加倍的还给你都可以……”
云初本是化自云霄之气的神仙，籍借仙力而化形，如今仙力消散，元神也已融于四海，自然没有什么仙躯可以保留。
康晚眼看着怀中之人渐渐归于上苍，如此决绝，并无半分留恋。
“你走的时候，想来也是如此并无半分不舍吧……”
云初早已不剩下半分痕迹，康晚却迟迟没有动作，痴痴地跪在地上。自他记事之日起他从未如此撕心裂肺的难过，云初仿佛生生拽着他的心一起走了，他对着自己仍维持着怀抱姿势的双手哂笑，一边笑一边落泪，顺着轮廓流到胸前。云初虽然已经消散，但他造下的结界为保万无一失，仍会停留三刻。康晚跪在结界里，分毫未动的挺过了三刻。“你总是这么会绸缪，不落半分遗漏。”
三刻将至，结界消散，康晚当着满天道法精绝的神仙的面直坠而下，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却是万丈洪啸。
康晚醒过来的时候在白露观里，天色将晚。
他举起右手，捻了一个火诀想把屋里的烛火打着，费力抬起却轻颤着捻了三次，好容易成了却还未触到烛火便散了。
正当此时有人推门而入。
“师尊！”林语推门进来，轻而易举的点了灯，将茶盘子放到桌子上就急忙跑到他床前查探。康晚不由得暗自腹诽，这声师尊此刻看来确实有些可笑。林语是他下的大弟子，几百年前他方才掌教之时，便有一个少年跑到门下说要拜师。当时康晚可谓受宠若惊，傻傻的将人家收入门下，还欣喜了好一阵，事后才知道林语却是中荒琴鼓之山其上白珉所化。实乃化自仙山一化生便是灵力充盈的仙身了。
康晚知道之后还怪不好意思的询问过缘由，林语就只说仰慕康晚的风姿，日日修炼都想同康晚修习剑道，因此听闻康晚掌教之讯，便寻来拜师，别的说什么也不肯提。
林语着急来也是有私心的。
他觉得做大师兄会比较爽。
“师尊可好些了。”林语走到窗前见康晚已经转醒，便拿起茶盏递给他。
“大……凌长老在何处。”康晚轻轻的推开了，示意他饮茶。他还能说出来一句完整话真是难为死他了，他感觉说完这句话他都要断气了。
“三位长老在正厅议事，师尊稍后我去通传一声。”康晚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林语便出去了。其实林语也没在乎他点不点头，师尊醒了本就要去通传，况且他觉得师尊现在的样子离羽化就差一口气儿了，也没力气回应他。
康晚正奋力意图稍微坐起来一些，倒不是逞能，他实在是腰臀都躺麻了。努力了半晌，纹丝未动。
放弃了。
“月至你终于醒了，要不是你还有一口气我都怕你跟着云初一块儿去了…嘶…”钺枫捂着胳膊，凌盛带着仙力狠敲了他一下，真不算轻。“你打我作甚，这小子私心里只想着随那位先圣去了，哪儿还想着别的了…嘶…你再打我我生气了啊。”
“大师兄！”康晚见到凌盛激动的喊了一声，其实也不过就是虚弱的气声。“大师兄！我的白釉净瓶…呃咳…”
“行了行了，就知道你要找。”凌盛从怀中取出一只用仙法护着的白釉净瓶，小心的交到康晚的手上。康晚双手微颤，实在因为受伤使不上力，凌盛便将净瓶就着他的手刚到了他身前，以防他一个不稳把瓶子掉下去，这最后一口气也没了。
“咳…多…谢…咳咳…”
“毋须多言。”凌盛突然凌厉起来，坐在他的床前看着他，“我竟不知道你将心事瞒得如此之好，百年来我竟没看出你的心思，如若不是送你回房我都不知道你竟存了如此…如此…这般的心思。你且照实说，如若此番不成，你待如何？白露观上下又如何？”凌盛实在找不出词来形容他这胆大包天的心思，只是若说责怪，却不如说是担忧。
“不会…我…完全的…打算…”康晚气竭，说起话来时有时无，却倒是不妨碍解读他的意思。
“你…唉…罢了…”凌盛确实无话可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且不说这些，你可知你闯下了多大的祸事。”凌盛语气中满是忧虑，担心的意图握住他的手，看他手里握着那只净瓶，关节都用力到泛白，便作罢了，“你可知云初天尊保下六合八荒之时，意欲以元神号令四海回归正途，却因你取出了他一缕元神，北方之海有三千顷脱离掌控，没了北荒数地，险些将仙山都推了三座。如若不是白帝少昊舍了一半仙力将北海之水推回正轨，并由新帝颛顼设四海之神镇守，此时就是死一万个你都不够。”
是了。
原来他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洪啸之象并非恍惚。
“三十六天众神欲要你同云初天尊一般以全身仙力祭仙山谢罪，被白帝拦下只让你痊愈之后前往岳崇山受九道天雷，你也别怪白帝，他这也算是保下你了。让你在众神面前公然生受天雷，虽说创巨痛深，却仍能保你一命。”
“我知道…九道天雷也抵不过……生撕元神之痛…是我欠他的…也算…感同…咳…咳咳…身受…咳…了”康晚修长惨白的手指摩挲着手中的净瓶，明明是极大的痛苦，却仿佛同爱人泛舟湖上一般云淡风轻。
“你啊…罢了…你好生休养…如若有事便遣世谚唤我。”凌盛又交代了等在一旁的林语几句，只不过又多叫他留意着，有什么不对切记拦着他，先去叫他再说。
“师尊可要饮茶？”林语记下了凌盛的话，转身问康晚，见康晚没有理他的意思。“如若无事世谚便先行退下了，师尊若有事，弟子就在门外。”说完便掩好门候在门外了。
康晚将手中的净瓶收起，躺着调息，调了调仙力，确实也没剩下几分了。他倒是也不大在乎，调息了片刻，感觉身上并没有方醒之时那么无力了，便强撑着起身走到那幅画前。
右手举起，颤巍巍举了半刻始终不敢抚到画上。于是费力轻笑了一声，便转身坐到身后的矮凳上，痴痴地看着眼前，一言不发。
三月后康晚身体已经大好，在他意欲前往岳崇山领罚。前去途中却先去了不周山。
不周山仍是勾连天地的万丈仙山，只是空无一人早就没有了当初的盛况。云初的上云乐境早在灾祸那日便倾倒了，半分遗迹没有留下，只有些许痕迹证明此处曾存在过一处仙府。山上的灵物也早已四散逃亡，都是灵力甚盛的仙物，想来不过是去了别的仙山，并没什么大碍。
康晚站在不周山巅迎风背风之处，取出怀中的白釉净瓶。拿在手中摸索了片刻，才将其上终日留存的仙法去了。
抬手驱动净瓶到空中，施了两分仙力，将云初的这一缕元神送到了凡世。
“先圣且先去凡间等我，无论你在何处，我定会去寻你。届时无论你能记忆尚在否，我都凭你惩处。”
康晚将云初送到了下界，他也不知道云初托生去了何处，他不想拘束于他，哪怕只是一缕神识。
做完这许多，便动身前往岳崇山领罚。
白帝少昊虽失了一半仙力，到底是曾经的天帝，调息了三月也并无大碍。康晚到的时候少昊已等候了他许久，少昊见到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定定的看着他，怔了片刻便摇摇头，拉过康晚的左手探了探他的脉息，随后放开手让他站到岳崇山巅的空旷之地上。
三月前这里曾经历了一场大战，随后引发了一场大祸，又被他动辄闹了一出大动静。
康晚却显得淡然的很，站在那里默默地等，等白帝引天雷而下，等着等着竟嘴角泛出一丝笑意，张开手默默地等。
仿佛并非是在等刑罚，而是在等归家的爱人。
少昊抬手引下一道天雷，直向康晚而去。霎时间银光大作，亮似云上。光亮散去之时只见康晚胸前一道长痕，身上的青衫已燃的焦黑。虽未将皮肉破开，天雷一道也足叫他感受到五内俱焚，六腑颠倒，康晚却为用半分仙力抵抗，以身躯生受住了。
“你…”少昊也不免有些担心，唯恐他将好的仙力稀薄的身子受不住余下八道。
“无妨…还请…白帝…降…罚…”
少昊抬手又引下一道直击脊背，天道毫不留情，康晚已然站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默默地拭去了嘴角的血迹，仍端正的站着。
仍在用眼神示意少昊可以继续。
而后天雷六道，已然让他内伤深重，他却在未曾跪下一次，指甲早已抠进了掌心。他仿佛是为了体会一番云初当日的苦痛，亦是牙关紧闭生生咬出血来，但是却未曾拭去，只让那血迹顺着嘴角而下，亦染红他的青衫。
待受尽了九道天雷，康晚再撑不住径直跪在了地上，口中咬出来的血同伤及肺腑经脉逆流而上的血迹一同止不住的涌出。少昊快步上前去揽住了康晚支撑不住欲倒在地的身躯，将他一同带回了长留山，交到了凌盛的手中。
凌盛看到此状便知缘何，于是也无话可说，谢过白帝之后就将康晚安置在了屋中。康晚早已混沌沌失去意识，口中鲜血却随着一声呛咳止不住的涌出。凌盛为他施法护住心脉，止血之后把林语叫进来让他为康晚梳洗一番，换身衣服再安置他休息。林语还未解开他已被天雷劈碎的青山就被他握住双手，示意他下去。强撑着爬起来自行梳洗，待艰难的梳洗完毕，才清晰可见康晚却是已面无血色，一副英气面貌惨白异常。穿戴完毕走到那幅画像面前，伸手轻似未覆的抚了抚画像上之人的面庞。
第二日便传出消息，白露观掌教真人闭关，山门不再开。
二十年后，康晚出关。
推门而出只见三千弟子深施一礼，恭迎掌教真人出关。
康晚遣散了众弟子，令他们各自修炼，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凌盛。凌盛见他出关还未曾问上一句，就被康晚交代了许多差事，康晚深施一礼请凌盛好生照顾白露观，便带着自己的佩剑下山去了。凌盛知道他要去做什么，拦也拦不住也不能拦，便请他安心前去，一切有三位长老操持不会有任何差池。
康晚在人间寻了足足十日，寻遍了八荒六合，终于在南荒寻到了托生在昊曦国的云初。
“既寻到你了，便没有再放手的道理。”
“你护了这世间万年周全，现在我护你万世周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人间经廿年，朝复且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