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第二天,容涧穿着简装带了四个侍从,去了灵隐山。在山上转大半天,只见到了一座寺庙,奇怪,当初她练功的时候怎么没有看到过?看这寺庙的朱彩还熠熠生辉,肯定是新建不久。
入寺才知道,这不过是个小寺,只有一座禅堂,三四间禅房。容涧走进禅堂,禅堂里供奉着两人高的金饰银装的如来佛。佛前,一柱香静静的焚烧着。突然,浑厚的梵音从一旁传了过来,是一个穿着青玄色僧衣的僧人。他盘坐于佛像的一隅,手里的念珠在白玉般的指间不断蹉跎。
容涧走到他跟前:‘请问贵寺是否有一位出世高人?’
他并不回答,闭着眼慢慢吟唱完一段经文后,才回答了容涧的问题。
‘无即是有,有即是无。’
‘那附近是否有呢?’
‘整个灵隐山只有本寺可以容身。’
‘我想见贵寺的主持,可否通报一下?’容涧见问不出所以然,决定换个人试试。
‘寺里只有小僧一人。’
‘你就是主持?’难道所指的高人就是他?
‘小僧法号晴空。’说完后,一直禁闭的双眼睁开了,宛若万里晴空般坦荡无一丝杂物的眸子折射出流光溢彩。
‘你就是那个出世高人吧。’这双眸子,和其中包含的清醒坦荡孤傲以及智慧决不是寻常人可以拥有的。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他站起来,将念珠挂于虎口间,说这话的时候竟有些愤慨。
容涧瞥身后人一眼,他们识相的退到门外并关上了门。
‘今日我来是想要请晴空大师帮一个忙,保住弘辕国,保住大都瑾柠。’
‘小僧不过一个僧人,何德何能。’转身新点三柱香,插进香炉。
‘朝中的重臣将领大部分都被王带去出兵了,留下的文官懂治国却不知用兵,而且,城中兵力不足两万。假若有人来犯,还望大师……’容涧说这话的时候,浑身竟冒起了恶汗,她根本不敢去看晴空的眼,这在气势上已是输了大半。
晴空没待她说完,转身要走出禅堂,似乎在他转身的刹那,容涧听到了他轻蔑的干我何事的一声冷哼。
寒光一闪,容涧来不及思量,已经利落的将一把短刃架在了晴空脖上,‘不要逼我。’
干净的,象七彩幻石的眸子低低瞥了一眼脖子上的寒光,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竟慢慢一点点幻化出滔天的狂唳与傲气。
容涧仍不敢去看他的眼,所以只能盯着他汉白的渐露青筋的手。这人的眼太过清澈,里面没有一丝关乎于人的情感,所以自然而然形成一股冷气,虽不煞人,却让看者心惊,宛若,宛若会亵渎了他犯大不敬之罪一般。只是不知,倘容涧看了他此时的眼,又会做何感想。
‘我最痛恨别人威胁我!’电光火石间一掌已稳稳的打在容涧的左肩。
容涧连退到香案前才停住,若不是有香案在身后稳住了自己,恐怕此时早已离他十步之遥了吧。硬压住翻滚到喉头的气血,容涧习惯性的皱眉,这人的武功决不容低估,天知道他刚才使了几分力。
晴空看也未看容涧一眼,更未理会脖上被短刃拉出的血痕,只是对容涧没有倒下这个事实单纯的有几分激赏。
‘咚。’容涧象是下了很大决心,缓慢的,在晴空面前跪下了。
‘请大师保住弘辕国!’铿锵顿挫的声音象一段梵语久久回荡在禅堂里。
原本的激赏忽悠消逝宛若石投大海,连涟漪也未激起半毫,就又恢复了原先的波澜不惊。但看的出晴空在思索,权衡。忽然,眸子又亮了起来,蘸着那几分傲气,簌簌在手里滚了两圈念珠,反正有好久没出去了,也该去见见那个人了。
‘好,我答应你,不过事先说好,你不准干涉我的事,包括我做的决定。’
后来一行人下到山底的时候,晴空忽然停下,犹疑的回头看了眼隐在半山的庙,轻不可闻的叹口气后,又继续走了。
这个人,早晚会害死自己。
晴空被安置在最僻静的一处庭院里,除了容涧外几乎不见任何人,说不出的是狂傲还是孤僻。就连容涧每次请教他时,也是云淡风情的以禅理来回答,所以每次都是暗藏玄机,让容涧苦思冥想的掉了不少头发。
于是容涧就很郁闷,对着手里的御牌直叹气,这个掌权者还真不是人当的——全国大小巨细她全部要过问,责任也是责无旁贷的一肩挑。
小姐还没好,王那边的报告也是一天危是一天,整个国家都处于一种紧张的小心翼翼的状态中,似乎只要有一点坏的迹象就可以引发整个国家的崩溃。而大臣中要么有的空有一腔热血,要么有的太过悲观,再加上泄露的大祭司的占卜更是搅的人心惶惶。
还好,散置的十万士兵中八万已经被派往边境。弘辕国一面环山,一面与白皑国接壤。这山峭且险是天然的屏障故可省去一些士兵把守,白皑国和庆旭国是当今五国中的其他两国,只是白皑没有其他四国强盛,又和弘辕国相临,多年的和平相处使两国的建立了极其友好的关系,所以可以将兵力集中在其他两面上。余下的东北两面,一面是草原,一面是丛林,都不得不防啊。
摊在椅子上累坏了的容涧抬头看了看天,又一天过去了,最近忙的连小姐都快顾不上了,遂起身向霓裳的寝宫走去。
‘……您作为母亲的心我能理解,所以请您也稍微理解一下我这个母亲,您看现下国势危急,说不准哪天就,唉,王后,现在王不在,妾身就只能依着您过活了。而且太子已薨,唯一的王家血脉就只剩下这么一个了,所以妾身纵是万般不愿,可也得说出这个不情之请了——’
‘是谁……’谁这么大胆,她都下过令了,不允许任何人到王后的面前嚼舌根。
入眼的是一位身着艳桃红色衣裳的女人,脂粉未施,身上也未佩带什么首饰,一双水嫩的眼眸,闪现的却是妖娆的蛊惑。
她坐在霓裳的旁边,拉着心思不知道飘到何处的霓裳的手。
‘容涧给梅妃娘娘请安。’容涧福了身,这是弘辕国女子之间向长辈或尊者行的礼。
‘早就听说王后身体未恙,可我最近一直妊娠反应的厉害,所以就拖到了今天才来看望王后。’梅妃一改刚才言语的悲戚,示意性的点了头。
是吗,容涧在心里冷哼一声,弘辕国会陷入如此境地你梅妃多多少少是脱不了干系的,现下,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再生出怎样的事端来!
梅妃早知王后身旁的容涧是个淡冷之人,也不打算能够和她欢言笑语,只是,这说了一半的话,请了一半的命还是得说下去。
‘容涧小姐,’宫中的人皆知王后和容涧情比姐妹,虽然容涧乃一介侍婢,但也不敢贸然造次,遂一直都称容涧为小姐,想这梅妃断不会免俗,‘你现在代理国事,日理万机,恐怕照顾王后会有所不便,不如,我把王后接了去,也可好生的和王后增长情谊……’
‘不劳梅妃娘娘费心了,我早已吩咐过王后的近身女官要好好伺候着。您现在的身体也要多注意才好。’即使再怎么生厌,该说的该做的她还是不会少,瞥一眼梅妃微微隆起的小腹,容涧克制住皱眉的欲望。
‘来人,送梅妃娘娘回宫。’
见容涧摆明了不愿多谈的样子,梅妃为难的放开霓裳的手,这命只能等到明天再继续请了。
容涧看着铜镜里点好朱唇化完黛眉的霓裳,明明还是小姐,可为什么却象是陌生人一样?小姐是不会那么长时间不理她的,就连当时老爷夫人遇难时,小姐也只是用了十天就调整过来。在她心中,小姐是柔弱但决不脆弱,是坚强但决不强硬,是永远永远都打不倒的。
如今,唉。
容涧轻轻摇了摇头,将霓裳拉至窗边的木桌旁坐了下来。外面阳光明媚,小姐多看看多呼吸点新鲜空气也是好的。
于是霓裳就在窗边如老佛入定般,痴痴傻傻的坐了一个时辰。此时的她肯定连容涧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
窗外是青石铺的路,很平坦的一片,没什么花花草草。移过去是堵刷了白粉的墙,但显然年份已久,露出微微的灰色陈旧。唯一盎然的可能只有墙头上开满的蔷薇和满地的阳光了。忽然一只金黄色婴孩所穿的龙头鞋,从墙外象是插了翅膀一样飞到霓裳面前的桌上。
阳光下,龙头鞋交错的金线发出了刺眼的光芒,这光宛若一根根利针扎在了霓裳的心里身上——瞳孔再怎么紧烈收缩也无法减轻眼睛看到龙头鞋的痛楚,为什么这五月的阳光会是如此刺眼,如此的冷?
颤巍巍伸出似乎有些僵硬的手,霓裳抓紧手中的龙头鞋一跃而起来到墙外。
没人,连只鸟也没有,不死心的四处环望后,果然看见五十米开外的假山顶端有一个发光的黄点。立刻提气飞到假山顶端,却又被西北方一个僻静院落里的黄光吸引住。
霓裳拾起脚边另一只龙头鞋,想也没想就朝那个院落纵身而去。
到了那里才发现不过是块四方的黄色布料罢了,她微喘的将挂在树上的布摘下来,嘴角泛着嘲弄的苦笑,你希望是什么?练霓裳?是什么……除了……除了潋琰,她什么也不要啊!!左胸已愈的伤口忽然抽痛起来,紧握住拿着龙头鞋和黄布的双手早已泛白。
‘王后,’梅妃从树后走了出来,‘您千万不要怪罪妾身啊,妾身是逼不得已才引您到此的。’
原来,容涧今早离开的时候吩咐女官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霓裳,梅妃碰了一鼻子灰后,于是便想了这个局引霓裳到此。
‘王后,妾身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您能成全。’梅妃刚才谢罪的时候未跪,现在倒跪在了霓裳眼前。
‘请王后允许妾身秘密出宫待产!’
因为世道不稳,王宫成了最不安全的地方,所以你为了保住王的血脉要出宫待产?霓裳闭上眼平息了一下胸口的炽痛,良久说了一个‘允’字。
‘谢王后娘娘恩典!谢王后娘娘!那妾身这就回去准备了。’
‘三日之后我安排好住所,自会派人送你出宫。’长久未出声的声音象是撵过了沙子一样沙哑。
‘谢王后娘娘。’低头谢恩的她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便匆匆离开了。
霓裳看着手里的龙头鞋,这是当初她亲手缝制的,原来准备给潋琰穿的,可王那天忽然来到她的宫中呵斥她没有一国之母的仪态,说是梅妃怀孕了她却连贺礼也未送上一份——
‘宫中上下就只有你,我母仪天下的王后没有送上贺礼,怎么,你是忘了还是不愿?莫不是嫉妒,难道一向清心冷情的你也懂得嫉妒二字?’
她清楚的记得他当时眼中的戏谑,也正是这种戏谑让她瞬息没了理智,他怎么可以因着别的女人对她说出这种夹枪带棍的话?
悠悠拿起床边的龙头鞋,她淡笑的回答:‘没去,是因为我亲手为孩子缝制了一双鞋,时间太赶,所以没来及去。至于嫉妒,王是在开玩笑吗?’眉一敛,笑意荡然无存,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王应该知道,这世上除了潋琰、容涧,我找不出任何可以在乎的人了。’说罢,她就明白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么残忍了。
所以当她看到他受伤的眼神时,她后悔,可,该死的,她开不了口挽留他向他解释。
自此,他再也没去过她的寝宫。
捂住发疼的胸口,霓裳觉得自己可能不会摆脱这种痛了,因为它不是源于□□,而是发于精神上的。
‘阿弥陀佛。’一道暖暖的佛语从旁边的厢房传出。
走出一个空灵到及至的和尚。
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