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种种》程桃

3、绿毛水怪 当晚，棠觉

　　当晚，棠觉陷入深深的梦境。
　　她站在高中的图书馆高大的书架前，一本本地扫过，寻找她要的那本书。
　　F中坐落在一座小山上，下午时分，阳光透过窗帘，窗外绿竹在帘上留下写意的剪影，满堂亮光。
　　她想找王小波的《绿毛水怪》，一年曾读过一次。今天星期六，学校放了假，她留宿在学校，想借着作业写完的机会看看书。
　　因为是高中的图书馆，书并不多，工具书和教辅材料偏多，文学类的书很难找。走了好几个书架，终于在角落里看到破破烂烂的几本书，书皮上依稀可见王小波三个字。
　　棠觉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向《绿毛水怪》。
　　下一秒——那本书却突然被人抽走。
　　那双手很好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是一双男生的手。她抬头一看，是张极好看的侧脸。察觉到棠觉在看他，男生也转过脸来看他，表情平静，鼻子高挺，眼睛线条好看得如同工笔画就。
　　两个人在沉默中相视而立。
　　沉默中，阳光照射的图书馆开始不断崩塌，她和男生中间的地面开始崩裂，整个世界晃动，东西都滚落下来，空中飘着被撕碎的，他手抄的那页诗句，和破碎的项链吊坠。
　　突然，一声雷鸣，棠觉惊醒。打开手机一看，已经快早上五点了。
　　她做了一夜的梦，梦境循环反复，都是关于她和肖怀的初遇。

　　她和肖怀，曾经不是这样鱼死网破的关系。
　　一开始，他们只是图书馆偶遇的陌生人。在学子如云的F中，不管于肖怀而言，抑或可能事实本是如此，棠觉只是众多女生中的普通一位，没有家世，没有吸引人的才艺，只不过成绩还不错。
　　或许在图书馆选中同一本《绿毛水怪》，会让肖怀高看她一眼。在繁重的学业里，有精力也有闲心看书，也算是一种特别。
　　但是后来，棠觉也无法解释，她和肖怀是怎么在一起的。
　　高二分文理科后，她和肖怀都是理科1班，直到这时她才知道他的名字，才知道在图书馆匆匆一面的男生是谁。
　　肖怀名声赫赫，常年年级第一，拿过许多竞赛奖项，但棠觉只听过名字，从来没有去探寻本人长什么样。
　　开学第一天，可以自己选座位，班主任会尊重大家的意愿。棠觉找了个教室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坐下。彼时正值盛夏，蝉声鸣鸣。棠觉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水杉树似乎高大得有些过分，叶子层层叠叠，阳光躲在后面忽闪忽暗。
　　她感觉到背靠得桌子有些摇动。应该是有人坐了下来。棠觉本不爱交际，但此刻夏日景色美好，连带得她心情也舒畅了起来，于是她侧过了头，想看看未来的后桌长什么样。
　　斜斜一瞥，只见那人轮廓利落，鼻梁高直，正安静地翻看着书。似乎感觉到棠觉的目光，他停下了翻书的书。
　　是肖怀。正是无巧不成书。
　　如果是陌生人也就罢了，偷看一眼不打招呼也就算了，但是背后这人也算是打过一回照面的。经过零点零一秒的思索，为了避免这怪异的气氛，棠觉勉强地开口：“你好，我叫棠觉。”
　　那人面上浑然不懂，平静到近乎冷漠，只轻轻抬了眼看着棠觉：“你好，肖怀。”
　　棠觉本想对话就此结束，正想转过头去，却听到肖怀轻轻道了一声：“《绿毛水怪》，看完了吗？”
　　肖怀的声音有一点冷冷的，但却不让人生厌，就好像——炎炎夏日饮下一杯长岛冰茶，舒爽痛快。
　　棠觉微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看完了，我正准备去图书馆还呢。”
　　“要不你直接借我吧，懒得去图书馆借了。”
　　“啊…”，棠觉第一反应想要拒绝，但想到她先去图书馆还书，再让肖怀去借，确实多此一举，拒绝也显得太不近人情，“好。”
　　“明天拿给你。”
　　“嗯。”
　　两人再也没什么话说，棠觉转回头，从书包里拿出练习册来写。本还想继续放空欣赏风景，但侧过头看窗外总觉得别扭。
　　有一种怪异的被凝视感。
　　错觉吧。棠觉埋下头，丢掉千头万绪，专注做题。

　　次日棠觉便把《绿毛水怪》拿给了肖怀。肖怀接了过去便道了声谢。
　　往后的几日，棠觉注意到，他总是午休的时候留在教室。学校规定午休时间可以回宿舍休息，也可以在教室学习。而肖怀总是吃过饭后回教室，刷一会题，然后看一会儿《绿毛水怪》，然后趴在教室午睡。
　　棠觉中午不睡觉，在教室里听MP3学习。每首歌的切换间隙里，她都能听到肖怀轻轻的翻书声，不知道是在刷题还是在看《绿毛水怪》。
　　在借给肖怀书的第四天，棠觉依旧听着音乐和翻书声，终于想起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当时看到妖妖和王二漫步夜灯下作诗那一段时，棠觉心有所感，甚是喜欢，所以随手撕了一张纸抄了下来。
　　当时她一时兴起，抄完之后就夹在书里。
　　尔后她看完书也未曾想起把她拿出来。再然后就把书借给了肖怀。
　　棠觉虽觉得，那人应该不会在意这些事情的，但在肖怀还她书的时候，接过来的手仍有些紧张。
　　她把书放在桌上，不动声色地轻轻翻开，想把那张纸拿出来。
　　书页一页页地落下，像蝴蝶扑动翅膀，展开一个美丽的世界。
　　书里确实有一张纸，但不是棠觉那一张。
　　她抽出来，一张普通的草稿纸，没有行线，上面是肖怀的笔迹，他认识。
　　只见那字铁画银钩，颇有草书意味，和棠觉抄写的是一样的内容：
　　“妖妖，你看那水银灯的灯光像什么？”
　　“大团的蒲公英浮在街道的河流口，吞吐着柔软的针一样的光。”
　　“那么我们在人行道上走呢？这昏黄的路灯呢？”
　　“我们好象在池塘的水底。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