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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今天也没有喂到猫 喂猫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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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何时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夕阳光,没什么温度地涂抹在湿漉漉的废墟之上,斜斜反射出冰冷破碎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泥土腥气和腐烂气息的湿冷味道。
车窗外的街景,变得越来越熟悉,不再是完全陌生的残垣断壁,开始出现余笑聿记忆中模糊的轮廓。
每一个熟悉的标记,都像细小的电流,轻轻刺在余笑聿的心尖上。
起初是微弱的悸动,随后是逐渐加剧的震颤。
她的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目光死死黏在窗外,竟然有些近乡情怯起来。
“还有……两条街。”她声音干涩,努力维持着平静。
沈表一没有说话,只是将车速稍稍提升了一些。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沉没在地平线以下,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帷幕,迅速笼罩下来。
远处的楼宇轮廓变成狰狞的剪影。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坑洼的路面。
终于,车灯的光束里,出现了那栋熟悉的六层板楼,黑洞洞的窗户像无数只失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归人。
越野车缓缓停在单元门前的空地上。
“到了。”沈表一熄了火,拔下钥匙。
几乎在车子停稳的瞬间,余笑聿就伸手去解安全带,牵动了肋骨的伤处,让她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的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
“余笑聿。”沈表一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胳膊。
余笑聿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急切和被阻拦的不悦。
“天黑了。”沈表一迎着她焦灼的目光,语气凝重,“楼道里什么情况不清楚。你伤还没好,不能冒进。我和你一起上去。”
余笑聿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胸口剧烈起伏。
情感如同狂暴的潮水,几乎要冲垮堤坝,但她早已习惯压抑,松开了紧握门把手的手:“……好。”
沈表一松开手,率先下车,从车后座拿出强光手电和那把工兵铲。
余笑聿也下了车,菜刀握在左手中,右手下意识抚过腰间装着猫罐头的口袋,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放得极轻,靠近那扇半掩的单元门。
沈表一用手电往里照了照,门厅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家具和垃圾,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没有立刻看到活动的身影,但空气中那股属于丧尸的腐败气味隐约可闻。
“跟紧。”沈表一低声道,侧身闪入门内,工兵铲横在身前。余笑聿紧随其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楼梯间里更加昏暗,只有手电光划破的一小片区域。
墙壁上污迹斑斑,有干涸的血手印,也有不明所以的涂鸦。
脚下是厚厚的灰尘和碎屑,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余笑聿的家在三楼,平日里十几秒就能跑完的楼梯,此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一楼,两户人家的防盗门都大敞着,里面黑黢黢一片,被洗劫一空的狼藉隐约可见。
余笑聿的心沉了沉。
二楼,同样。一扇门甚至从门框上脱落,斜靠在墙边。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跑着上了最后几级台阶,冲到三楼自家门前——
那一瞬间,她的血液仿佛凝固了,整个人如坠冰窖。
熟悉的深棕色防盗门赫然洞开!门锁位置有暴力撬砸痕迹,门板歪斜,勉强挂在门框上。
手机监控里,滚滚慵懒地躺在客厅地板上的画面瞬间闪过脑海,与眼前这扇破碎的门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猛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点开监控APP。
画面依旧——客厅一角,自动喂食器旁边,滚滚正蜷着身子,脑袋枕在前爪上,绿眼睛半眯着,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一切如常,安宁得仿佛末世从未降临。
余笑聿死死盯着屏幕,又猛地抬头看向那扇洞开的门。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感,如同毒蛇,倏地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监控……早就坏了?
这只是……在循环播放以前的录像?
而她,因为奔波,受伤,被追杀,被收留,养伤……竟然很少……或者说潜意识里不愿意去仔细分辨。
一直以为……家里是安全的堡垒?滚滚还在安稳地等着她?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上。
“不……”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踉跄着冲进了家门。
手电光紧随其后,照亮了室内。
一片狼藉。
如同被飓风席卷过。客厅里,所有柜门抽屉都被拉开,东西扔得满地都是。
书籍、衣物、小摆设、碎裂的杯碗……覆盖了每一寸地面。
沙发被利器划开,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电视机屏幕碎裂。墙上挂着的装饰画歪斜或掉落。
她最担心的药品柜被彻底清空,只剩下几个空盒子和散落的药片。
厨房里,橱柜门洞开,原本储存的米面、罐头、干货,全都不翼而飞。
冰箱门敞着,里面空空如也,散发出浓重的霉味。
自动喂食器倒在墙角,透明的食槽里,干干净净,一粒猫粮都没有。
她的滚滚……这些天,吃什么?喝什么?
目光机械地扫过这片废墟,最终,定格在客厅茶几旁边的地板上。那里,躺着一个碎裂的木质相框,玻璃碴子散落一地。
余笑聿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拨开碎玻璃,从相框残骸里捡起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笑容慈祥的姥姥,旁边是清俊温和的父亲和儒雅知性的母亲。
母亲怀里,抱着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六岁小女孩,缺了一颗门牙——那是童年的余笑聿。
这是一张标准的全家福。
因为在照片空白的边缘处,被人用透明胶带小心地贴上了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黑白花的奶牛猫,圆滚滚的身体,绿宝石般的眼睛,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镜头。
一家四口,变成了一家五口。
这是她某次给滚滚拍下可爱瞬间后,突发奇想贴上去的。
妈妈当时看到,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照片上小猫的脑袋,轻声说:“你也是家里的一员了。”
“我……来晚了?”余笑聿捧着这张全家福,指尖冰凉,喃喃自语。
巨大的茫然和无措攫住了她,整个世界的光和声音都在飞速褪去,只剩下手里这张冰冷照片的触感,和眼前这片狼藉。
她像一尊雕塑,僵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沈表一检查完其他房间,确认没有即时危险后回到了客厅。
他看到了蹲在地上眼神涣散的余笑聿,也看到了这片被洗劫一空的家。
他沉默地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余笑聿微微颤抖的肩膀:“……走吧,先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
余笑聿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沈表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麻木。
“我不回去了。”她轻声说,声音飘忽,“我要在这里……等滚滚。”
她的世界,早就在踏入这扇破碎的家门,意识到监控骗局的瞬间,轰然坍塌了。
所有的奔波、挣扎、伤痛、燃烧生命的战斗、对未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期盼……全都失去了意义。
母亲走了,家没了,现在连滚滚……也不在了。
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还有什么可回去的?
沈表一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他没有再劝说,只是收回手,重新握紧了工兵铲,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口和窗外漆黑的夜幕。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风从未关严的破损窗户缝隙灌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动着地上的碎纸和灰尘。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丧尸悠长的嘶吼。
余笑聿依旧捧着那张照片,跪坐在狼藉之中,一动不动。
仿佛要在这里化为另一尊雕像,与这片废墟融为一体,直到时间的尽头。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支撑,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她感觉不到肋骨的疼痛,感觉不到右手的伤口,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饥饿。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到令人窒息的虚无和黑暗,正在将她旋转吞噬。
一瞬间想停下这无意义的沉没,但是她的四肢和大脑都已经僵化了,无法动弹丝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那萤火般的一点光越来越小。
就在那黑暗即将彻底淹没她意识的最后一瞬——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