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欢》三枝桃花

9、折欢（9）

　　至此便是我幼年初识他的光景。往后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同寻常的，春天依旧最得我喜爱，可我喜欢的杏子却熟在充满嘈杂蝉鸣的盛夏。

　　李怀祺和李怀橖基本上只有在我做东带他们去酒楼吃喝的时候才有几分交集，然而他们两个都越来越忙，能空出来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大家都渐渐长大了一些，譬如李怀祺再也不是那个傻孩子了，李怀橖更加清润了，哥哥竟然有了喜欢的女子，我也懂得了一些教人心烦的道理。

　　但有些东西好像又没变，李怀祺还是爱和我闹，李怀橖话还是不多，我呢，好像还是当年的我。

　　只是越渐长大，我就发现，李怀祺和李怀橖之间越来越生分，彼此之间即使推杯换盏也透着礼貌与疏离。可是我这么努力让他们多培养兄弟感情，为的不就是避免那么一天吗？

　　两年前爹爹突然很严肃的找我，我发誓从没见过他那么冷的一张脸。

　　他问我：“你是不是跟二皇子有来往？”

　　我只能点头。

　　“之前我没怎么问过你的事，只当你去找太子殿下，你倒好，你气死我啊你！”

　　我不懂爹爹为何如此生气，可此情此景我只能顺着他道：“爹，您别生气，您不是鼓励我交知心朋友吗，我哪里做的不对？”

　　爹说念着我之前年纪小，也不太愿意让我牵扯进皇室纷争，而今天既然都揭开了，就不得不说了。他说我们是太子党，是皇党，跟李怀橖是对立的关系，我不能跟他来往。

　　这话我很不爱听：“爹，李怀祺已经是太子了，李怀橖他也没有那个意思，你们为什么什么都往他头上扣？”

　　爹被我气得胡子倒竖：“二皇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一个女孩家懂什么！？”

　　“他从小被欺负的还不够吗？任何人都能踩他一脚。”我平复了几分心绪冷静说道。

　　爹爹完全不听我的话，只是将我关了起来，也不许我出门，就连李怀祺来找我，也只能隔着门和他说几句话。

　　李怀祺听我说的多了，突然有一日就问我：“你不想失去皇兄这个朋友是吗？”

　　我不知道当时他的脸色是什么样的，但是语气和平常活泼的他极不相符，我斟酌了一会儿道：“他是我的朋友。”

　　“我帮你去和将军求情。”

　　我不知他和我爹究竟说了什么，但爹爹确实目眦俱裂地将我放了出来，我又不想让爹爹伤心，只得劝道：“我以后少和李怀橖见面好罢？直到李怀祺登基的那一天，这样好不好？”

　　然，饶是我做了很多努力，他们兄弟俩之间就好像隔了一根银针一样，多向前一步都会被尖锐的刺伤。而我不断的想要移出那根银针，即使上面也许淬有剧毒，我也一直伸手去拔它。

　　可笑的是，直到最后我才意识到，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妄想自己能改变什么，其实我真的是最无能的那个人。

　　有一日爹爹突然问我，愿不愿意做皇后？

　　我懵了一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不愿意爹也不会勉强你。”

　　我愿意吗？我不知道。我自小和李怀祺一起长大，倒也没有想到我若嫁给了他，我爹和他的盟友关系会更加牢固，嫁给他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们相处得很好，婚后相处得一定很愉快，但是我又从来没有想过这档子事，我亦未对他动过情，我第一次动情的人是谁呢？

　　我对爹爹说：“我不知道。”

　　爹让我好好想想，于是我便想了想这些年和李怀祺的感情，我努力想要挖出一星半点的爱情来，结果我只看到了浓浓的兄弟情。

　　恰在此月月底，他邀我去半月楼喝酒，半醉半醒间，我口无遮拦道：“爹竟然想让你嫁给我，呸呸，我嫁给你，他也不怕我掀了整个皇宫。”

　　我记不得他有没有醉，只记得他笑道：“你不是最会夹着尾巴做人么，皇宫还能难倒你？”

　　我嘿嘿笑了两声喃喃道：“这倒是这倒是。”我又仔细瞧了瞧他，“不知何时，你竟比我高了这么多，还瘦了，小时候你胖死了，现在好看了，比我有出息，”我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委屈道，“我越来越丑了。”

　　他猛地灌了自己一口酒，酒杯重重的砸到桌子上，他扒开我的双手，比我还用力的揉了揉我的脸，我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唯独这双眼睛没变，一眨巴眼还是会让我不忍，湿漉漉的。

　　他捧着我的脸道：“闾丘棠，嫁给我会很好的，我就不用跑到将军府去找你了，我们每天都能见到，我有了好玩意儿可以马上送给你，你还记得你教我的草编蚂蚱吗，我一直留着，你说那是你顶顶骄傲自豪的一门独家手艺，你却偏偏传给了我，我们也可以弄几个专门做糖葫芦的人，在皇宫里种一大片杏林，保证比将军府的好吃，即使我们吵架了，也不用再派人三番四次的从皇宫到将军府来回传话，见到你，我就不想吵了。”

　　我迷迷蒙蒙地拍了拍他的脸，噗通一声倒在了狼藉的酒桌上。天边暗夜的帷幕开始拉下，星子零星几颗，树叶沙沙作响，残余的惨白月光自窗棂倾泻而入，不知照亮了几个人的心事。

　　骗人，我家的杏子最好吃，皇宫里也比不上的。

　　大概真正的变局从那一次开始的。李怀橖派人偷偷给我送了一封信，信上说约我后日于汨罗江畔那棵大榕树下相见。

　　他从未以这种方式邀我相见，我猜他一定有什么急事，并未多想，到了约定的日期，偷偷溜出了府。

　　他一袭白衣立于树下，青丝如墨，嘴角半含着笑，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银。

　　“有什么急事吗？”

　　他定定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不太自在，挠了挠头，不解道：“到底怎么啦？”

　　他缓缓启唇：“阿棠，你愿意嫁给我吗？”

　　忽有一阵清风徐来，有几片叶子自我眼前徐徐落下，他伸手过来，我下意识缩头，他轻轻笑了，继而从我头上取下一片翠绿欲滴的叶子：“有树叶。”

　　我脸上一片羞赧，仰首看着他：“你喜欢我吗？”

　　“喜欢。”他答得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我也喜欢你，但是现在谈婚论嫁是不是太早了些？”

　　“这么多年，你还没看清我吗？”

　　“再，等等吧，现在不是时候。”

　　他嘴角的笑意收敛半分，轻声道：“好。”

　　我抬手拖起他的下巴道强硬：“不许不开心。”

　　突然一个旋转，我被迫贴上了一个宽厚的胸膛，我用力嗅着他身上的清香，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

　　“好。”

　　我没有跟敢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我在等，等李怀祺登基的那一天，我和李怀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哥哥喜欢的女子不过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家世一般，才情却双绝。嫂嫂尚未过门时我就这样偷偷叫她，哥哥听到后脸上通红一片，我分外开心，总算有了一个能制得住他的人，今后我若被他欺负，也有人可以为我撑腰，是以我没少贿赂嫂嫂，时不时和李怀祺一起去嫂嫂家里玩一玩，嫂嫂做饭好吃，还会弹琵琶，最重要的是绣的一手好活儿，她绣给哥哥的荷包可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好看。所以我才常常觉得，我哥哥配不上嫂嫂。

　　他们结婚那一天，我既开心又有几分忧愁，我静静的观看婚礼，在酒桌上喝着一杯又一杯的酒，李怀祺劝我几次不住。

　　最后哥哥过来了，我想：他知道我为什么难受吗？他不知道吧。陪了我十几年的哥哥，以后要对我的爱分给别人一半，虽然我很喜欢嫂嫂，可心里还是控制不住的酸涩。

　　哥哥对我说：“阿棠，哥哥娶了妻子对你还会一样好的。”

　　我哭着道：“你胡说吧你，你什么时候对我好了，谁稀罕你？”

　　那夜我哭的晕了头，被人搀扶进房里后倒头便睡，睡得倒是分外香甜。我有一个不太好的能力，我喝酒从不断片儿，所以第二日我想起自己昨晚丢人的样子，实在没脸去见嫂嫂，结果嫂嫂亲自来找我了。我知道，今后我的爱不会少，只会变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