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欢》三枝桃花

4、折欢（4）

　　我回去找金生的时候已经到了申时，算算时间还得回去继续营业，表演我的人民艺术——胸口碎大石。
　　然而世事它反复无常，那个瘟神他又又来了。我真的真的真的已经很烦了，他能不能消失啊。
　　周围的观众都被他带来的人轰走了，让我给他一个人表演胸口碎大石？他是不是忒不要脸了。
　　“呦，您这是要包场？”我讽刺道。
　　“阿棠，我们谈谈，我不想强迫你。”他穿的还是昨日那身衣服，说不出的华贵俊美，但我就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我不想跟他绕弯子了，直截了当说道：“不用了，就在这儿谈。”
　　“这里人多……”
　　“你敢做还怕人口舌吗？”我不耐烦的打断。
　　他沉默不语。
　　我看到他攥紧了拳头，似乎在努力忍受着什么。
　　我凑上前去，语气放缓：“你别这样，”我凑到他耳朵边上，一字一句的继续道：“好像我欺负你了似的，我可不敢，毕竟你连你亲人都不放过。”
　　“你别逼我……”他咬牙道。
　　我不理他，打算叫了金生回家，我着实不想和他多待一分一秒。要不是他，我的生意会更好。
　　我有些累，脑子转得便不大快，待我反应过来金生袖子里一闪而过的亮光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只感受到金生略过我时带起的微风，吹在我脸上，明明那么弱，却生疼。我几乎是立刻转过身去，喊道：“李怀橖，快躲开！”
　　我眼睁睁看着匕首捅进李怀橖的胸膛，甚至连侍卫都没有拦一拦。他猛的呕出一口鲜红的血，周围百姓吓得惊慌乱窜，匕首直直的插进去，刀柄还有陈旧的锈迹，匕首露出来的部分还反射着刺眼的光，盛安扶住了他，焦急的喊着公子。
　　他能躲开的，金生那么弱，他一只手就能制服他，但他没有躲，没有反击。我看见金生的右手在剧烈的颤抖，他的手上有斑斑血迹，脸上也有。我看见他眼里的光更亮了，那种，自由的光。
　　他没有疯。
　　他这么勇敢，他为了我们的自由而战。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是我看到他对随从侍卫说了一句话，那侍卫一声令下，金生就被抓起来了。在他昏迷前，他苍白着脸对我笑了笑，我分明看到他对我说了一句话，虽然我听不见，但我知道，他说的是：
　　你跑不掉了。
　　跑不掉了。
　　他算计我。呵呵，你说这皇家的男人真是深谙此道，他惯会伪装，很多时候，我都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知他暂时不会伤害金生，毕竟那是他要挟我的筹码。
　　我失魂落魄的走到家时，已经到了酉时，娘说嫂嫂见我迟迟未归，便独自一人去寻我。岑儿一直在哭闹，娘怎么哄都没用。娘问我金生去哪了，我没有回答她。
　　我去抱抱岑儿，我哄着他唱着摇篮曲，他渐渐停止了哭泣，肉肉的小手摸上我的头发，没心没肺的咯咯笑着。我亲了亲他的额头，把他放回摇篮里。
　　“娘，李怀橖来了，金生被他抓走了。”
　　我娘腿有些发抖，站不稳，瘫倒在凳子上，哀叹道：“我就知道他不会放过我们。”
　　我说：“娘，你别告诉爹，我自己去。”
　　“不行。我们闾丘家大不了跟他拼了，让你一个人去受苦，你叫娘怎么舍得啊。”
　　“娘！岑儿还那么小，我们拿什么跟他拼？他又不会杀死我，你放心，寻得机会脱身我一定马上回来，千万要帮我瞒着爹，你就说我和金生寻得了一个做生意的机会，出去跑商了。”
　　娘沉默不语，我知道她是答应了。
　　嫂嫂回来以后我同她说了今天的事情。我知道她比我更不愿意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她比我更恨她。但是嫂嫂比娘更通透，她只是抱了抱我，说：“保护好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街市上等李怀橖，趁着我爹还没醒，我得快点走。有人来请我，我跟那人去了一家酒楼客栈，李怀橖看上去虚弱得很，这都没死成，真是便宜他了。旁人都退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一想到要走了，我就想到了静思，毕竟她是我在这处唯一的姐妹。
　　李怀橖半躺在榻上，手里还像模像样的捧着一本圣贤书。我不客气的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道：“我想和静思道个别。”
　　他挑眉：“那个青楼女子？”
　　“是。”我道。我还有事情未曾告知她。
　　“早点回来。”他摆摆手。
　　“金生呢？”
　　“他没事。”他一直盯着书的眼睛终于转向我，漆黑幽深：“你何必如此担心他？不过一个不怕死的仆人。”
　　我不想和他就这件事争吵，在他心里谁的命都不重要。我去找了静思，一路上都有他派的人跟着我，我只觉好笑，我又不会傻得现在就跑。真是奇了。
　　静思那里还是没甚客人，冷冷清清的。静思是很有雅趣的一个人，平日里她喜欢种种花，看看书，弹弹琴，总之跟她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境界升华了。只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却沦落风尘，若是她不能早日脱离青楼，以后的日子里我怕是会夜夜为她操心。
　　静思今日好似很欢喜，开开心心的将我迎入了她的房间。
　　我有几分新奇，问道：“你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静思抿唇笑了笑，又看看我道：“昨日钱夏来找我，同我讲了遇见你的事。”
　　“……”
　　“他同我讲，原来他认得你，知道你和我好，大概也猜到了你的意图，还叫我不要担心，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娶我的。”
　　“……”
　　所以钱夏不是冤大头啊，我又被摆了一道呗。好罢好罢，我又自以为是了。
　　我内心虽骂钱夏是个有心机的男人，面上却做出一副了然的样子，点点头肯定道：“嗯，不错不错，看来他不傻，把你交给他我也就放心了。”
　　“这说的什么话，以后还可以常来找我玩。”
　　我鼻子突然泛酸：“静思，今日我便回京城了，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静思一脸惊讶：“怎么这么突然？”
　　“京城里出了点事，得赶快赶回去。静思，”我紧紧握住她的手，“你答应我，一定要幸福地生活下去下去。”连同我的那份。
　　静思被我这么煽情一下，眼看着就受不住要落泪了。
　　“好了好了，以后还回来看你的，莫哭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我安慰道。
　　这儋州啊，虽然我只待了几个月，但是还挺喜欢这里的。别了静思后我碰巧见到了林姨，见过了李怀橖后我觉得那张面孔实在是亲切了不知多少倍。
　　“哟，棠儿又来找静思了，你姐妹俩这么好，干脆你也来跟她做个伴得了。”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林姨显然是被我吓到了，忙安抚道：“呦呦，别哭呀，林姐姐逗你的，怎的这么不禁逗了。”
　　我冲上去狠狠抱了林姨，断断续续哭着说道：“林姨，我若是能活着回来，我宁愿来你这做花魁，别的不做！”说完我撒开林姨便走了，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半晌她回过神来，甩着帕子喊道：“唉唉，你这丫头，该叫林姐姐林姐姐！”
　　回客栈以后我问李怀橖什么时候走，他说等他伤好一点，我暗骂他矫情，回了他给我准备的房间，就在他的隔壁。一躺倒床上我就想睡觉，我实在不想过的太过悲愤。本来寻了几本书来打发时间，奈何却不如话本子那么生动，硬是支撑着不断打架的上下眼皮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屈服于自我本能去会了周公。
　　我其实万分担心家里，没了我和金生两个主要劳动力，恐怕他们都要揭不开锅了，只靠嫂嫂一个人怎么可能养得起四口人，虽然岑儿还小，但小孩子也需要营养。
　　于是第二日我去找了李怀橖。
　　他其实安分得很，并没有来打扰过我，如今我先去找他，总有一种挫败感。
　　彼时他正在看一封信，眉头紧锁，很是严肃，我想也许是宫里的事吧，不然我实在想不出什么会让他如此棘手了。
　　见我进来，他的眉头松了松，眸子里的微微翻滚的乌云渐渐有所平息。今日他穿了件月白色长袍，眉间风华正茂，清俊挺拔，一如当年。
　　“有什么事吗？”他问我。
　　我着实觉得这件事有些难以启齿，赧然道：“你可否借我些银两？日后我定会还你。”
　　“你要银两做什么？”
　　“我走了以后，我娘他们需要钱。”我如实道。
　　“你道我为什么要借你？”他笑问。
　　他实在欺人太甚，我用力攥紧了衣角，脸色因恼怒而涨红：“你把我带走，不给钱吗？！我说以后还要还你都是便宜你了！你带走我，怎么不得给个买我的钱！”
　　他显而易见的一愣，笑容渐渐消失，神色颇有些落寞的意味：“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逗你玩的，你的父母我自然会安置好。”
　　我抿唇不言，觉得他这种幽默实在是无聊得紧，但是我是不会向他道歉的，可能是我好半晌不说话弄得他有些着急，他说：“你生气了吗？”
　　我古怪的看了他一眼，难道不明显吗？我收回视线，不打算回答这个低幼的问题，准备高冷地走出这个房间。
　　“阿棠，明日我们便出发了，你还要去看一看你的父母吗？”
　　我的脚步停下：“不必了。”
　　昨天这客栈里的小二跟我闲聊，说我太不给那位公子面子了，人家轻声细语的跟我说话，我的态度一直都恶劣至极。
　　我说小二呀，你太年轻呀，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懂了！
　　小二嘿嘿一笑，问，小姐您芳龄啊？
　　我长叹，在下二九芳龄，老女人啦。
　　小二是个没眼力的，竟嘲笑我说，一般像您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了吧，果真比我大那么两个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