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欢》三枝桃花

5、折欢（5）

　　翌日启程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儋州城，离开这座城的心境远不似当日离开京城，这里留有我的亲人，下一次也不知何时再见了，更不知，我还能否再见到他们一面。此次进京变数颇多，我最怕的结果终归是要来了。
　　明明好聚好散最好不过，为什么偏要抓着前缘死死不放？我不愿和他以最不体面的方式收场，互不打扰是我最后的底线。
　　越接近京城，我脑子里的回忆便越发频繁的蹦出来。
　　我最先认识的皇子并不是李怀橖，而是李怀祺。其实本来李怀祺才是太子，哪怕，他并非嫡生。这也是我最佩服先皇的一点，将律法浑然不顾，只凭个人喜恶力排众议立李怀祺为太子。当然，这些皇家秘辛与我自然关系不大，我也没有兴趣过多关注。
　　但是历来夺权一事亘古不变，有夺权就有党派，有党派就有斗争，有斗争总会有伤亡。
　　我爹爹便属于太子党，我爹爹战功显赫，兵法出奇，尤其是忠心得很，有时候我都觉得他可以逼宫了，但他还是在为先皇殚精竭虑。其实我也知道原因，还是我偷听爹和先皇讲话得知的。当时我还在想呢，原来爹以前如此落魄啊，幸得先皇相识相知才有了今天的成就。是以从小爹就教导我：“棠儿啊，人最重要的是要有良心，尤其是报恩之心，切记不可反咬一口，让祖上蒙羞。”
　　爹爹是太子党，不过这都是在我更大一些的时候才知晓的事，所以小的时候我就见过李怀祺。第一次见面是在皇宫里，爹娘带我和哥哥赴宫宴，李怀祺迈着小短腿颇有仪式感的走过来，他小时候还是有几分可爱的，爹娘介绍我们互相认识，我俩对着脸半天没人开口，由此就可以看出来了，我俩都是别扭的性子。
　　我见爹娘脸上挂不住，心想卖给他们一个面子，金口一开道：“初次见面，我是闾丘棠，你叫什么？”
　　他有了个台阶，也不端着他那太子架势了，回我道：“李怀祺，你该称我太子殿下。”
　　我轻呵一声，心道他架子可真足，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太子一样。当年我也是出生牛犊不怕虎，愣是想跟他对着干，不管爹娘打我打折了几根棍子，我都没称过他一声太子殿下，索性后来他也习惯了，现在想来，这怕是我平生做的最为大胆的一件事，其他时候，在事端诸多的京城里，我还是一直小心翼翼，明白要夹着尾巴做人的。
　　宴席上歌台暖响，春光融融，有漂亮的仙女一样的人儿跳着惊鸿舞，箫琴合奏间，我突然……想如厕。
　　家里带来的仆人带我去的茅厕，出来以后我就不想回去了，宫殿里暖烘烘的，在我的脸烧了一层燥热，外边凉风习习，清风吹在脸上舒服得让我喟叹。那仆人一直想叫我回去，但是都被我回绝了。后来她叫我在原地等她，她去禀报我娘亲。我应了她，蹲在地上用树枝胡乱的扒拉地上的石子。
　　我记得那时候是初冬，我披了厚厚的狐裘，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如同我的狐裘一般厚的云彩，月亮拼尽全力怎么也透不过漆黑的云层。
　　但是即使这样黑，我还是看见了不远处一个白色的身影。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大概是一个仰望星空的意思？我觉得有趣，既没星星，也无月亮，他在赏些什么呢？那时我还小，也不知道，当一个人抬头看天的时候，也可能是在思念一个人。
　　我静悄悄的过去，他果然没注意到我，我努力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哟！这不是我们的太子殿下么！？
　　我猛地拍了他一掌：“李怀祺，你怎么也出来了？”
　　这夜里黑咕隆咚的，我属实看不太好他的神色，只是隐约能看清半分相貌。
　　我只听得那人道：“我不是太子。”
　　我心中疑惑，想要扒近了仔细瞧瞧，一张脸猝不及防的贴上去，自言自语道：“嘿，长得挺像，抱歉啊，认错人了。”
　　他许是被我吓到了，急忙向后退，一只手急切的想要推开我。
　　我退后两步，问道：“你是谁啊，怎么跟李怀祺这么像？”
　　其实两人有差别，面前这人明显要比李怀祺高一些，当时太黑了，我没看清楚，误以为是一个人。
　　“李怀橖。”他答。虽然是孩子的声音，但当时我就觉得他的声音如咚咚流水般舒适流畅。
　　我了然，同父异母，怪不得像呢。
　　月亮在此时稍稍冒出了一个棱角，我借着这清冷的月光看得更清楚了一些，他比李怀祺还要更瘦一些，身上的衣服很单薄，看上去就没有几层。我不禁有几分同情他，同样是皇子，这待遇差别也太大了些。我爹就不会，他对我和哥哥都是一样的。
　　“你冷吗？我这个狐裘借你穿一穿，不是送给你哦，要还的。”说着我便解开了狐裘，脱了下来。
　　他也不接，只是盯着我看，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又递了递手中的衣服，只听他说：“我不需要。”
　　我当他害羞，或者怕我冷，解释道：“没关系的，我里边的衣服也很厚。”
　　说完我就把衣服塞进他的怀里，另一边突然传来哥哥寻我的声音，我应道：“哥哥，我在这里。”
　　哥哥寻声过来，皱着眉头问我：“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回答他，兀自问道：“你也出来和我玩吗？我也觉得里边太闷了。”
　　“娘叫我抓你回去，别胡闹了，这里不比家里。”
　　哥哥自始至终都没看过李怀橖一眼，好像没见到他这个人一样。
　　“你的狐裘呢？”哥哥这才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拉着我走了。
　　可我是何等机灵聪明，笑着说：“哥哥你别小气，不就借人家衣服一用。”
　　他转头瞪了我一眼，我莫名于他这过分小气的胸襟。
　　当然那个时候的我，也不会知道我好心好意借给别人衣服，人家连看都没看一眼，随意扔在了寝宫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