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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折欢(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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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我这里倒来了贵客,李怀橖已经近半年之久未曾来过了。
他抖落黑色大氅上的风雪,兀自进来。
我以为他会问我一句“最近如何?”或者“怎么瘦了?”,但是我没想到,他说的第一句话与这些都不相干。
“我想要封绮罗为妃,你意下如何?”
我哑然,既而笑道:“我支持。”
“那你凭什么支持?”他这是挑刺啊。
我又笑了:“这么久不见,一来就挑刺。是你要问我,我只是发表自己的看法,我没有资格支持,自然,我也管不着你。”
他突然落寞了几分:“你就没有别的想法么?”
“我……”还真没有。
好罢,我仍旧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善解人意道:“我不想你立妃。”他眼睛瞬间亮了,我又道,“你想听这个?我亦没有资格说。”
他神色变化如此之快,变得和外边的冬雪一样冰冷:“你一点都不伤心吗?”
我毫不留情的戳穿他:“你想让我醋一醋?”
他有几分被拆穿的窘迫,我接着说道:“装一装也是可以的。”
他被我噎的说不出话来,连窘迫也也半分不剩了。我打开窗子,窗外一株红梅探进殿内,我随意折了一支,插进青花瓷器里。窗外倏忽刮来的冷风惹的我一阵不适,咳嗽了几声。
“生病了?”李怀橖快步走过来。
我淡淡道:“没事,小病而已。”
“紫罗说你不好好吃饭,瘦了这么多。”他眉头微皱,我简直想把它抚平。
“我不饿,”我朝他笑了笑,“瘦了不好吗,不比以前好看吗,以前那么胖。”
“以前好看。”他低声说。
我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发现他说的是真的,于是又觉得他实在是一个没有品味的人。
“阿棠,半月以后是我母亲的忌日,你和我一起去怀恩寺吧。”
我诧异地看着他:“真叫我去?”
“你不想去吗?”
“不想。”我答。
“阿棠,这是我第一次正式祭拜母亲。”
“嗯,祝你顺利。”我伸手拨掉红梅上的点点白雪。
我深吸一口气,又道:“你让我见一见金生,我便去。”
他沉默片刻才说:“好。”
金生被人带过来时,还很是懵懂,直到看见了我,才猛地扑过来,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蹭到我的衣裙上,他也瘦了很多的,我们都瘦了。
我叹息道:“紫罗,你们先下去吧。”
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才放心和他说一说心里话。
很快到了祭祀那一天,排场自是摆的不小,李怀橖换上了祭祀时的黑色礼服,亦让我也换上了隆重的盛装,带来的御林军几乎把怀恩寺围了个满,怀恩寺一来为先太后祈福,二来便是为了祭祀,李怀橖对他母亲该是很想念,也对,毕竟从来没有享受过母爱的人,一定很渴望,可是也只能寄托在这上面了。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我来,还一定要我和他一起祭拜,但是我用了带金生一起来作为交换条件,我只好跟他一起上了三炷香,也不知道这一趟回去一些大臣们又要如何口诛笔伐我了,毕竟没有任何名分,还是罪臣之女,连绮罗都不如,自然,我是不在乎这些的,是以,上香时也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上香之后几乎没有我的事儿了,李怀橖忙着剩下的事情,我想寻个清净,只叫了金生和紫罗跟着我。我带着他们把其它殿里的佛像敬了个遍,待到最后那一座佛像也上香完毕,我对紫罗说:“紫罗,你唤人去备些吃的,我饿了。”
紫罗乖乖下去了,只剩下我和金生。
金生利索地拿出偷偷带出来的绳子,还好他混进了带行李的宫人里,不然这鼓囊囊的一准儿教人发现了。
“这墙虽然高,等会咱们拿几个椅子大石头堆一堆,出去也不是问题。”
金生率先翻到墙头上,我把绳子甩到另一边,一头在我手里:“你先顺着它爬下去。”
金生虽然瘦了,但还是很沉,我的手心被勒出了一条红色的粗印子,差点就要拽不住他。
我颇为费力的翻上墙头,看了看这个高度,以我为数不多的算术智商估摸了一下这个高度会不会骨折,最终对金生喊道:“一定要接住我啊,我相信你,金生!若是接不住我,你也别想走了。”
说完我眼睛一闭就跳了下去,金生果然还是太瘦弱,根本就接不住我,还好我摔在了他身上,倒也没有很疼。
金生正要说话,我忽然捂住他的嘴:“嘘,有士兵巡逻。”我选的这个地方外边有一小片竹林,在墙根下他们根本发现不了,只是我们得快点跑,不然紫罗一定会告诉李怀橖我不见了。
竹林外边的军队巡逻几乎无缝衔接,我刚刚拜了那么多佛像,每一次都在求佛祖让我们成功逃出去,但愿可以成功吧。
奈何上天它就是不给我机会,蹲到我腿脚发麻,好不容易才教我们得了个空子。怀恩寺建在澧山半腰,山曾经不叫这个名字,后来因为因澧水改了名,也是很随便了,今日寺里是不允许外人进来的,是以沿着大理石台阶一眼看下去,半个人影都没有。可越是这样空旷,就越是危险,我们只能走小路。
半个月前的小雪早就干了个彻底,小路上的土一点不泥泞,干硬万分,周遭灰色的树枝张牙舞爪,我提着这不甚方便的裙子在前头一刻不停地跑,金生紧跟着我,我终于恨自己为什么不多吃点饭,以至于现在没跑几步就累得要死。
金生也比我强不到哪去,我突然悲哀的想,我们两个老弱病残是不是自己就死在半路上了,根本就不用人家来抓。
这一不留神,我就摔倒了。
“哎呦,疼死我了。”我正以一个不可名状的姿势趴在地上。
金生先是嘲笑了我,才晓得把我扶起来,可是我的脚肿起了一大块,还时不时的传来阵痛。
还好我们快到了山脚,由金生搀扶着我慢慢下了山。
本来不应该处理我的脚的,可是怕耽误接下来的脚程,再加上我的脚越来越肿,几乎快要走不了路了,只好先寻个医馆抓几副药。
医馆的老大夫没空管我,随意指了一个弟子给我,我顾不得许多,利落的脱了罗袜,我催促道:“小大夫,你快帮我看一看,抓几副药啊,我很急的。”
小大夫原本清秀的脸庞却涨红起来,踟蹰着不肯上前,我又看了一眼金生,他一脸欲言又止,我反应过来:“小大夫,你放心,我不会逼你娶我的,你快点儿。”贞操算个什么东西?
小大夫这才凑上前,愣是不肯伸手,两只手死死背在身后。看了一会儿,他便去开了药方,顺便替我抓了药。
药的剂量不少,拿在手里还沉甸甸的,小大夫还在讲着各种注意事项,脸上的绯红还未褪去,我却没有时间陪他耗了,掏了一锭银子递给他:“不用找了,江湖再见。”
金生扶着我一瘸一拐的走了,在大街上一男一女也挺引人注目的,偏生身后突然传来小大夫急切的呼唤:“姑娘,姑娘。”
这下旁人看我的眼光更加复杂了。
他硬是要还了我剩下的钱,真是个死心眼的。我接过钱,他还絮絮叨叨的说着未说完的注意事项。
“小姐,他们来了。”
金生突然把我拉回现实,我心知今日我还是失败了。前方有一队人马正焦急的找着人,街上市民纷纷恐慌,摊位都歇了几家。
我连忙摘下我为了今日穿戴的一身的金银珠宝,还有一些被我砸成片状的金杯子,还有为数不多的几锭银子,全都一股脑的塞给金生。
我推了他一把:“我们总得走一个。”
金生站在原地不走,我骂道:“你是不是傻?快走啊。”
小大夫在一旁看的云里雾里,金生眼眶里已经有泪水打转:“小姐,我不走!”
“你蠢死了,快走,快走。”我又推了他几把。这人怎么脑筋这么死?
“你听我说,金生,你回去好好等我,我一定会平安回去的,你先别去找爹娘,这些盘缠足够你生活半年,若是半年后我还没有回去,你就告诉爹娘我死了,知道了吗?”
嘱咐完这些话,我已经脱了力,只好一只手扶住小大夫:“这是我最后一次作为你的小姐命令你,出城,别回头。”
金生又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姐,若是半年后你不回来,我一定找那狗皇帝拼命。”
我心想,你还是好好待着吧。
好不容易弄走了金生,我盯住了小大夫,他和金生同穿的青色衣服,用他来转移视线为金生谋得生机倒是不错。他被我看的不好意思,好像还在刚刚我和金生的生死大戏中没回过神来。我一把搭在他的肩上,低声道:“借你一用。”
“掺着我慢慢走就行了,不必着急。”
小大夫听了我的话,朝着军队相反方向走着。走着走着,就不知何时围上了一圈御林军。为首的人对我行了个礼:“姑娘,请跟我们回去。”
我正待要讥讽几句,却听小大夫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你们将燕国律法置于何地?”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一脸的正气,我被他逗得一笑,简直想大喊一声:“天哪,快看,这里竟然有人相信律法。”这律法,难道不是皇帝定的吗?
为首的那个将军明显没把他放在眼里,又说了一遍:“公子在找您。”
我刚要说出口的话又被打断:“谁家的公子如此不入流,竟做得出这种事,简直教人笑掉大牙。”又是小大夫。
我笑道:“小大夫,你叫什么呀?”
他微微偏开一点头,耳根处微微泛红:“在下陆准。”
我越来越站不住,只好靠得他又用力了一点,自己勉强站着头上已经冒了虚汗。
“姑娘可想跟他们走?”他问。
“自然不想,我——”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准打断。
“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姑娘的。”
我突然就想起多年前那个少年肆意的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