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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折欢(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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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床上坐起来,他也坐起来,我不知道跟他讲道理还讲不讲的通,虽然看见他这张脸我只觉得虚伪,但是道理总要讲一讲的。
“我一直在跟你说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回避?”
“我没有回避。”
“你讲不讲理?”
“讲。”
“那你让我走?”
他又露出一副被抛弃的神情,委屈道:“你为什么总想离开?”
我冷声道:“我早跟你说过为什么。”
他默了一瞬,眼睛不知道聚焦在哪里,缓缓开口道:“阿棠,你还爱我吗?”
“不爱了。”我转过身去。
空气中蔓延着诡异的静谧,一双手突然从背后环住我,我头脑发昏,他的下巴移到我的肩膀上,哂笑道:“阿棠,”他紧闭了双眼,“你比我绝情。”
我若绝情,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
我轻叹一声:“你要的不都已经得到了吗,为什么不能向前看呢?”
他的头蹭了蹭,好像在摇头一般。
我苦苦哀求:“我求你了,让我走罢。”不然每一日我都会想起李怀祺的脸。
那夜,李怀橖终究是回了他的寝宫。后来几日他都没再来过,一日我听小宫女说他出去打仗了,我确实很惊讶,他竟然亲自去的,不过也尚算合理,他疑心病虽不及他那爹,但比之也没差太多,而且他刚刚即位,邻国一定会挑起战事来试探试探这位新皇帝的忍耐度,他这御驾亲征倒是给人家一个下马威。
但是这也代表着,我有出宫的机会。
我虽然被允许在宫里自由走动,可是这长乐殿我还未曾进过。门口有侍卫把守,倒是不见别的人了。我待要进去,那两人果然拦住了我。
“娘娘,这里不允许外人出入。”
“皇上说不让我进了?”我冷声道。
那两人也不开口,只知道一个劲儿的拦我。
我摆出一副受宠的刁蛮正宫气势来:“皇上回来,我定叫他罚你们!没长眼睛,连我都敢拦?”
那两人依旧纹丝不动,我觉着跟两个木头嚷嚷实在没意思,偶尔有小宫女走过我都觉得她们在笑话我。我怏怏地离开,转头瞪了他们一眼。
但是,还有一个地方——他的书房。
然而书房把守的更加严实,就是不知道这几个人会不会看眼色了。
我轻咳两声:“你们都辛苦了。皇上他前几日传书信给我,说书房里几日没人去,恐生了潮,他的东西又十分重要,自然不能让你们见得,只好托我来照看一二。”
我自认这番话说的简直完美无暇,任谁也挑不出刺来。但是那几人只是表情略松懈,还并没有让步的意思。我又清了清嗓子道:“皇上这后宫里可就我一人儿,你们可想好了,到时候想巴结别人都没得巴结。”
还好他们识趣地放我进去了,不然我定要在这里口干舌燥地说上一天。
书房里干净整洁,书架上满满当当的摆满了书,黑漆梨木桌上还摞着厚厚的奏折,狼毫笔一溜儿排开,紫檀木镇尺散发着幽幽的檀香。当了皇上之后,果然会享受了。
不清楚书房里有没有出宫令牌,但总要找一找才知道。我尽量把东西都保持原貌,为了防止外边的人怀疑我又不能逗留太长时间,是以急得我额头已经虚虚发汗。
翻着翻着我就想到幼时我和李怀祺偷偷来过这里,当时是他带我来的,就那一次,现在记得也不太清楚了,但是脑袋里总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我突然注意到墙上的一幅锦绣山河图,是了,就是这里。幼时顽劣,喜欢瑰丽的物件,我颇想细细看一看那副画,搬来椅子才堪堪能看个大概。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爪子,才发现那副画背后竟别有洞天。李怀祺那时候也不傻了,当即叫我下来,带着我出去了,结果正巧碰上皇上进来,李怀祺磨了他爹一阵也就作罢了。
如今我不用踩椅子就能到那个高度,却还不如当年踩在李怀祺帮我扶着的椅子上来的肆意自在。
我轻轻卷起画轴,露出一个方形的镶嵌进墙壁的洞口,掏出里边的匣子,果然教我找到了出宫令牌,看来李怀橖还没有发现这个地方,这于我也算是一桩幸事,老天爷总不好真的绝了人的生路吧。
临走前怕李怀橖迁怒于他人,我又提笔写了一封信,那信的内容至今我仍记得一字不差:“省了客套话,开门见山罢。我了解你又不了解你,首先,若你还念着几分我们的情分莫要迁怒于他人,我信你不是嗜杀之人。其次,我偶然得知李怀祺重病身亡,你却不肯告诉我,这其中缘由,司马昭之心,众人皆知。你答应了我,又欺骗我,你到底不肯放他一条生路,我不能指责你,但我永远站在李怀祺好友的立场上怨恨你。我也没想到过自己竟会如此镇定,也许真如你所说,我确是无情。如此,那你便受了吧,不必讲什么再相见便是路人的话,今后不必再见,从今以后,再不相干。”
我自认这番话写得颇有理且有情,他总能听进去七八分,我也以为他害了李怀祺已经够了。可是,需知“我以为”这三个字永远是蒙蔽自己的假象。
我颇费了一番功夫找到我家如今的安居之地,那地方真的简陋,甚至连寻常人家的房子都比不上。娘见到我登时大哭,连素日里的礼仪都不顾了,爹眼眶也红肿着,不见嫂嫂和哥哥,但是却看到了金生,金生还在。待娘情绪平缓了些,我才注意到他们都是身着素衣。
我心一跳:“哥哥呢?”
提到哥哥我娘的眼睛又如开闸的水一般止不住的流下来。我心更沉了:“哥哥呢?他怎么了?”
金生把我拉出去,眼眶亦是红肿:“小姐,小将军他,自刎了。”
心脏猛然蜷缩起来,皱巴巴的挤不出一点空气,我胸口剧烈的起伏,只感觉到眼前昏黑一片。我紧紧抓住金生的袖子:“什么意思?!到底怎么回事?”
金生一边哭着一边磕磕巴巴的告诉我事情的缘由。
我真的小看李怀橖了,他竟然逼迫哥哥自刎谢罪!他下的令是:闾丘家必要出一人谢罪。
所以哥哥,是为了我们啊,可是嫂嫂还有才出生的孩子要怎么办呢?
李怀橖下得一手好棋,先是李怀祺,后是我哥哥,算是彻底绝了造反之路,欺我瞒我骗我,总之,如今我才认识了他。
我踉跄着要摔倒,金生即时搀扶住我,我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天色渐暗,天边罕见的出现一片片火红的云彩。我头痛欲裂。但是我顾不得那么多,只想赶快带他们离开这里。我第一次见到嫂嫂那样憔悴,脸色苍白,唇色甚至有几分发青,眼睛里光彩不再。可怜了我嫂嫂啊,才嫁过来几年就被连累,还有岑儿,我们对不起她们。
我握着的拳头紧了紧,安慰嫂嫂说道:“嫂嫂,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照李怀橖这么丧心病狂,难保他不会再对我们下手,当务之急是赶快逃离京城,岑儿还这么小,你忍心让他丧命于此吗?”
我从小就怂,唯一一次胆子大就在从不肯称李怀祺一声太子上了。我知道我不能拼命,也不能送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这里,只有这样,剩下的人才能活下来。
第二日我们出发,连夜跑到了儋州,几乎未曾休息,谁知这天下当真没有天子的手够不到的地方。
这些往事也许勉强担得起前尘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