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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折欢(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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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里待的闷的很,就想出去走一走,我屏退了宫女,在御花园里转了一转。因着春天我心情上好,各种姹紫嫣红都含苞待放,有少者已经迫不及待吐露芳蕊,时而水浪般一股一股的传来清香。不过需知这御花园真不是能随便来逛一逛的地方,总有些嘴碎的人在这个地方吐露了多少秘密。
我不是故意要偷听那两个小宫女的谈话,只是她们胆子颇大了些,竟然敢谈论前太子,实在是有胆识。只听一个小宫女道:“咱们以前的太子太可怜了。”
“太子人很好。”
我心里啧啧两声,怕是新来的吧,不怕舌头被割了。
“可惜啊。”其中一个小宫女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另一人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离得远,我实在没听清。但我看到那小宫女脸色由白便青,由震惊到忧伤。
“死了!?”小宫女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些,赶忙捂住嘴,又嘀咕了几句别的。
我脑中登时炸开一朵火花,耳边嗡嗡的乱响,连眼前的东西看的都模糊了几分,只有几个黑色圆圈不断的在我眼前乱晃。
我冲过去拉住一人问道:“你说谁死了?”可我眼前还有黑色圆圈,它们交缠在那小姑娘的发髻上,随着她的抖动晃悠的更厉害了。
那两个小姑娘当即跪下,身子抖得说不出话来,我也在抖,我快要站不稳当了。
我颤着牙又说:“你说清楚,谁死了。”
小宫女颤着音不断的磕头道:“娘娘饶命,奴婢刚刚什么也没说。”
我隐约从她们头上看到缕缕渗出的血迹,我冷声道:“你若不说,我马上去告诉皇上你们刚才都说了什么。”
小宫女的声音低的不能再低,但我还是听到她说:“回娘娘,先太子在流放的路上重病身亡。”
我很晚才回的寝宫,身上单薄得很,四肢百骸像被浸入冰块中一样冰凉,有人上来替我暖手,替我加衣服,不断的问我去了哪里。我的魂魄好像不在我的身体里了,她正高高的悬挂在勾月上讥笑地看着我,她轻巧的晃荡着身子,她在嘲笑我,嘲笑我如此愚蠢。
我一动不动的泡在热水里,身子一点一点的滑落,嘴巴先浸入水中,接着是鼻子,然后是眼睛。我喉咙鼻腔呛进了水,猛地清醒过来,用力仰头从水里钻出来,带出一片水花。
我回想起以往这么多年和李怀祺在一起的时光。想起第一次见他,想起一起吃糖葫芦,想起吵架,想起堆雪人,他陪伴我的时光比李怀橖还要多。亦想起那个清冷的夜晚,他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
他说,嫁给他会很好很好,我们可以一直见面,吵架了可以很快和好,他还会在宫里种我最爱吃的杏子。
一字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是我未能回应他。如今这些过往爆炸一般涌入我脑中,令我头痛欲裂。
当初那个小矮子,慢慢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少年。我原以为再也见不到那个小矮子向我撒娇是最让我不能释怀的,哪知道那个捧起我的脸说让我嫁给他的那个少年成了我这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伤痛。我多希望他能再嘲讽我一句,我眼里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哗啦啦的淌下来,在迷雾中,我看见几年前的时光,少年对我挥了挥手,骑上快马,转身对我喊:“阿棠,我走了,几日便回来,我不在的几天里,你不能交别的更好的朋友。”
然后他转身,奔向远方。
那个时候的我应该是笑的,可是现在的我哭着叫他停下,追着他一直跑一直跑,最终只看到雪中带有余温的马蹄印。那个少年,终究是永远离开我了。
这一生,我再也遇不到他了。也许下辈子,他也不愿意再遇到我了。李怀祺,李怀祺,李怀祺……愿你来世莫要再生在帝王家,皇宫真是个吃人的地方。
晚饭时,我亦茶饭不思,教人撤了饭菜,早早躺在床上休息,即使闭着眼睛,李怀祺那张脸还是在我眼前晃悠。
往常李怀橖都是在白日里来我这里坐一坐,今日是第一次晚饭后过来,我心里难受,可是又不能发泄,我知道我斗不过他,平生第一次恨幼时未能认真学武,如今却也只想着如何能逃出这深宫。
床帘四角挂着馨香的白芷,四足圆桌上的茶杯散乱倒着,折花卉鸟燕屏风遮了不少风,朱雀灯上蜡烛淌下的烛泪堆满了烛台,灯光伴随着黑暗里人影影绰绰的摇晃。
床的一角突然塌陷,既而闻到一股子熟悉的味道。李怀橖脱了鞋子,躺到我身侧。我僵着身子蹭到最里侧,一只手摸到枕头底下,紧紧攥住木制的刀柄。却听道他的声音自耳畔传来:“还没睡?”
我没有回答,他又问道:“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我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困。”
“嗓子怎么了?”
“没怎么。”
突然有一只手从背后搭上我的腰间,我下意识的松手,想要推开他,却没有推动,他的手就一直停在那里,我身上简直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干什么?”我恼怒道。
他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温热的呼吸撒在我耳畔:“我也不知道。”
“你放开我。”
他不答我话,仍紧紧搂着我。搭在我腰间的手忽然动了,向枕头下方移过去,我下意识的要阻拦他,他越过我的手,从枕头下拿出那把银色的匕首,我双眼紧闭,这么快就败露了。
他把玩了一会儿那个匕首,却一直没有说话,我背对着他,也看不清他的表情,直觉身后的气息是有些森然的。
“哪里来的?嗯?”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了几分暧昧。
好罢,我只能闭眼装死。
既而他又从我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支簪子,一套银针,然后把它们通通收拾了扔到外面。他身手好我知道,但是这都能发现我实在是无可奈何了,本来对于是否能杀了他我都对自己没有信心,结果作案工具直接被没收了。
他复又重新躺上来,不断的摩挲着我腰间。
我浑身颤栗。
“你本事挺大。”他道。可我分明感受到了他想弄死我的气息。
“随你处置。”事到如今,我只能憋出这句话。
他低声笑了起来:“你说的?”
然后他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
我猛地拍开他,声线有些不稳:“我说的是砍头,凌迟,随你。”
他自嘲一笑:“你说的这么大义凛然,英勇就义,好像我是土匪强盗,真的会这样对你。”
“不如做些别的?”他复又伸出手来。
“若不杀我,就休息,还有我不是你的妃子。”
他搂在我腰间的手蓦然用力,低沉声音道:“好。”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我却一直睡不着,从他怀里抽出身来问道:“我想见我爹。”
“派人把他请来便是。”
“我想出去。”
他又不说话了,他总是这样,谈到这个话题就只会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