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欢》三枝桃花

12、折欢（12）

　　他们把我带到皇宫里，我看着宫里的那些人还是那些人，那些景致还是那些景致，那一砖一瓦都不曾变过，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变得只有龙椅上的天子。

　　一声天子，多少人俯首称臣。

　　一个皇位，多少人前仆后继。

　　他们把我关到枕兰殿，不允许我踏出半步。我跟那些看守的人说，我要见李怀橖。

　　可是没有人理我。我就像空气一般，他们好像都看不见我，没人跟我说一句话。

　　你经历过被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觉吗？不对，还不能这样讲，其实他并没有跟你许过什么承诺，但是你天真的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于是，你输了。

　　但是我竟然巧妙的做到了，我实在是对自己的实力感到叹为观止。

　　我有时笑一笑，有时哭一哭，更多的是哭笑不得。果然，心盲不如眼盲。

　　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日，李怀橖一次都没来见我，但是我不能倒下，我爹，娘，哥哥，嫂嫂，还有李怀祺都在等着我呢。

　　我狠了狠心，用力撞上殿里的红色桂木柱子。

　　我醒来的时候，额头还疼得厉害，不敢有大动作，但是李怀橖果然在身旁，他穿着一身龙袍，不是我记忆中那个喜欢穿白衣的人。见我醒过来，他立即唤道：“太医，太医，阿棠醒了。”

　　我眼睛又缓缓闭上，任由太医检查，不知道是不是太疼了的缘故，我竟然生出了些许酸涩，眼里的水汽差点不争气的掉出来。

　　太医退下以后，我一直在等李怀橖开口，可他久久无言。

　　“我家人呢？”

　　“天牢。”

　　“李怀祺也在吗？”

　　他半晌不说话，我睁开眼看着他，他躲开我的眼神：“嗯。”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还都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你的头还疼吗？要不要太医再来看一看，这几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怎么瘦了这么多？”他转移话题。

　　“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他直视我的眼睛，“因为恨。”

　　仇恨，惠妃？其实我这几日想通了大致也理解他几分。他想报仇，惠妃不得不除，可若只除她一人，他自己的生命定要受到威胁，所以，他只能走这条路。但是我想，他的仇恨不止对惠妃吧，还有皇帝，还有仗势欺人的奴才。我理解他，我真的理解他。

　　我轻声道：“我明白。”

　　他惊喜万分的看着我，握上我的手：“你不怪我吗？”

　　我摇摇头：“不怪你。”我只怪自己没有早日听爹爹的话，亲手斩了这孽缘，我知道我没有理由不让他报仇，我知道我的想法自私，可是我还是天真的认为他或许会为了我，好好过这一辈子。

　　我谁都不怪，我只怪我自己，我也怪上天，它为何总是这般爱捉弄人。

　　我朝他笑了笑：“我爹他，跟李怀祺是一道的，你能不能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

　　“我本也没打算把他怎么样。”

　　我稍稍松了口气，我爹都没事，其他人也就安全了。但是还有李怀祺，他怕是比我爹的罪还要重。

　　我尽量放缓语气：“惠妃，我明白你对她的仇恨。那，李怀祺呢？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李怀橖掖了掖我的被子，慢条斯理道：“阿棠，他弑君，他杀了我们的父皇。”

　　我心底惊诧万分，李怀祺不可能这样做，也许这只是李怀橖硬扣给他的帽子。但是这样一想，我就忍不住想到先皇的死……也许，不是病重那么简单。我又是一惊，随机反应过来，即使是李怀橖下的手又怎么样，我们不都成了他砧板上的鱼肉吗？

　　我斟酌了字句道：“也许，不是他？”

　　“阿棠，你总是为他开脱。”

　　我知现在不能惹恼他，连忙道：“可你总要查清楚……”

　　“就是他。”

　　“所以你执意要杀他，对吗？”

　　“是。”

　　“他不曾害你。”

　　“会放虎归山。”

　　“他是你亲弟弟！”

　　“……”

　　我挣扎着想要起来，他见状搀扶着我，我道：“我想下床。”

　　他扶着我下了榻，一言不发。

　　我道：“你先放开我。”

　　他照做。

　　我忍着额头上的疼痛，忍着屈辱，咚的一声跪倒了地上，额上的纱布渗出血迹，我咬了咬牙。李怀橖见状想要拉我起来：“你做什么！”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我从未跪过你，我求你了，我求求你能不能放过他。”此时我已经忍不住抽噎，“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没有资格让你做任何事，你想一想他小的时候追在你身后跑，他小时候同我讲他很喜欢你，即使后来你们越来越生疏，可他也未曾想过要害你。他小时候傻傻的，长大后聪明了不少，可是他还是输给你了不是吗？我求你了，他没你聪明，他斗不过你，你能不能放过他啊。”

　　李怀祺沉默的看着我，半晌才说道：“你不希望如此，那将他流放行吗？”

　　他伸手扶我，我不敢再多说，任由他扶我起来。我心底的大石头这才稳稳当当的落了地，眉角眼梢都带上了喜色，心想，还好他人性还在，我也算宽慰了些。

　　总归，都还活着就好了，事到如今我还求什么呢？只等到一个好时机离开这皇宫，离开京城罢了。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李怀橖太忙，偶尔来看我一次。我变着法儿的打探口风，得知李怀祺已经出发了，爹爹他们也都被贬为庶民，在京城找了处地方暂时安顿下来。一切都好了，便也到了我走的时候了。之前一直没提，不过是在等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

　　趁着这次李怀橖来我这里，我便打算向他摊牌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宫？”

　　李怀橖颇为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为何你要出宫？”

　　我也颇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我们还能在一起？”

　　李怀橖放下手里的糕点，眸子里云海翻涌，沉声道：“你说你理解我。”

　　“我是理解你，但是我们之间不可能了，你明白吗？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也理解你的仇恨，我甚至于感同身受，”李怀橖眼底泛起波澜，我又道，“可我们已经完了，你明白吗？我们是对立的，我合该与爹爹共进退。”

　　他为何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他执拗道：“那又如何，不共进退又如何？你跟他们不一样，我知道。”

　　此时此刻我真的很想打他。

　　我平静了心绪：“我是，我跟他们就是一伙儿的。”

　　李怀祺古怪的看了我一眼，坚定地说道：“你不是。”

　　“我是。”

　　“那你也不能走。”

　　李怀橖不想与我争辩，没过片刻就离开了，我想追出去，可是想了想，追出去又有什么用呢？明明都这个时候了，他为什么还是执迷不悟，体面的转身离开不是最好的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