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欢》三枝桃花

11、折欢（11）

　　皇帝身体越发孱弱，伴着冬至来临，几乎已经到了不能下榻的地步，偶有咳血，李怀祺一直在他床前忙前忙后，是以来找我玩的日子很少了，李怀橖也很忙，就我一个闲散人在家里。

　　一个大雪纷纷扬扬的日子里，我同爹爹一起进宫，狐裘上落满了晶莹的雪花，大雪没了脚踝，爹爹在前边走着，我踩着他的脚印，鞋子才尚且保全一命。

　　御花园里的梅花倒是开的正艳，在这样的寒冬料峭里，能见得一点别于雪白的颜色，简直让人心情舒畅。金砖玉瓦此刻与寻常人家的茅草屋相比，除了大了点，也没别的区别了，都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

　　我在东宫里等着李怀祺，爹爹去面圣，我围着火炉取了会儿暖，脱掉狐裘，心里已经盘算着到时候怎么安慰李怀祺了。

　　可李怀祺还是教我惊了惊，他眼眶通红，眼底发青，显然很多天没睡过好觉，发丝稍显凌乱，连步子都有半分虚浮，我赶快去搀扶了他。

　　我皱眉道：“你多长时间没休息了？”

　　李怀祺突然一把抱住我，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我刚被暖回来的身子被冻得打了个寒颤。我想把汤婆子给他拿过来捂一捂，他却紧紧的箍着我让我无法动弹。

　　正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李怀橖的声音：“太子殿下。”

　　我手忙脚乱的用了大力推李怀祺，他这才慢慢松了些，我赶快挣脱出来，扶李怀祺坐到椅子上，不敢抬头看他。

　　“皇兄，何事找我？进来说吧。”看得出来李怀祺也有几分疑惑。

　　李怀橖却并未进门，身姿挺拔，直直的站在纷扬大雪中，平静道：“无事，只是想来问问，父皇那里有没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

　　李怀祺沉默片刻道：“只是去看看父皇也是好的。”

　　我抬头的那一刻正好看到李怀橖在我身上投下冷冷淡淡的一眼，他在雪中一直站着，我实在于心不忍，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进来说罢。”

　　李怀橖并未答我的话，拱手淡淡道：“告辞。”

　　我权衡了一下两边的重要性，觉得现在追出去可能会暴露，于是忍下烦乱的心绪，问李怀祺道：“你几天没休息了？”

　　李怀祺嗓音满是疲惫：“阿棠，我好累。”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皇上怎么样了？”

　　“情况不太好。”

　　皇帝虽然性情乖戾了些，但向来很宠李怀祺这个小儿子，即使卧病在床，也只许他一个人在身边服侍。我能懂他的难过，他的悲伤，如果是我爹爹生了重病，恐怕我早就撑不住了。

　　“你放心吧，会没事的，你休息一会吧。”

　　等到李怀祺睡下了，我才得空去找李怀橖。其实按理说李怀橖本应该到了出宫封王的年纪，但是皇帝却迟迟未让大皇子和他出宫。

　　怪的是，我并没有找到他。我想他可能真的去服侍皇上了，只好等他一等，若是一个时辰以后还不回来，我再离开。

　　半个时辰之后，他就回来了。彼时他身上的积雪已经快要把他整个人包起来了，他进殿之后对我的存在熟视无睹，我若是还看不出来他吃醋了，那我这么多年的话本子就白看了。

　　我连忙上前想要帮他脱掉大氅，他淡淡的打开我的手，自己解了挂在榆木衣架上，我又连忙倒了一杯热茶给他：“您消消气。”

　　然而他并没有伸手接，我觉得他甚是不懂事，李怀祺正是难受的时候，而他好好的，而且李怀祺那一抱我又没多加防备，他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我端着茶杯，慢慢踱步在他后头，他坐下，我也坐下。我把茶杯放到梨花木桌子上，李怀橖却又径自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

　　他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我心里的火蹭的烧了上来：“你看看我。”

　　他的眼珠半分也不转。

　　“那你自己慢慢喝吧，我走了。”言罢我起身绕过他向门外走去。

　　正待我快要出了门的时候，突然被人一把拉住，我用力打了下他的手，他却并未松开，我转过身去，见他定定看着我，现在倒是肯看我一眼了。

　　他的眼眶略微发红，眼里满是委屈不甘，却又像一个孩子被父母教训了忍着不敢发泄一样。我心头一软，问道：“你生气了？”

　　他道：“没有。”

　　“刚刚去哪里了？”

　　“不知道。”

　　“……怎么哄你你才能好？”

　　“随便。”

　　我心里轻笑两声，蹬鼻子上脸了这是，他倒是很少像现在这副模样。多是李怀祺爱用这种撒娇的戏码。

　　“你再这样我真的走了哦。”

　　他抓我的手又紧了紧：“别走。”

　　我微微叹了口气：“进去说吧。”

　　为什么今日我这么像在养儿子？我属实疑惑万分。

　　我平日里爱开玩笑，本来想说一句：“你做我的男人得大度一些，这些你都受不得，日后你怕是要被我气死。”

　　但是见他如此伤情的样子，我也不好说这么一句话来逗逗他，只好劝道：“你莫要生气，他现在正是人生艰难的时候，我得帮帮他呀。”

　　“那你为什么不抱抱我？”

　　话不经思索就出来了：“你又不艰难。”

　　我自知失言，当即噤了声，李怀橖不喜欢他父皇虽是情理之中，可怎么也不该我来点评。我心虚的垂下眼睑，不敢看他。

　　他的语气突然就变了：“你觉得我不孝。”

　　竟然用陈述句，连疑问都不疑问我一下。

　　我忙道：“不是不是，自然不是，我没这样讲，你别冤枉我。”

　　我偷偷瞟了他一眼，见他神色稍有缓和，我才道：“你能不能别这样，你以前不这样的。”

　　他神色一愣，恢复了正常的表情，缓声道：“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我慢慢走过去，用力抱住了他：“不管你难不难过，我都抱抱你好不好？”

　　他回抱住我，用我最喜爱听的嗓音答道：“好。”

　　李怀橖很少对我生气，但是一旦对我生气都是我无法理解的一些点，而且脾气奇奇怪怪。虽然每次都是他认错，我们也大吵不起来，但是我就有那么一点怀疑这是他爹遗传给他的毛病，皇帝早年比他闹得还厉害，我还是略有担忧李怀橖会不会变成跟他爹一个样，这我以后万一要嫁给他岂不是进了狼窝？

　　索性他目前比他爹安全多了，我也渐渐不再想这件事情。

　　我本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哪承想命运它总喜欢给人当头棒喝。

　　那几日里府中上上下下就忙得不可开交，其实主要是经常有其他朝臣来找爹爹，哥哥也整日同他们聚在一起。第一日第二日我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是每天都这样，府中也有些人心惶惶，但是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去找哥哥问了问缘由，哥哥却不说。我又去找了爹爹，结果爹爹二话不说把我关了禁闭。我总觉得宫里有大事要发生，可是能发生什么事呢？皇帝驾崩？可也不是现在这种忙法啊。除此之外的可能性，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结果过了半月之久，到了我可以出去的日子。我欢欢喜喜的等，结果没有等来爹爹，也没有等来哥哥，事实上，府中乱糟糟的一片，有不知名的小丫鬟急匆匆的给我开了门就跑了，我甚至来不及问一声发生什么事了。

　　于是我就一直坐在院子里等，我等爹爹回来。

　　可直到院子里空无一人，我也没有等到爹爹，我只等到了御林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