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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惊昼眠 一个身着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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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高瞻从御书房出来,先回了东宫,吩咐段无彦备马车。
段无彦跟在高瞻身后,听见这话有些担忧:“殿下要出宫?眼下日头正晒,殿下还是先小憩一会儿,过了午再出宫吧。”
“父皇命孤去礼部过问祭天典仪,宜早不宜迟。你去给孤准备一身不打眼的衣服,不要黑色的,太热了。让他们赶紧备车。”
“是。”段无彦颔首退下了。
马车自从东边的兴安门出了宫城,走朱雀大街绕过了钟楼,便是礼部的衙门了。太子殿下不曾通报突然驾临,礼部的大小官员吓得够呛,呼啦啦的出来在院子里跪了一地:“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高瞻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下面的人,领头的是膳部司郎中田极恪和主客司郎中焦裕鸣,并不见沈斐。
“都起来吧,孤奉命督办祭天典仪,今日过来不过是例常问询,都干活去吧,焦大人留下回话就行。”
众人得了令,便四下散去了,只剩下焦裕鸣。
“今日除了询问祭天一事,孤还有一事要问焦大人。”
焦裕鸣颔首拱手:“殿下请问。”
高瞻背过手,二人并肩往正厅走去:“上个月,乌塔支派使臣前来,一是上京进贡,二是带来了他们王后成功诞下小王子的消息。乌塔支国王赫提,孤若是没记错已经年过四十了,和王后只有两个女儿,如今有了一个王子,确实是喜事,父皇也说过要恭贺此事,礼单想来是主客司与鸿胪寺共同拟定,不知眼下定好没有?”
焦裕鸣把手袖在了官服宽大的袖筒里,垂首低眉,恭敬回道:“已经初步拟定一个单子了,本是要提到三省去复核的,可是突然出了常州一事,三省如今忙得不可开交,礼单一事倒不紧急,故此也就搁置了。眼下礼单还在下官这儿,殿下可要过目。”
高瞻应了一声,焦裕鸣就带人拐了个弯去了主客司的院子。路上经过了礼部司的院子,院子里的人都是神色焦急,脚下生风,院子里排满了条案,条岸上摆满了书本。
“礼部司这是……”
“祭天一事条目繁多,要查阅的事项多如牛毛,所有的过往文书和典籍都收在书阁之中。日深月久,东西越来越多,翻找起来十分麻烦。昨日午后雨停了下官们便把书阁里的东西请出来了,眼下院中的书都是些经年日久有些发霉的,今日晒上一天,回头根据是否常用再收进书库去,日后查找也方便。这也是沈大人的主意,他前日到书阁找东西,一上午也没找齐,便说不如趁此机会把书阁也梳理出来,分类目、分年份放置。”
高瞻微微点头:“沈侍郎确实思虑周全。”说完微微一顿,“今日怎么不见他,今日不当班么?”
焦裕鸣苦笑:“眼下礼部事多,各个忙得头脚倒悬,哪里还论什么当不当值。沈大人今日下了朝便和礼部司的徐郎中、祠部司的苏郎中去太常寺了。”
高瞻没再说话。
过了礼部司就是主客司的院子了,主客司虽不似礼部司那样热火朝天,但也能看到进出的人都是行色匆匆。
高瞻看着进出的人:“祭天并非主客司职权所在,竟也这么忙么?”
焦裕鸣将人让进屋里:“虽不是职责所在,但都是礼部官员,自然是要互相帮衬的,断然没有作壁上观之理。往常列国来朝,礼部司也时常襄助我司的。”
如今礼部内部一团和气,力往一处使,其实和上级官员领导有方脱不开关系。高瞻记得小时候,那会儿他刚进宫学读书,一日到父皇御书房去找书,正巧听见他发脾气,具体为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他说礼部被当时的尚书管的乌烟瘴气,各个都在推诿。后来没多久,那个尚书就被寻了个错处,贬回老家去了。然后邵相举荐了当时还只是太常寺一个五品寺丞的徐景墀,做了礼部郎中,掌膳部司。后来,不到三年,徐景墀便擢升礼部尚书。但此人身体不好,如今年纪上来了,更是有心无力。沈斐是前年升至侍郎的,到去年,礼部大小事宜基本上就是沈斐做主了,再过几年这礼部尚书之位必然是他的。
当初徐景墀告病,沈斐挑起礼部的担子,高瞻还觉得他年纪尚轻也许镇不住场子,但后来礼部办事桩桩件件都圆满漂亮,比之徐尚书在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进了屋子,焦裕鸣将人让去了上座,刚要喊人奉茶,就被高瞻拦下了,他还要去太常寺见沈斐,看完礼单就走。
焦裕鸣应声,便从书案上取来一个折子:“这便是初步拟定的给乌塔支国王贺喜的礼单。”
高瞻接过来,仔仔细细的看了,心里生疑:“之前南孟国册立世子,我朝也道了贺,我依稀记得同这个礼单也差不多,可乌塔支只是王子出生,并非册立储君。”
焦裕鸣回道:“回殿下,一来,南孟国是我朝附属,故此我朝对南孟的礼制是君对臣;而乌塔支与我朝近几十年虽然交好,也向我朝年年进贡,但到底并非附属,故此礼制乃是平级。这其次么,乌塔支风俗一夫一妻,王后所生的小王子若不出意外,日后定是国王。先前国王未有王子,我朝便对国王胞弟——多日纳,以储君之礼待之。”
高瞻这才想起来,三四年前,乌塔支国王的弟弟曾经也带领进贡的队伍入京,那会儿还是自己接待的。多日纳此人身量瘦高,鼻梁高耸、眉眼深邃,是典型的西域人长相,但是官话说的很好,也没什么口音,甚至朝中很多官员的口音都比他重。
有一个精明能干的叔叔,日后这位小王子的日子,怕是会很有趣。但这并不是高瞻应该关心的;相反,周边越乱,于盈朝定是利大于弊的。
看完礼单,高瞻便起身告辞,走之前焦裕鸣还给了他一打奏折文书,托他捎去鸿胪寺。
“殿下正好要去太常寺,那就麻烦您把这些送去隔壁的鸿胪寺,就交给门房留守的就行,各处都会派小内官去门房收领的。”
高瞻捧着一打纸从主客司出去,一路上路过了礼部、祠部二司,又收了不少,最后高瞻抱着一怀的公文出了礼部衙门的大门,心里直后悔怎么没叫顾无彦跟着。
到了太常寺,高瞻嘱咐跟着自己的小内侍把车上剩的文书送去隔壁鸿胪寺,自己怀里也抱着一摞进了太常寺的大门。
门房的小内侍年纪不大,正在昏昏欲睡,看见来人怀里抱着一大摞文书,衣着气度皆不凡,强打着精神:“这位大人,您这些文书放在此处便是,小的自会挑拣出来,回头各个院子就会有人来领了。”
高瞻没说话,顺着那小内侍的话把文书放下,伸手时袖口的蟒形暗纹把小内侍吓了个半死,一下子就醒了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殿下恕罪!小的……小的是新来的,有眼无珠没、没认出殿下。殿下恕罪!”
高瞻把手背过去,咳嗽了一声:“起来吧。”
小内侍哆哆嗦嗦的爬起来:“殿下未曾通报,不知来太常寺所为何事?可要小的替殿下通传?”
“嗯,不必通传了。孤此行是替陛下查问祭天典仪一事。礼部说沈侍郎下朝之后便到这太常寺来了,眼下孤要去哪寻人?”
小内侍入宫不过两个月,因为认字被直接分到了太常寺,没去掖庭宫等分派。他眼下不过将将把太常寺的大人们认全了,礼部常来的大人们也记住了;但他没机会见过宫里的贵人们,更遑论认识,方才看见来人袖口的蟒纹知晓此人身份必定为皇子,眼下听他自称为孤,才知道原来是太子。
想到这儿,小内侍哆嗦的更厉害了:“回、回殿下,沈大人……额,沈大人应该是在东边的院子里,小的、小的午饭前往东边院子送了几次文书,见着、见着沈大人了。”
高瞻点点头,背着手往院子深处去了。
小内侍看着太子殿下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心想太子倒是一点儿架子也没有,就这么自己溜达着走了。想起之前三皇子派人来送端午节礼,十几号人带着几箱子东西,派头摆了一院子,为首的他们说是三皇子的贴身内侍,眼睛长在头顶上,活像个主子。
不过……贵人们的事也不是他这种小喽啰可以非议的,还是当好自己的差就行了。
太常寺里种了很多槐树,一路上都在树荫下,倒是没有那么燥热难耐了。太常寺的衙门倒是比礼部大一些,又刚刚过午,院子里没什么人,想来也都和那个守门的小太监一样昏昏欲睡。
高瞻一路溜达到了东边的院子里,院子四四方方,当庭一棵大松树,枝叶遮住了日光,虽然阴凉,但也有些昏暗。高瞻听着南屋有说话声,想来人应该是都聚在那屋里了。
众人正在讨论祭天仪典的站位问题。太子要出发常州赈灾,启程之日近在眼前,祭天定然是赶不上了,那原本储君的位子就空出来了。可是若空着那于礼不合;可要是不空着,谁能站在那呢?
“自然是三皇子殿下。如今三皇子也是皇后之子,是陛下嫡次子,若无太子自然是三皇子。”
“三皇子出生时,生母尚且在妃位,若是计较,三皇子也非嫡子。因此,若无嫡子,按照长幼,应当是二皇子补位。”
“你也说是计较,何必如此严苛。如今皇后只有三皇子一个儿子,皇后之子难道不比普通妃嫔之子更尊贵些?更何况,二皇子的生母多年前去世时也只有嫔位,尚未晋妃,二皇子的身份地位未免太……”
“这可是祭天大典!如何不计较?怎能不严苛?”
“那也是三皇子出身更高些!”
一伙人坐在屋子你一句我一句,争了个脸红脖子粗,眼看着说的有些过分了,沈斐才缓缓开口:“所谓嫡庶长幼不过是礼制要求,几位殿下都是天子血脉,身份高贵。咱们就事论事,切不可言之过激。”
众人经这一提醒都闭上了嘴,屋里诡异的沉默下来。正在这时,高瞻推门进来了,众人被惊了一下,看清来人之后,呼啦啦跪了一地,颤巍巍的叩首:“臣等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请殿下恕罪。”
高瞻就是怕像在礼部一样搞那么大阵仗,耽误各位大人们办公;因此到了太常寺才不让通传,自己走进来,谁想到一进来还是跪了一地:“行了行了,都起来吧,何必行这么大礼。”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在打鼓,方才屋里讨论各位皇子的狂悖之言有没有被这位殿下听了去。
一时间,鸦雀无声。屋里明明阴凉舒适,众人方才吵架时都不觉得热,眼下安安静静地跪着,倒是跪出了一身冷汗。
沈斐先行起了身:“殿下未有通报,突然驾临,可是有什么急事?”
屋里职位最高的已经起身了,其他人也就陆续都起来了,但个个也都缩成了鹌鹑,大气都不敢喘。
“父皇说此次祭天孤是赶不上了,便让孤来替他询问进度。不知眼下各位大人办得怎么样了?”
沈斐上前一步,走到门口,站在高瞻的身侧:“殿下,此处人多,殿下不若随下官去旁边的屋子,那里清净。”
高瞻看了看沈斐的眼睛,又看了看这一屋子的“鹌鹑”,便转身往外:“也好,也不必在此处打扰各位大人办公。”
二人并肩出了门,缓缓走了。他们二人,一个身着绛紫霞云官服,一个身着月白暗纹蟒袍,就这么并肩迤迤然而去,全然不见君臣之别,倒像是一对知己故交。
二人出了院子,进了旁边一个小园子,没有院墙,被翠竹层层围起来,藏着几间竹屋。进了屋里,靠墙都是通达屋顶的书架,屋里摆了很多矮脚的书柜,除此之外屋子里只有一个长案和两把椅子。
“孤竟不知太常寺里还有这么清幽的地方?”高瞻在屋里转了一圈,书架上的书大多都是历代典籍、诸多乐谱,都是礼乐相关,高瞻并不太懂;又绕到了书桌前,看到桌上摊着一轴长卷,来了兴致,仔细看了上面的字: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惟天惠民,奉天僻壤;天有显道,厥类惟彰。伏维上帝,锡福祥于三界;居高听卑,作真宰于十方。
风雨晦明,其士无依;濆旋倾侧,乱离瘼矣。伊嘏昊天,既右飨之,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夫邦且荒,绥之靖之;播厥百谷,实函斯活。驿驿其达,有厌其傑。厌厌其苗,绵绵其麃。载获济济,有实其积,万亿其秭,不恰百礼。”
字迹端正有劲,格式规整,不像是随手写的东西,高瞻便问道:“这难道是祭天的祝文么?难道是沈侍郎的手笔?”
“前几日闲来无事便写了两笔,眼下事忙,一时间也拿不出更好的,众人便说不如就是这一篇了。”
高瞻微微一笑:“沈侍郎学富五车,尚且自谦,断不受主考一职,还是太过自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