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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抱明月 如果不入仕 ...

  •   沈斐其实料到了安庆帝会让太子代行督办祭天事宜,但没想到太子会亲自过问,还来得这样快。
      太子又提起主考一事,沈斐想这人一根杵的脾气还真是,如此不见黄河心不死,到底是随了谁?安庆帝为人喜怒不形于色,深谙帝王的权衡之道,不听、不看、不问、不说,一切自有成算;先皇后沈斐未曾见过,但能得“懿纯”二字为谥号,想来也不是这样的性子;杨采钰此人素有贤明,在杨家那样名声大过天的清流世家长大,自然也不会是这样的性格。那高瞻这个狗脾气,到底是随了谁啊。
      尽管心里面在骂娘,脸上还是得恭恭敬敬的:“主考一事乃是从天下学子中擢选有真才实学之人。这不单单是有才情就可以的,还要有识珠慧眼;文章写得漂亮,不一定就能做好官,办差不只是笔上的功夫。”
      高瞻还是低着头看着书案上的那个写了祝文的长卷:“可若是文章都写不好,那就更遑论办差的本事了。”
      沈斐笑了笑,没有继续往下说,避开了这个话题:“殿下替陛下督办祭天一事,眼下各项事务也都准备的大差不差了。可要把各项负责人叫进来回话?”
      高瞻从书案后面绕出来,坐在了外侧的椅子上:“不如沈侍郎先说说,祭天典礼时孤不在场,那孤的位子应该给谁?”
      刚刚还想着高瞻这个脾气实在太直,这会儿就来了一次不露声色,果然龙生龙,凤生凤,皇帝的孩子心思重。
      沈斐板板正正行了一个礼:“下官们是就事论事,言辞过激也确实不该,还望殿下恕罪。”
      高瞻拎起桌上的茶壶,摸了摸没凉透,反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言语争论罢了,各位大人也并非就是心中不敬。礼不辩不明,这点儿道理孤还是懂的。”
      高瞻喝完了茶杯里的水,斜眼看了看沈斐,那人还是袖着手垂着头,明明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但高瞻就是觉得他心里定然没有这么恭顺。
      “你们方才讨论的那样热火朝天,无非就是孤的位置谁来站的问题。按长幼,二弟来,皇后那边恐怕不会乐意;按嫡庶,三皇子来,也并非就是那么名正言顺。”
      沈斐还是垂着头,一言不发。高瞻好似也没想他回话,接着说道:“礼部受你管辖,自然以你的意思为准,麻烦的是太常寺。”
      听到这里,沈斐抬起了头,看着高瞻的眼睛,但还是没开口。
      高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呷了一口,才道:“这几年赵家的手伸的太长了,各个衙门多多少少都有他们的人,你的礼部也不例外。不过,如今礼部是你的一言堂,他们也折腾不出什么;但太常寺不是。”
      太常寺卿寒门出身,偏偏下面两个少卿都是背后有神仙——一个是世家子弟,一个是姚正贤的族中远房侄子。有这么两位下属,这位太常寺卿的日子可谓是十分不好过。方才论起站位,那位姚少卿就舌战群儒、旁征博引,非说三皇子最有资格代替太子。
      太常寺不同于六部、大理寺这些打眼的衙门,是个没事儿谁也想不起来的地方。纵使如此赵家还是安排了人,而且太子还十分清楚,可见太子殿下虽然刚直,倒也不是全无城府。

      高瞻话说一半,并未挑明。沈斐在屋中踱了两步,高瞻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沈大人觉得这位姚少卿的作用只有眼下这般么?”
      自然不是。太常寺少卿虽无实权,可一旦太常寺卿出缺,以姚正贤的本事马上就能把自己这个侄子放上去。再然后,等着哪天礼部出了缺,第一时间就能把这个钉子扎进礼部。
      而礼部出缺,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徐尚书身体一天差似一天,最多不过两年,沈斐这个侍郎就该升上去了;届时侍郎一职空出,就算沈斐能选一个得力的补上,但也得是礼部四侍郎里选一个;这样姚正贤还是能把自己的人插进来——好了,能做礼部郎中,掌管一司诸事;最差,也能是个正五品的员外郎。
      这一层,高瞻自然也能想到,所以太常寺这个姚少卿留不得。但是,毫无由头只怕也动不得这个人,但此次祭天或许是个机会。这么看来,让不能出席祭天的太子殿下督办祭天典礼,安庆帝此举怕也是另有深意。

      沈斐陷入思忖,一时无话。高瞻看着眼前人,他穿着一身紫色缎面官服,最是锦绣富贵的衣裳,偏偏那人却眉眼清雅、气质淡然。如果不入仕,那这人也会是天下最富清名的名士。
      “站位一事,除了合乎礼法,还要合乎父皇的心意。沈侍郎也觉得,父皇当真更偏心老三么?”
      沈斐听见这话,却微微一笑:“如果陛下真的更偏心三殿下,今日奉旨前来的人就不会是太子您了。”
      其实安庆帝这些年的态度也颇有意思。一方面,宠爱赵皇后,赵家在西北一家独大;另一方面,放任杨家教□□,太子可以说是杨采钰一手教出来的。再看朝中,吏部尚书姚正贤算得上是三皇子的左膀右臂了,这几年也明里暗里在京中和地方上插了不少心腹眼线;可朝中又有邵相,三朝元老地位超然,三省中人惟邵相马首是瞻。除了六部之外,朝中其他衙门也都是世家和寒门混杂,反倒是互相牵制、一片和平。
      可是,邵相终究是年事已高,还能再现在的位子上操劳几年呢?届时,朝中还有谁能和吏部尚书比一比声望和人脉呢?
      所以,这一次常州水患安庆帝点出来的人有世家有寒门,都是年纪不到又有才能的。他们大多只是还没有了不得的政绩傍身,故此尚未升迁。而今常州这一遭,有太子坐镇,想来也办不砸,有了能拿得出手的政绩,这一波人最迟年底吏部考核时,便会升上来了。到时候,这一批朝中新贵,已经和太子有了一同吃苦受累的交情,这些人日后会更亲近谁,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儿了。
      安庆帝这一回替太子的谋划,不可谓不周到。为父者的拳拳之心,可惜杨家山高皇帝远,并无从知晓。但杨采钰呢?他在东宫多年,以他的才智难道也看不清安庆帝的心思么?还是……

      高瞻见沈斐不说话,咳了两声;沈斐回过神,看着眼前身穿月白暗纹锦缎蟒袍的太子,不禁想到——陛下的心思,太子也不知道么?
      不。沈斐想。太子一定知道,所以这些年任凭三皇子一党如何舞弄,他仍旧气定神闲、不动如山。因为太子知道,只要他不争,他的父皇会替他争。
      想到这,这次太子殿下自请前往常州一举,便也显得意味深长了。一来,避免了三皇子的人把手伸进赈灾一事中;二来,此一事后,无论朝中或是民间,太子的声望都会更好;这第三么,统领赈灾本来就是烫手山芋,太子殿下自告奋勇,为陛下解忧;那陛下心里自然也会更属意太子。
      好一个一石三鸟。
      更何况,与常州百姓而言,太子亲至统领赈灾是最好的办法。再多的谋算,也不过是因为太子真的心怀天下。然而帝王之术,做一事若只成一事,那便不是最好。

      “殿下前往常州赈灾,陛下从各部司中都选了不少能人;陛下的眼光定然是比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强。姚尚书……殿下倒也不必太过忧心了。”
      听见这话高瞻有些意外。沈斐平日里是水过无痕万事不多言的人,今日却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高瞻心下明白了,此人就算不会自己的人,那也决计不会站到三皇子那边去。
      “沈大人提起常州,孤倒想问问,沈大人对于赈灾一事可有什么想法么?”
      沈斐刚想要打个马虎眼,就听见高瞻说:“沈大人今日已经回避许多次了,这次还是不要了吧。”
      沈斐抬头看向高瞻,此人一身磊落,其实不太像要当皇帝的人;但沈斐又转念一想,谁说做皇帝就不能光明磊落、刚正不阿了?大盈朝已经有太多胸有城府的陛下了,朝中如今说三分话、听弦外音,人人都在周旋徘徊,这难道就是好事了?
      而且,太子今日将太常寺姚少卿一事点破,本意也是想给自己提个醒。既然已经承了人家的好意,自然不好再装傻,斟酌了一番,才开口道:“日前,下官也同其他几位同僚讨论过此事。”
      常州毗邻平泽湖,本该是水丰草肥,可是这些年太平盛世、风调雨顺,百姓日子不错,江南人口一年比一年多。人丁增加,但土地不会增加;多出来的人没有地种,难道饿肚子么?
      没有现成的耕地,那就只能开荒,百姓们只好到平泽湖周边开垦。一开始没有太靠近湖岸,可是随着人越来越多,慢慢地也就越过了平泽湖的蓄水线。前些年平泽湖没有大涨,自然也就相安无事。

      “据下官所知,常州乃是江南小粮仓,境内并无山地、一马平川;户部所记,常州耕地与钱塘相差无几,人口却只有钱塘的三分之二。如此,何以会使得百姓无地可种,跑去占湖岸呢?”
      高瞻已经将手里的茶杯放下了,也端正了坐姿,静静听着沈斐讲话。听见沈斐这一问,高瞻心中大概有了答案,但是没有说出口。
      沈斐点到即止,没有深究:“赈灾不过一时之计,围湖造田一事不解决,水患日后定要重演。但如何防患于未然是个长久的事。首要的,就是退耕还林,宣导教化不可围湖造田,恢复平泽湖十丈蓄水线。
      至于泄洪,要开挖沟渠,与其招收徭役;不如征收壮丁,按出工记,发工钱或者粮食;后期重建房屋时,也用这样的法子,百姓们领着工钱建自家的房子,自然尽心尽力。
      泄洪完毕,那这些受灾的耕地都要复耕,自然需要重新评定土地等级;人丁自然也要重新计算;两项核算清楚后,才能再行划分土地。
      另外,经此一灾,朝廷定然是要减免赋税的;那么,减多少、减多久,这些都要依据殿下传回朝廷的灾情奏报,因此了解当地情况要详细再详细。”

      沈斐将自己所想尽数说出,但他没办过赈灾,说起来只有大概其的想法,缺少如何实行的具体细节。
      沈斐自知想法不成熟,自嘲的轻轻一笑:“臣从未办过赈灾,也未曾经手过民生相关的事务。如今说起来也都是纸上谈兵,届时殿下到了常州还是要因地制宜,与其他大人多多商讨、细细研究,自然会有适合常州的行之有效的办法。”
      高瞻仍旧那么坐着,神情也没变,让人猜不透他到底满意不满意:“不说别的,单就禁止围湖造田这一项。毗邻湖泊,土地肥沃、灌溉方便,就算官府强调过,也拦不住百姓们啊。”
      沈斐站在一旁,小腿有些发酸了,便动了动;高瞻看出来了,便把另一把椅子挪到了沈斐腿边:“坐着说吧,怪累的。”
      沈斐行了个礼,也没推脱,坐下之后一边整理衣袍,一边开口道:“百姓们为求生机自然顾不上其他,可官府有责任宣导教化,一次不管用,那就两次、三次;只动嘴皮子不管用,那就上手段。除此之外,倘若真的有屡教不改的,那自然要盘问清楚缘由,再另行解决办法。另外,臣听闻我朝律法也有规定水泽沿岸十丈之内不得划地垦田。只是这个十丈太过死板,如钱塘江、平泽湖等水位变化大的湖泊,十丈只怕是不止;可北方有些江河湖泽,丰年涨水也不过不足三丈,那剩余的七丈地有作何用呢?可见除了宣化教导,因地制宜的制定方案,健全这一项法度,也是极为重要的。”

      等二人说完话从竹屋出去,日头已经偏西了。再回到一开始的院子里,诸位大臣已经都在院子站着恭候太子了。又跟太常寺的几位大人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督促祭天典礼的话,高瞻便要走了。临走前,朝太常寺卿说:“孤应当是赶不上这次祭天了,父皇叫我督办也是为了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太子的职责,哪怕没站在那个位子上,该操的心、该费的神一点儿也不能省。不过其他弟弟们也都长成了,老二更是个心细周全的,我走之后会将京城事务托付给他,你们太常寺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可去他王府寻他。”
      这一番话,算是明明白白告诉三皇子一党,就算太子不在京城,诸番事宜也轮不上他高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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