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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玉帛陈 你是储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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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宴后,朝中大臣们各个忙得头脚倒悬,各部要继续将赈灾的各类事项细则敲定上奏。此事又耽误不得,一应行程、装备、随行人员,事无巨细都要在短短几日之内安排妥当。
礼部这边,端午宴之后,沈斐便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祭天的一众事宜了。大灾降世,为君者自然要祭天地诸神告圣祖先贤,以求灾情平息、国泰民安。一应仪仗、物品、祭典的流程,都要开始慢慢着手准备。不过虽事多琐碎,但全都有有旧制可循,却也不难。
等陛下祭天的旨意下来,已是端午宴后五日了;同祭天的旨意一道下来的,还有委派太子亲去常州赈灾的旨意。
这道旨意一下来,最先跳起来的,便是三皇子一党。圣旨经三省传下来,已是过午了,但第二日一早,便有三五言官奏事,说不可让太子离京赈灾。
“此去常州,山高路远,太子贵为储君,乃国之根本。若有突发之事,乃是朝廷的损失,祸及国本啊。”
安庆帝多年听着下面这帮人扯皮吵架,自身的水磨工夫也很了得:“这话从何说起,此行赈灾,随行人员众多,更有从京郊大营选出的三百精锐,一路走官道,能出什么事儿?”
“陛下,如今常州形势,尚且不明,到时候若是时疫四起,又缺粮少药,太子身份尊贵,如何能以身犯险。”
“这一行,既有户部拨发的钱粮,如今先行去各地收买药材的人员,也已经上路,还有什么不妥?”
下面说来说去,就还是那些话,来来回回,没个新鲜的,安庆帝也听的烦了,便开始岔话:“呃……礼部,礼部沈侍郎何在啊,祭天仪典准备的如何了?”
沈斐自人群里出来回话,只说一众事宜都已经开始准备了。
安庆帝兀自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此事要抓紧,七日之后便要办成,可来得及?”
沈斐回道:“素有旧制,办起来倒是不难。只是典籍繁多,查找起来确实费时;还有那些抄写誊撰的事宜,也很是费事。”
“这倒好说,若是些抄抄写写的活儿,你今日便去翰林院选些人,去礼部帮忙就是。”
“臣遵旨。”
退了朝,沈斐和礼部的人绕路先去了吏部。安庆帝虽说了沈斐可自去翰林院选人,但还是要请吏部官员随行,过了明面上的文书,才算合乎规制。
到了吏部,石正玦已在等着了,一见沈斐领着人来了,捧着手里的文书,迎上去:“沈侍郎,不必虚礼了。咱们这就去翰林院,选了人,都各自忙去。”
常州水患,一众官员皆有牵连,眼下又要选出前去赈灾的人选,吏部只怕是忙得恨不得一个人分成八瓣。沈斐自然知道,也不曾多说什么,便一齐往翰林院去了。
到了翰林院,一行人先行见过了翰林供奉。此人做事是个慢性子,一句句寒暄客套下来,急的石正玦直咬牙。
“此次乃是陛下的旨意,祭祀无小事,沈侍郎既来了,我翰林院自然鼎力相助。”
“不敢不敢。翰林院乃是天子私人,也是重中之重的衙门。只是眼下时节特殊,各部都有些捉襟见肘,也是万般无奈。”沈斐袖着手,浅笑着寒暄。
“不知沈侍郎心中可有人选了。”
“不敢不敢,翰林院平日里的事也多,只怕是不比我们清闲。我们礼部也不过是抄抄写写的活儿,麻烦供奉给选几个字好手快的。”
“陛下旨意您亲选,礼部的事情繁杂,还是您自选吧。”
石正玦手里捧着人名册子,听着他俩寒暄,实在是急了:“二位,我吏部还一堆事儿呢,咱们还是尽快吧,啊。”
沈斐看着石正玦笑了:“既然石大人还有要事在身,那在下也不兜圈子了,我记得去年殿试的一甲十六名的王淳曜和二十四名的吴泾垣尚在翰林院,还未派别的差事。”
供奉皱眉想了一会儿,然后才恍然大悟道:“对对对,他二人还在,文笔甚好,字也好看,做事也仔细。看来沈大人是有备而来啊,哈哈。”
沈斐仍旧淡淡笑着:“只是去年礼部封存会试文章时,大致看过一眼,此二人字迹最佳,便记住了。”
石正玦生怕他俩又聊起来,赶紧接话:“沈大人只点出这二人么,怕是不够用吧。”
沈斐看向石正玦:“实在是我只记得这俩了,还请二位大人再帮我选出,嗯……四位吧,为人踏实仔细就行。”
石正玦翻了翻手里的册子:“行,那就白应,刘常,付远山再加上楚剑琦,和方才沈大人点出的那二人,一共六人。这六个人,今日之内去礼部报道,听从礼部差遣。等祭天事毕,再回翰林院,差遣如故。徐供奉,”石正玦把手里的册子递给翰林供奉,“劳烦您盖翰林院章,再将人安排妥当,送去礼部。”
徐供奉接过册子,走到书案旁,取出一方印章,盖了上去,然后将册子递还给石正玦。石正玦看了一眼,没有问题,将册子卷了起来,道:“此间事了,我赶紧回吏部了。二位大人,在下先走一步了。”说罢,三人互相行了礼,石正玦便疾步如飞的走了。
这边翰林院的人还没到礼部,那边太子就已经知晓了人选,
杨采钰立在书案旁,看着太子写下的那几个人名,缓缓道:“眼下常州出事,当地官员估计一个也逃不过。常州知府吴庸仁当年是吏部的于海承一力举荐的,所以那日他在朝堂之上才会急于择清楚吏部。”
高瞻立于窗前,看着窗前的那株松树,未发一言。
杨采钰好似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说道:“三皇子有北亭都护赵家的依仗,他的亲舅父更是受领定北将军,乃是封疆重臣;吏部尚书姚正贤也是三皇子麾下,这些年明里暗里也在朝中与各地安排了不少势力。而如今杨家于朝中能给殿下的助力并不多,自然要替殿下多多打算。”
“助力一事也说不准,吏部当年安排吴庸仁时,想必也觉得此人定是助力。”高瞻冷笑,但仍未回身。
杨采钰走向窗边,落在高瞻半步之外,也看着那株松树:“沈斐此人,状元出身,第一次面圣便得陛下赐字。安庆十四年中状元,二十五年便官至礼部侍郎,正三品。升迁之快,如今朝中无出其右者。如今他刚刚三十,虽然礼部是个不扎眼的地方,但礼部的老尚书年事已高,一年倒有一半在告假,礼部如今是沈斐掌事。我看他日后倒还有大前程。”
高瞻接着他的话,说道:“今日他去翰林院选的人,倒也是有才能的,这几个人的名字孤也曾听过。”
杨采钰听见这话,颇有些兴味:“他简单选几个人,倒是避开了三皇子那边的人,也避开了咱们这边的。此人置身事外,却能将朝中各方势力都分辨清楚,可见也并非全无谋算。只是眼下却还摸不准此人的心思,他与三皇子从无来往,想来不是那边的;但是他日前推辞主考一事,不难看出他也无心与太子深交。倒是个聪明人。”
杨采钰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赵家与高瞩所图,这两年越发明显。高瞻虽是太子,但也并非就是安如磐石不可撼动。杨家远在江南,虽然在文人士族中影响远大,但权势一项确实不如赵家。而且,赵家得了姚正贤这个吏部尚书的臂膀,如今在文官中的影响也不比杨家差多少。更何况,赵皇后宠冠后宫二十多年,爱屋及乌,高瞩也是当今众皇子中最受宠的一个。这桩桩件件加起来,纵使高瞻无心党争,但时势比人强,杨家诚惶诚恐,他也无可奈何。
可是,即便如此,高瞩仍旧不愿去争。他天生就是嫡长子,得到的所有的一切都合理又顺利。他在朝堂上驳斥他人的底气,不只是因为他的太子之位,也因为他二十多年来听到的教训,更因为他所言所行皆为社稷不为私心。可是,如果真的开始结党争权,他说的话、做的事,便不再是问心无愧;他要开始揣测陛下的心思;要开始琢磨那些听到的话,有没有其他的弦外之音;就再也没有坦然为生民的通透。
杨采钰见太子并不回话,大概能知道他在想什么。杨采钰明白他还是不想,若是真的再进一步,和三皇子唱上擂台,太子如今的坦荡就无以为继了。眼下陛下并没有忌惮太子,甚至比起其他几位皇子,太子最受倚重。一是因为太子的确有踔绝之能;二来太子并无权臣的外戚,也不曾像三皇子那样收揽人手。
但这一切的信任与重用,都会在进入党争之后慢慢失去。那时在皇上心中,太子说的每一句话不再是为生民请命,所做的每一件事也不再是为社稷安稳,而是会变成他夺权路上的“花招”;他的那些拳拳之心也都会变成党争之下的汲汲营营。
时间一长,真心也会变成假意,那些游走于人前的面具就会变成自己真正的面皮,变成一个和当初的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
眨眼间便到了正午,杨采钰陪太子在书房用了午饭。午膳是东宫的小厨房做的,最对太子的胃口。太子的口味随了他的母亲——先懿纯皇后,喜爱江南吃食,最爱白袍虾仁。但这道菜非洪泽湖青虾做不出风味,可是从洪泽湖所在富陵县到长安何止千里,要运活虾,实在劳民伤财,太子特意嘱咐过不可多做。
小太监们上菜时,太子贴身伺候的段无彦就在一旁,“今年许是因为江南雨水大,湖水丰盈,洪泽湖的鱼虾都丰收了,尤其这青虾,长得极好,一路从富陵县运上来,下锅前都是活蹦乱跳的。”
太子夹了只虾给杨采钰:“有的地方洪水肆虐,民不聊生;有的地方却鱼肥虾美,丰收之年。”说完叹了口气。
杨采钰慢慢拨虾:“吃饭呢,叹什么气。丰收是好事,这些虾也是富陵地方官员与百姓们的一片心意。殿下吃饱喝足,好好督办常州赈灾,也算是不辜负江南的百姓与江南的虾。”
两个人再也没话,安安静静的吃完一顿饭。
吃罢午饭,就有小太监来传话安庆帝召见太子,太子又顶大日头去了御书房。
到了御书房,安庆帝应该也是刚刚用完午膳,小宫女正在奉上冰镇的洛神花茶 ,粉紫色的花茶装在薄如蝉翼的白瓷茶杯中,晶莹剔透的。
安庆帝接过茶杯呷了一口,道:“正巧,给太子也上一杯。你也尝尝,夏日里喝点儿这酸酸甜甜、冰冰凉凉的,浑身通透。”
太子微微颔首:“多谢父皇。”
他的茶应是早就备好的,这边太子话刚落,那边小宫女就端着茶盘上来了。太子接过茶杯,的确酸甜可口、冰凉爽利,禁不住又喝了一口。
“叫你来也是有点儿正事。”那边安庆帝一杯茶喝罢,将茶杯随手放在了跪在一旁的宫女奉举过头的茶盘上,“既然定了你去常州赈灾,一应事务自然是你做主,眼下中书省正在拟定赈灾的章程,你要多多过问,他们才更不敢马虎。三省六部官员们素来得力,这次朕点出来与你同去赈灾之人也都是些有真才学的。但是你们到底久居中央,地方上富豪乡绅、朝廷命官,各方实力混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切记不可妄行;但是也不可一味顾忌,耽误了办事。一切有朝廷法度、有天子之命,这其中如何权衡、如何拿捏,全都在你。你是储君,在你之上,唯朕而已。”
太子听着自己父皇这一番提点,明白了他是在给自己提醒——你背后站着的是大盈朝的皇帝,你是太子,你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
“儿臣明白,多谢父皇提点。”
“还有礼部那边,若不是你要去常州,此次祭天朕有意让你代朕前去,眼下必然是不行了。”安庆帝掐了掐额头,看着像是累极了,语气也低了些“罢了,你替朕去礼部过问一下。”安庆帝又突然抬头,语气也高了些:“和沈侍郎打好关系,前几日为着明年科举主考一事,朝堂上闹得那样难看,此人还年轻,他的本事父皇用不了几年了,你可明白?”
“儿臣明白。”
“去去去,今日就给朕去礼部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