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不见》十三余

7、十年灯 书平成赫，

　　端午节也过去有两日了，长安城里日日在下雨，却不似往常那般爽利痛快，而是阴雨绵绵，如雾如织。长安城好似隐在层层叠叠的云雾中，恍惚间沈斐仿佛又回到了江南徐州的沈家大宅。
　　每年端午时节都是江南的梅雨时节，天地都被迷蒙的细雨笼罩，整日里都湿漉漉的。沈斐最喜欢这样的天气，先生年纪大了，一到阴雨天气便下不得床，因此家学便会放假。其实沈斐也无事可做，除了在屋中看书外，沈斐总是去后花园的湖心亭里看雨。
　　煮一壶茶，带一本书，沈斐能在亭子里坐上一天。给家里那些纨绔子的兄弟们看见，总暗暗骂他一个庶子，惯会附庸风雅。
　　其实沈斐八岁之前过的日子和“世家公子哥”实在是很沾不上边。顶着世家大族的姓氏，外人觉得你锦衣玉食，风雨不加身；但沈家人看你，是外室庶出，难登大雅之堂。
　　沈安其人，风流薄情；而沈家，泱泱氏族，奴大欺主。一个风尘出身的外室女子，就连老爷自己都想不起还有这样一位佳人了，而下面那群眼皮子浅的下人又惯会看人下菜碟。沈斐从小，冬日里炭不够烧，入了腊月整日在床上以棉被御寒；夏日里蚊虫多，送来驱虫的香包、药包也总是差的，萧疏寒只能上街买些艾草，放在火盆里点燃了，熏过各处，这才好些。
　　沈斐忆起儿时，冬日里总是冷，夏日里也总是被艾草的烟呛得难受。然则这些也都是小事，最不好过的还是吃喝上的苛待。平日里吃饭是很少见到荤腥的，因此沈斐小时候较之年纪相仿的孩子总是显得更瘦小些。
　　只是纵然如此，日子尚算不上艰难，倒也能温饱。相比那些每日挣扎在泥淖里仍连活命尚且艰难的人来说，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安逸了。
　　后来，沈斐进了家学，成了沈家小一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众人看他一面是为人不齿的外室之子；一面是早慧过人的世家子弟，锦绣前程看来已经是唾手可得。沈斐其人，大抵因为自小他就见识过了人情冷暖，知道别人看自己是看你的家世、看你的能耐、看你的权势与高位，而这些多如云烟，从无定性。权势如流水，如遇断崖，一落千丈；官至高位，如履薄冰，明枪暗箭。
　　所以不同于那些“何不食肉糜”的世家子弟，沈斐从来都知道民生之艰。因此科举场上见到那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才会写到民生多艰。
　　再后来，放榜之后，前二甲进宫受赏。大殿之上，君主威严，百官森然，内侍站在高高的阶上宣旨，那时沈斐才有了实感，自己是真的入了仕。

　　授官那日下了朝，一甲的三个年轻人又被领进了勤政阁的小朝议。
　　安庆帝坐在书案后面，表情也平和，不似朝堂之上高高龙椅里那般的明灭不清。书案的这边，紫袍重臣也坐了一片。这三个人进去的时候，每个人都看着他们，行了礼，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闲事，突然安庆帝问道：“写了《固国论》的是哪个？”
　　沈斐上前一步，行了个跪礼，回道：“是在下。”
　　安庆帝挥了下手，示意人起来回话：“你叫沈斐？朕看你年纪尚轻，几岁了？”
　　沈斐再次拱手行礼：“回陛下，今年十七。”
　　“十七？后生可畏啊，”安庆帝手指点了点坐着的丞相邵有言，“你们这群老皮子可要小心啦。”
　　邵相笑笑，道：“如今后生们有才有志，是我大盈之幸，吾等便是被挤下去又如何。”
　　安庆帝又挑拨：“几位爱卿，邵相这一番话显得他肚量宽广，他是桃李满天下功臣身退了，倒捎带上你们一块退位让贤，几位爱卿却还值壮年啊。”
　　众人又笑起来，沈斐低着头不知作何回应。
　　“哈哈咳咳，我们在此闲聊，却让几位年轻人干等着。”安庆帝又挥了挥手，众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三个年轻人身上，“呃，朕记得，沈斐你那篇《固国论》以诗经中名篇《伐檀》为开头，道破民生多艰，于此番举子中确实是少有的。”
　　“臣少时在家学读书，受教于致仕的老学士谢平渊。先生讲到诗经中《伐檀》一篇时，颇为愤慨，说自古贵族都是脚不沾尘，只有黎民百姓饱受世道磋磨。为工者，四体劳累，世代不移；为农者，面朝黄土，营收看天；为商者，披星戴月，奔波四海。唯有士者，风雨不加身，却名利双成。”
　　安庆帝听他这话，表情淡了些，目光也深了些：“有此一番慨叹，你家这先生倒也是有才识抱负之人。只是年岁长久，朕不大记得这位谢老学士了。”
　　邵有言回道：“此人与老臣乃是同科进士，又一同入翰林院。此人寒门出身，性子又刚直不屈，故此同期中那些世家子弟都不大爱与他打交道。此人心系百姓，当年农田改制便有许多条例是他提出的。不过故人致仕多年，亦不曾有书信往来，如今他的学生能金榜夺魁，我也能在沈状元的文章中又见故人风骨，实乃幸事。”

　　说到谢平渊，此人一身文人傲骨，最不喜那些表面奉迎，不似邵有言是官家子弟，也不如沈斐出身江南氏族，时间一长无人提携，空有一腔抱负，为国为民。可官场不是那么简单的，慢慢的，空长了年岁，一腔热血凉尽，抱负落空，黯然而去。
　　沈斐想起，先生讲《伐檀》一篇时，是很愤慨的。说自古以来，总是那些平凡的百姓受苦受累又受穷，面朝黄土背朝天，终其一生都在为生计奔劳，抬不起头也直不起腰。因生来如此，祖祖辈辈都这样过，甚至也不曾想过自己为何要这样。偶有天纵奇才，问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大多数人仍旧是沉默着辛劳着。
　　老学士出身清贫，十年寒窗苦读，当了官，满腔抱负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才发现生民们的命沉重得压弯了他们的腰，已经不好立直了。
　　再看看下面一堂的公子哥，尽是些五谷不分的纨绔子。想来自家府里后厨劈柴的小厮，便是他们能想到的这世上最劳累之人了。而芸芸众生到底有多苦难，想来他们永远也没有感同身受的一天，何必惹尘埃呢。
　　沈斐当时年纪尚小，不大懂得先生在喟叹什么。后来懂了，但入朝多年，也多有身不由己，为时已晚。

　　这边安庆帝又问了另外两人的家乡，众人说起各自氏族，问及沈斐，沈斐只说出身徐州，有人便问起他是否与沈清崇为本家。沈斐回道，自己与沈清崇却为同族，按辈分自己应唤他一声叔祖父。
　　安庆帝听见这话，又来了兴味：“原是徐州沈家的。出身世族，却能体谅黎民之艰，确实难得。朕记得，沈清崇先前是荆州通判，后来年纪大了辞官回乡，在位时也颇得清名，也是个做实事的。”
　　沈斐垂眸，淡淡回道：“叔祖回乡之后，时常考察我们小辈的功课。也曾说起荆州风貌，言语间确实多有怀念，只是可叹叔祖父他身体不济，不可多劳，只得回乡将养。”
　　众人听见这话心中又各自淡淡升起一些叹惋，多想无益，又有人转换话头，说起今年的一甲三名竟都是年轻人，二三甲的进士中也有不少寒门学子。更有十七岁的状元郎，真是天纵奇才。
　　安庆帝笑笑，又道：“你这么一提起，朕倒想到，沈状元你是族中的哪一辈？如今可有表字了？”
　　沈斐回道自己乃是沈家“文”字辈，长兄名旻，字长裕；次兄名芠，字恒殷；自己尚无表字。
　　安庆帝听罢，说道：“那朕便代行长辈之职，给沈状元取一个表字如何啊？”
　　沈斐一时间不知道作何表示，取表字，或是家中长辈，或是其他亲近要紧的长辈。皇帝赐字，确实是难得的恩宠，但是沈斐一不是京中长大的豪门世家子弟，二虽有功名傍身但到底只是刚考中并不是身有政绩。而如今不过初见，皇上便要赐字，这份荣宠确实太过。
　　这时候一个身着紫袍的大臣笑道：“沈状元到底年纪轻，突闻陛下赐字一时间倒反应不过来了。”说话的是吏部尚书姚正贤，两朝元老，为人圆滑，一群人在这儿站了许久了，他未发一言，却赶在这会儿紧着给沈斐递了一个台阶。“沈状元还不赶快谢过陛下的恩典。”
　　沈斐知道此事推拒不得，也不必推拒，因此一揽衣摆，跪地谢恩了：“斐谢过陛下恩典，不知陛下想好要赐给臣什么字没有。”
　　此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笑了，安庆帝笑得最为开怀：“这便来催了？没想到咱们这位状元佳郎还是个急性子呢，哈哈哈。”
　　众人又开始打趣，更有甚者开起了安庆帝的玩笑：“陛下，您这想好没有，咱们这天下第一状元郎的表字若是取得不好，那可是要贻笑百世了。”
　　安庆帝笑着，想了一会儿，说道：“今日听到沈状元所言，却使得朕想起那句‘书平成赫，裕白使盛’，不如就取‘书白’二字吧。”
　　沈斐跪了恩，细细琢磨起这两个字，并刚才安庆帝那八个字，“书平成赫，裕白使盛”沈斐自觉读书不在少数，却全然想不起这八个字的出处。
　　然而这八个字在场的众人，除了安庆帝就只有邵相知道，这八个字是当年先帝在御书房写下的，是教导当时还是皇子的安庆帝，要谨记将民生安定，天下富庶为首要。给沈斐起了这个名字，便可见得安庆帝对这位新任状元抱着怎样的期望。
　　沈斐今日说起谢学士那一番话，既是言明自己的抱负与格局，也是替师长慨叹。难得他出身富庶之家，却仍能心怀万民，见百姓疾苦。若要真能坚定此志，也算合了这个表字的良意。
　　众人正感叹这个表字，确和沈斐的气度甚为相合。还有人说起武伯苍诗中那句“白面怀书美少年”，说“书白”二字确实与沈状元十分相配。
　　其他人又七嘴八舌说了些其他的，无非是嘱咐他们三人，既有功名在身也各自领了差事，自然要勤勉刻苦，不可辜负陛下的信任。
　　沈斐一行三人，退了出去，有小内侍领着出了宫门，便各自上了马车出宫去了。

　　第二日，陛下为状元郎亲取表字一事，便传遍了长安城。十七岁的少年状元，一表人才，出身世家，又得当今陛下的赏识，前途定然无忧。一时间，沈斐一跃成了无数闺阁女子心中的梦中情郎。
　　沈斐这边，自从得了表字，便一直在琢磨陛下所说的那八个字，聪慧如沈斐自然明白这八个字的含义，只是当日殿上那么多高官重臣，竟未有一人点明这八个字的出处，若是所有人都不知道，想来不是书中所言。既不是书中所言，想来应该是长辈或者师长所言，若是这样，“书白”二字所包含的意味，除了君对臣的提点警示，更有长辈对晚辈的祝愿与期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