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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湖远 太子已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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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朝,一行人一同往外走七嘴八舌的议论,不知是谁提了一嘴会兴茶楼,一行人便张罗去吃茶。也不知是谁伸手拉上了沈斐,他连推脱都不曾说出口,便被一群人携裹着走了。
眼看着都要被拉上马车了,沈斐赶紧抽身:“唉,唉,各位大人,请慢。我等刚刚下朝,这官服还穿着,如此去茶楼,只怕惹得百姓围观。我看咱们还是先各自回府,换下这身官服,再去吃茶也无妨。”
此话一出,众人才回过神来:“对对对,沈大人说的对,这会兴茶楼的粽子又不会跑了,我等也不必如此心急。”言罢,一群人才各自上了马车,分别离宫了。
沈斐到茶楼的时候,大堂之上正有人说书,说得正是当年江湖上有名的风执楼,沈斐略微听说过一些。江湖传说,真假难辨,荡气回肠,令人艳羡不已。沈斐在一旁袖手听了一会儿,说书人十分有功底,故事讲得引人入胜,跌宕起伏。还是奉茶的小厮认出了他,将人引上了楼,沈斐进屋之后发现人已经到了不少,已然聊了一会儿了。
刘詹上前拉沈斐坐下,说:“沈大人,快,与我同坐。昨日沈大人不是说我家的粽子好吃,我方才回到家中,已吩咐人送到了沈大人府上。有黄米,也有糯米豆沙馅儿的。”
“刘大人好偏心,怎么不往我府上也送一些?”说这话的正是秦时羿,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糕,见沈斐进屋,拱手行了一个礼。
刘詹回头看他,笑道:“有,有,几位大人府上都送了。只是,秦大人乃豫章人氏,也吃不惯甜粽吧。”
“沈大人是徐州人,吃咸粽长大的,他也说你家粽子好吃,我自然是要尝一尝的。”
“哈哈哈,刘大人家的粽子咱们回府再尝,尝了再论。但是会兴茶楼的粽子,眼下就能吃着,咱们也品一品吧。”
沈斐瞧了一圈,除了刘詹和秦时羿,工部的白悟平,刑部付定峥,还有石正玦,便是那位连陛下亲赐饺子都不吃的钱塘人氏。
沈斐官至礼部侍郎,除了户部侍郎秦时羿与他同级,其他几人官阶都不及他二人,然而这一群人多为同科,相交从来没有那些计较与虚实。且沈斐年纪上小他们几岁,在京城又一无亲族二无家室,因此他们若有什么茶会饭局总爱捎上沈斐。因此托了这几位的福,沈斐这些年在京城过得虽说不上热闹,倒也有趣。
一群人又闲聊了些别的杂事,粽子就上桌了。众人皆尝了,确实清甜香糯,入口即化,怨不得名动长安,一粽难求。
“这会兴茶楼果然名不虚传,亏得刘大人事先下了订,否则我等哪有这个口福啊。”付定峥吃罢一个粽子,连连称赞。
刘詹其人,酷爱美食。是个能吃遍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奇人,此人想来若不是入朝为官,也能是吃遍天下、留名史册的人。
白悟平吃了一口粽子,叹道:“想起小时候在家,每到端午也是自家包粽子,我们蜀地的粽叶都是竹叶,粽子吃起来都有一股清香。我祖母包粽子十分扎实,腊肉和蛋黄塞得十分满当。”这一席话,又引起众人说起各地风俗。
众人吃罢粽子,各自喝茶,一时间并没有什么话。这时听到了隔壁茶室里的人说起了常州。
“唉,我族中一位世叔,是常年在常州做生意的,但是家眷都在长安,今年常州发了水患,家书是送不进去的,我家婶婶已经许久没收到常州那边的消息了,急的病了。他家连节都没过好。唉。”
“既是发了水患,怎么官府也不曾赈灾么?如何会连家书都送不进去?”
“如今常州,外人是进不去的,我族兄为寻其父的消息前后已找了四五拨人,可愣是一个能进去常州的也没有,说是常州城外五十里就拦住了,不可进城需得绕道而行。”
隔壁屋子的人听口音就是长安人氏,年纪也不大,可见常州水患在民间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瞒住了朝堂。他们这一群食民之禄者,却全然不知民之疾苦,整日居庙堂之高,一叶障目,不曾见江湖之远,倒还觉得自己十分了不得,要匡扶天下,然而却是只见天下,不见众生。
待到隔壁的人走了,这边众人也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心中思绪万千,只能化作喟叹一声。
石正玦率先开口道:“我想起我幼时,钱塘江水患。我家境尚且殷实,尚险些无米下锅。当初钱塘城中,也是饿殍遍地,父亲母亲不许我出门,可即便如此,夜里静下来,还是能听到街上百姓的惨叫。常州之灾只怕更甚,况且常州并不如钱塘富庶,想来常州百姓日子只会更难。”石正玦此人向来刚直,常州水患除了天灾,更有官府不作为的人祸,因此石正玦为此十分的愤愤不平,当日在朝堂上论起罢免常州官员,他就是吵得最凶的一个。
白悟平也放下茶杯,道:“当年钱塘之灾我也听说过,是江水涨潮为患,乃是天灾;可常州水灾,乃是百姓围湖造田,致使平泽湖蓄洪不力,赶上梅雨时节,水位上涨,先是淹没了沿岸农田屋舍;又有官府不作为,才使得洪水一路肆虐,灾重至此。说到底,是人祸。百姓们不懂其中利害关系,只顾各自圈地;常州府衙也不曾教化阻拦,实在不该。”
白悟平,蜀地江阳人氏,他的祖父乃是名动天下的游学大家白圻,所著《游杂列记》也是不世出的佳作。白悟平幼时随祖父四处游学,足迹遍布大盈,后归家读书。年二十一,赴乡试,得一甲解元。又六年,入朝为官,因熟知各地风物人情,又醉心于工事修筑,得以入工部,乃是前工部老尚书一手提拔,众人皆知,此人以后必是工部顶梁。
白悟平话音刚落,秦时羿便道:“白大人说起围湖造田,百害而无一利。可是这其中最大的一利便是耕地。江南这些年,风调雨顺,下面上报户部的人丁册,人数一年高似一年。人丁飞增,然而有多少农田却是一定的,百姓们没地种,吃不上饭,难不成要活活饿死么?”
“可我朝律法明文,水泽沿岸十丈之内不得划地垦田。”大理寺少卿刘詹,此人性格十分温润,从不与人红脸。与大理寺其他一众凶神同僚简直是天壤之别,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温润公子,在大理寺却有“白面石像”的外号,就是说这人长得白白净净,内里却是个实心的,有关正事,从不徇私,从不拐弯。
秦时羿听了这话,只有笑:“刘大人,律法固然重要,但是百姓们的命就不重要了?墨守律法,也并非就是好的。如今江南一带,是我朝人丁最密集处,也是我朝经济最发达处。常州一带,虽比不上钱塘富庶,却也不差。更因为毗邻平泽湖,土地肥沃,乃是江南小粮仓。因此,常州赈灾,绝不会一蹴而就,乃是细水长流之事。最先的,就是灾民安置;水患一出,无家可归者自然不在少数,清点人数,安置房屋,发银派粮,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更何况,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因此要及时处置尸体,谨防蛇虫鼠蚁传疫;要安排医士问诊伤病人士,各类草药也要预备齐全。琐事众多,更需要主事者雷厉风行,当断则断。”
秦时羿这人是正经翰林院出身,官路平稳,曾任庶吉士,是朝中为数不多的寒门子弟。出身寒门,使其能常记民生于心中,在世家们为各自利益争吵不休时,总有这位户部侍郎搬出户部的账本和人丁册,替黎民百姓说上一句公道话。
自从说起常州水患,沈斐便一言不发,只默默听着。白悟平和秦时羿都是难得的真才学,各有各的考量。如今朝中,并无派别又官居高位的几位,算来今日都被安庆帝点出来了。
这茶室座上这几位,在其位谋其政,各有各理。工部要干活,组织盖房、修堤、挖渠;吏部要监察官员;户部出钱,核查人口、清算钱粮;兵部要出人,赈灾诸事都要人力;而礼部,不痛不痒出几篇祷文,等灾情一过,祭一祭天地神明,便是功德无量了。
刘詹拿起小瓢给自己添了些茶,又给坐在自己旁边的沈斐也添了一瓢,道:“陛下今日于朝堂之上点将,工户吏兵刑,面面俱到,只怕是心中早有成算。咱们这位陛下,看似万事不过心,实则对于朝堂之把控,分毫不差。朝中官员上百,势力错综复杂,却偏偏选中你们这几位,不与皇子亲近,却有实实在在的政绩傍身。想来陛下也知道,常州一事不可落入党争之局。”
付定峥任职刑部多年,不善言辞不苟言笑,向来不与外人多言,然而今日皆是友人小聚,自然没有那么多顾虑:“那太子自请往常州主管赈灾,陛下又会作何感想呢?”
石正玦把自己的杯子递给刘詹,烦他帮自己续一些茶;“刘大人,劳烦。”又转头跟付定峥说:“我想陛下是会叫太子去的。太子其人,清冽刚直又周全稳重,实在是督办赈灾的好人选。”
秦时羿却不同意:“赈灾一事,不可涉党争。若真叫太子督办,想来三皇子一派是不会同意的。”
沈斐又喝罢一杯茶,才慢慢道:“其实这两位殿下,说是党争,反而更像是三皇子自己一门心思在争,太子殿下好像并无此意。”
白悟平点头道:“沈大人这话说到了点上。太子已然是太子了,又何须党争。三皇子背靠皇后与赵家,有些野心也是自然。”
沈斐任职于礼部,相比起其他五部,算得上清水衙门了。他虽官至侍郎之位,却不似同屋其他几位手中都有实权。即便如此,沈斐尚且得了三皇子不少的青眼,其他几位想来也少不了。端午节前,三皇子还往许多官员家中送了礼,说是给众卿家的端午节礼,沈斐也得了一份,不过他没收。沈斐想起,第一次见三皇子,那时他才刚入职礼部,得了单独面圣的机会,安庆帝和赵皇后在后花园观鱼,三皇子也在。两人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安庆帝说起他当年“天下第一状元郎”的名头,沈斐也虚晃了几句,便依礼退下了,却没想到三皇子却跟了出来。
高瞩此人许是随了赵皇后多些,见谁都笑眯眯,同太子那个年纪轻轻便老神在在的样子截然不同。高瞩主动搭话,沈斐便有一句答一句,不曾多说。
“我听闻沈大人是徐州人。”
“是的。”
“其实我与沈大人倒也算得上身处同境。”
沈斐听见这话,挑了挑眉,问道:“不知殿下此话何意?”
“若是论起来,我也是家中庶子。我大概能知道,沈大人走到今日之位有多不易。”
这一句可以算是交浅言深了。沈斐是有一些傲气的,高瞩此话一出,直戳他的肺管子,换了其他人沈斐也就拂袖而去了。然而对方贵为皇子,纵使沈斐再不忿,也得忍着脾气,继续陪着。
“三皇子这话就折煞臣了,您贵为皇子,身份尊贵,生母乃是当朝皇后,外祖是封疆大吏。臣家族虽有清名,但到底空壳一个罢了,如何能与殿下相提并论。”
高瞩尚不知自己已然戳了人痛脚,尚且想着要和这个“天下第一状元郎”亲近些:“母后虽被封为皇后,但是她生下我时尚且是妃位,因此我并非嫡出。如今父皇嫡子只有太子殿下。”
沈斐回道:“话虽如此,可皇后娘娘只得您一个孩子,陛下与娘娘都对您宠爱偏护,嫡子的名分又有什么呢?”
“话虽这么说······”
沈斐大抵能猜出来高瞩之心,但他并不想被人拉入党争,因此截断了高瞩的话头:“臣还要去礼部报道,便不陪殿下了。”说罢,也不听高瞩说什么,行了礼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自第一次见面,沈斐这些年都有意与三皇子保持距离,一是远离党争,二是他也确实不大待见这个三皇子。沈斐见高瞩,是野心昭昭,不加掩饰。确实,比之太子,三皇子有手握兵权的外戚赵家;而太子,外祖姑苏杨家虽为百年门阀,但到底清流之家,怎样也比不过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只是,太子到底是太子,众皇子之首,安庆帝唯一的嫡子,更何况他行事从来笔直稳妥,比起一心钻营的三皇子,更有明君之相。
其实对于沈斐,为官一道,不过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而究竟是“货与”哪个帝王,他其实并没有太大所谓。只不过是,比起三皇子高瞩,沈斐觉得太子高瞻倒是个值得与之共事的。
想到这,正赶上石正玦说起太子:“太子自小跟着杨采珏,此人才能确实独步天下,太子能得他真传,也是明君之相。太子殿下今日于朝堂之上自请前往常州,此事若换了三皇子,最多也就是派一个心腹,他是断不会亲去常州的。”
付定峥听罢这话,道:“眼下陛下也并未下旨,太子殿下也未必就能去常州。”
众人听了这话,也不曾说什么。但沈斐知道,放眼朝中没有比太子更合适的人了。想来太子也是知道,才会有自请这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