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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满楼 真在这龙椅 ...


  •   外头隐隐起了雷声,风裹着雨气撞进大殿里,吹的烛火闪动。安庆帝坐在高处,脸色也随着摇摆的烛火晦暗不明。
      高台之下,文武百官颤颤巍巍地跪了一地。本来众人还一片祥和,有美酒佳肴,热腾腾的粽子刚上桌,都来不及咬一口,突然外面进来了一个风尘满面的青年,扑通便跪在了大殿最中央。
      青年干裂的嗓音字字泣血:“陛下!小人乃湖州道同知齐大人手下。常州水患,常州知府吴庸仁秘而不报,如今死伤过万。齐大人得知水患,亲下常州巡查却被吴庸拦在半路,他竟还想粉饰太平、蒙混过关!后齐大人多次派人密探常州,才知常州水患实情,如今俱已整理上奏,望陛下过目!”
      青年来者匆匆,捧着一本奏章便将清光殿的歌舞升平砸了个粉碎。

      “常州全境,除常州城内,下辖其余地区皆有灾情,辖中过八成耕地受灾,其中九成大水淹漫,颗粒无收;平泽湖周边百余村庄荡然无存;死伤者过万,流离失所者更是不计其数。”此次灾情,京中全然不知,户部所报也不过是从齐恳奏章中所写。安庆帝听着,并没有说话。
      昨晚那人上报之后,安庆帝并没有发难,而是下令户部核查,让中书省拟个章程出来,便散了宴席。可是,昨晚是昨晚,一夜过去,到了早朝,谁也知道,要是再没有一个说法,怕是不行的。
      御史大夫韩奇率先开了口:“吴庸仁此次妄图只手遮天,其心可诛,定要严惩不贷。常州知府吴庸仁,视灾情于无睹,弃百姓于不顾。致使常州境内良田尽毁,幼子失怙,耄耋无依,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而吏部任人,有何凭据?吴庸仁此人本为常州父母官,未说造福一方,竟尸位素餐、寡德至此。吏部每年官员考核究竟都在考些什么,核些什么?”
      吏部侍郎于海承和韩奇本就不大对付,又听见他想把屎盆子扣在吏部头上,自然不会任人施为:“大盈朝幅员辽阔,官吏众多,单就长安城里的,就有大大小小文武官员近万名,皆由吏部管辖核查,自然多有不到之处。
      更何况,除西境外,我朝共设立二十九郡,二十九郡又分属于七个道省,设同知督察监管。吏部虽掌管全境官员之选举任免,但监察却另有掌事啊。我倒要问问,你们御史台是怎么办事的?常州郡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齐恳身为江南道同知,办的便是监察辖地百官的差事,竟也知道的如此之晚;且各地每年都有监察志上交御史台,而你御史台可又有预见?”
      韩奇被噎了这么一串,脸都红了:“你你这是胡搅蛮缠!齐恳已亲至常州,奈何却被人设计困住,但仍多次派人探查灾情,获悉灾情后,也第一时间上报了朝廷,已然尽了监察之责。”
      吏部有人哼道:“可笑!监察本就应‘决定嫌疑,以厉国土’,办的就是防患于未然。如今大水冲到了家门口,才想起要监察,也算尽职尽责?”
      “你……”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唇枪舌剑,不可开交。常州的百姓们还在水里泡着,长安朝堂之上却开始推诿。安庆帝头疼如刀砍斧劈,只想把下面这些个,有一个算一个,全轰出去一顿板子。
      “行了!吵什么?常州的百姓还在水里泡着呢。如今当务之急是赈灾,一个个的只想着推责避祸,朕要你们有何用?朕只问你们,常州生计又当如何?”
      这一下,吵架的、看热闹的都齐刷刷跪了一地,没有一个敢抬头的。
      安庆帝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越发头疼,不由得扶住了额:“中书省的人呢,朕昨晚说让你们拟一个章程出来,可有决断啊。”
      人群中哆哆嗦嗦摸出来一个人:“回陛下,臣等觉得,应当先罢免吴庸仁常州知府一职,另择得力官员统领赈灾一事,应先入常州境内,安抚民心……”
      “回陛下,儿臣觉得不妥。”太子一直袖手看着,并未说话,甫一出声便驳斥中书,下头跪着的那些个,头更低了。
      安庆帝很知道自己这太子那一根杵的脾气,他若觉得不妥是万万不会等人说完的。
      安庆帝觉得为君者是要让人捉摸不透的,是应该怀揣乾坤,大道未言的。因此他总觉得太子的性情总要再磨一磨,可今日还是算了,底下跪着的那一片,想来也拿出不什么像样的,还不如就让太子说说。
      “太子有话,但说无妨。”
      “如今常州赈灾当务之急,是厘清常州现状。何处严重,何处尚可。齐大人奏章中虽有表述,但他亦是暗中查访,想来定然不够细致。
      现下常州境内,水淹面积多大;耕田受灾程度如何;屋舍建筑被冲毁多少;伤者几何,如何救治。且大灾之时多有瘟疫,这防疫又当如何?被冲毁的堤坝、房屋要重建;泄洪的沟渠要开挖;受灾的流民要集中收容。赈灾桩桩事宜,皆要用钱用粮。
      如今,常州各地府库中银粮所存多少?而人口多少,其中壮劳力多少?要处置吴庸仁很容易,但眼下让谁去接常州的烂摊子?谁能有吴庸仁更清楚常州现状?”
      安庆帝听完这一席话,沉吟道:“那依太子所言,是放那吴庸仁一马?”
      “回陛下,不是放他一马,是眼下有比处置他更要紧的事。而他于常州,有用。
      一来,灾情危急,来势汹汹,一时间并无合适可信之人掌领地方事务。吴庸仁之流虽其罪当诛,但掌管多年,毕竟了解当地情况,于赈灾大有裨益。
      二来,事情败露,当地官员皆是有罪之人,此时若让以他们戴罪之身操办赈灾事宜,想来定会不遗余力,再由朝中所派官员监管协助,也并无不可。”
      此话一出,又有人不干,出来驳斥太子所言,说若是吴庸仁从中作梗,使得赈灾事倍功半,遭殃的还是百姓;又说,若是吴庸仁借灾情乱局逃之夭夭,难不成还要分出心力去满世界搜捕他不成。

      再后来,说什么都有人出来驳斥。大殿之上,各个衙门七嘴八舌,互相掣肘。工部给出的修建工事的奏事,户部又不同意,直嚷着耗银费时;兵部说可派驻地军队前往赈灾,吏部又说大灾当中,民心浮动,军队入境只能让百姓更加害怕……吵了一上午,各家有各家的理,谁也不让谁,也没商量出一个章程。
      安庆帝只觉得真真是折寿,人人皆道做皇帝如何得意,但真在这龙椅上坐上几年,便知道不过一个牢笼。每日与这一屋子书生扯皮,劳心又劳力。他们往那一站,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自己就成了那“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日日谨慎言行,稍有出格,便有一屋子人搬出“圣贤先祖”和“江山社稷”来压你,根本就是日日不得喘息。
      就如同眼下,明知道是各部在扯皮,可人人扯出“百姓”的旗子,为着“江山稳固”,让他想发作也不成。安庆帝叹了一口气:“邵相,为何不发一言啊,常州一事,你如何看?”
      邵有言往前一步,缓缓道:“老臣方才听各部同僚言之皆有理,赈灾一事关乎社稷民生,一点不得马虎。各部所提之事皆是后话了。老臣以为,方才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有理。如今,常州灾重,人心惶惶,百姓朝不保夕,哀鸿遍野。撤换原先常州官员或许有用,但正如太子所言,常州的现状,到底是现在的人最清楚。若换成不熟情况的人坐镇,盲目作为,那无异于扬汤止沸,恐叫情况更糟。”
      听得丞相也这么说,安庆帝也知道此事不无道理,只是若要不撤换原先的官员,必得有信得过的人去往常州坐镇。然而这个人选,必又得让他们吵上几天。
      安庆帝没说话,太子高瞻便知道,父皇定是正在权衡——留着吴庸仁,派谁去常州坐镇;罢免吴庸仁,派谁去常州做官。坐镇的,要能镇住常州一干人,让他们乖乖干活;做官的,要踏实得力,能收拾得了常州的烂摊子。这两个,都不好找。
      高瞻一揽衣摆,跪下行了一个全礼:“陛下,常州百姓如今水深火热,我们多耽误一刻,也许就有一个常州百姓困顿而死。儿臣以为,如今应先派户部与工部官员至常州,统计灾情,规划修建。”
      太子的话点醒了安庆帝,他坐正了身体,扫视一眼,道:“户部侍郎秦时羿。”
      话音一落,便有一人迈出:“臣在。”
      “朕命你前往常州,合计灾情,其中耕地、人口为重,登记造册,用作赈灾钱粮发放之凭证;接管常州府库,统计库中所存全部钱粮,并入朝中所拨款项,尽数用于赈灾。”
      “臣遵旨。”
      接着安庆帝又道:“工部郎中白悟平。”
      “臣在。”
      “你负责常州全部修建工事。一是尽快核算全部工事所需银钱,报予户部;二是绘制常州最新地势图,制定泄洪工事细则;三是,灾情过后,平泽湖修建新的防洪堤坝,朕也要你给出方案。”
      “臣领旨。”
      “刑部主事付定峥,你往常州,司法掌刑。严查吴庸仁一干人等,除固有刑罚外,抄没其全部家产,并入常州府库。此外,灾情动荡,若有人趁机冒犯我大盈律法,一律严惩。”
      “臣领旨。”
      安庆帝听了一上午吵架,实则心下早已定好各项人选,真派起差事来,一点迟疑也没有:“另,着兵部于京郊大营选出三百人,一并前往常州赈灾。”
      这些差事都好说,但是究竟让谁统领各项,主管赈灾,安庆帝仍没个头绪。
      “吴庸仁等人查清罪责后,不必下狱,着其协办常州赈灾。”
      安庆帝此话一出,下面又有哄然之势,安庆帝立刻道:“朕意已决,不必再议。着中书省并吏部,核查百官,再推选一个官员统领赈灾事宜。退朝吧。”
      “陛下。”高瞻一直跪着,并没有起来,“儿臣愿往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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