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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孤云高 十七岁的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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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斐当年高中状元,不过十七岁,在长安城中一时风头无两。年纪轻轻的状元郎,连圣上都对其赞不绝口。看完他的答卷脱口而出:“斐此文,当得天下第一。”慢慢的,民间便有了“天下第一状元郎”的名头。然而于沈斐而言,却着实招来了不少的闲事。
十七岁的少年状元,才能天下少有,偏偏还出身江南书香世家。正当年,未婚配;这样的人就算长成个棒槌也有不少人家上赶着,更何况沈大状元还是个玲珑剔透的少年郎。
放榜那天,所有考生都在东定门外,等着唱名。沈斐穿着淡蓝色的学子裳,站在队首,被在北侧楼上看热闹的亲贵女眷们瞧了个真切,第二日天还没亮,“天下第一状元郎是个俊秀郎君”这一天下第一的闺阁秘辛便传的满长安都知道了。
那一年是安庆十四年,太子高瞻年十二,还在宫学读书,那天是四月十六,正是会试放榜后的第二天。那天天气很好,杏花开得好极了,日头下明朗娇嫩,美不胜收。三皇子高瞩又向父皇撒了娇,于是他今天不必上学,特许和皇后出宫去赏杏花。高瞩小聪明多,嘴甜,高瞻看他很是不惯,可偏偏小舅舅天天叮嘱他,他是太子,与兄弟之间一定要友爱互助。所以讨厌也说不得,还要摆出一副兄长的样子谦让,好不烦人,他不来正好,眼不见为净。
那时杨采钰已经入宫,这个外祖家来的小舅舅,刚满二十岁,可是却好像明白天下所有的道理,小殿下觉得,就连宫学里的先生也不如小舅舅懂得多。太子偶尔在先生面前提起小舅舅给自己讲过的典故篇章,先生也会捋着胡子颔首道:“杨公子不愧名门之后,家学渊源,老夫尤自愧不如啊。”因此在高瞻心里,要问谁的学问最厉害,那必然是自己的小舅舅。高瞻从没想过,能有什么人会比小舅舅还厉害。
那天,小殿下仍旧去宫学上课,昨夜做完先生布置的功课,照例等着小舅舅来给自己额外讲一些知识。可是小舅舅却什么都没讲,只让他今日到了宫学好好听先生讲书,下学了要提问。高瞻觉得昨天的小舅舅有些不太一样,却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正琢磨着,先生来了。
先生年近半百,和所有的读书人一样,年纪不大却老态龙钟,平日里行动如龟爬,今日却脚下生风,带着风卷着杏花便杀进了屋里。
“今日先不讲《礼记》,昨日会试放榜,东定门唱名,陛下亲称天下第一的那位是状元。今日咱们便来讲一讲这位天下第一的状元郎的文章。”
先生讲的是沈斐第二场考试五经文的那篇,被安庆帝赞天下第一的也正是这篇。题目是《尚书》中的名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题目简单的很,然而先生与小舅舅都说过,越是简单的题,写好便越是难。因此高瞻便更加期待着天下第一的文章。
高瞻那堂课听得十分认真,沈斐破题用了诗经中《伐檀》的句子,开篇就是一句“彼君子兮,不素飧兮。”先生叹其惊才绝艳,高瞻却不明。
下学之后杨采钰来提问功课,听了小殿下疑问,微微笑道:“题目论民本,不少人会想成民贵君轻。然而沈状元却另辟蹊径,不论前半句,论的是‘本固邦宁’。开篇引据诗经,说民生多艰,心思剔透。”
“夫民者,位微矣。然其众,使其力强。夫众民所求,唯食之饱,寐之安。惟此,尚有不逮。故民有不安,使民之力崩,则邦不宁。
为君者,踔然独立,文武俱行,威德亲服,忠信于民,则|民安。
万民向心,社稷乃定,则君者安其位。万民不归,社稷不稳,则君者位危。
是以,向民者仁君,民亦卫之;背民者昏君,事不成矣。”
一晃十三年过去了,当年十七岁的少年状元已成了朝中重臣;十二岁的小太子也已经学会权衡利弊;当年叹过惊才绝艳的老先生也已然仙去。高瞻渐渐也明白了当初小舅舅眼神里的不只是佩服,更有惭愧。
他们这些人生来便处在了庙堂之高,却未曾有一天忧过黎民百姓。直到有一天,少年说百姓所求不过吃饱穿暖,然而却仍旧艰难。可他们这些“王侯将相”,却锦衣玉食,五谷不分。也偏偏是这群人,整日喊着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殊不知,黎民百姓的艰苦却大部分是因为他们。何其的讽刺。
高瞻不由得往下看去,清光殿太大了,满朝文武坐了一殿,谁也看不真切,想找到沈斐太难了。高瞻猛的想起当初杨采钰对自己说过,若有朝一日能明白沈斐写下的那些话,自己才算是能真正配得上那个位置。可如今他是明白了,但当初写下这些话的人,他还记得么。
沈斐故意没坐在安排好的位置上,今日这清光殿上定要有一番热闹,自己何必那么靠前,要是殃及了池鱼可怎么办,虽然他这条“池鱼”也并非就是完全无辜。但他一个礼部侍郎,实在很没有必要往前凑,把戏台子让给角儿们,他一会儿只顾听戏就是。又没花脸,就不必登台了。
宴会上的吃食不过就那么回事,长得标致,中看不中吃。味道口感先放一边,单凭它们都是冷的,沈斐就一筷子也不会动;沈斐又不爱饮酒。吃也没得吃,喝也不想喝,看向大厅中间,舞女们技艺娴熟却少几分灵气,也没什么意趣。正烦着,却见台上换了人,上来一位女子并一位琴师。
女子一袭月色衣裳,长发被一只银钗挽住,很有些仙人寥寥的意味,确实不俗。那琴师怀中抱着一把素琴,瞧不出什么名堂,想来也不是什么名贵的琴。二人行礼之后,琴师盘膝而坐。女子道:“小女子乃清荷苑乐姬——镜月,今日承蒙景王殿下相邀,得以入宫向陛下献艺。”
清荷苑是官家乐坊,其中女子虽皆为奴籍,但所幸挂着朝廷的名,都是清倌,卖艺不卖身。镜月姑娘,更是因着弹得一手好琵琶,闻名长安。因此在座不少人与其相熟,打趣问她今日没带琵琶,莫不是要就着琴音舞一曲。
镜月莞尔一笑,道:“小女子这身姿,比起方才起舞的那些姊妹们可是差远了。舞一曲虽无妨,但唯恐糟蹋了凤执琴的佳音。”琴师仍旧盘膝坐着,那把其貌不扬的琴就放在他的腿上,听见这话琴师微微颔首,算是回了镜月的美言。
景王是安庆帝唯一还在世的兄弟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佳,是个天生的纨绔。命好,托生在了皇家;又没有半分上进心,乐得是个闲散王爷。一辈子也没娶亲,整日遛鸟吟诗,听曲作画,是长安城第一闲人。他平日里最爱去的就是清荷苑,也写了不少酸诗,被清荷苑的乐倌们拿去谱上曲子,倒也传唱了起来。因此他见镜月却比见这一屋子王公贵族还熟稔,他也不理会他人,只问镜月:“今日没带琴,可是要唱曲了,唱什么呢?”
镜月没答话,微微欠身,退了几步。一旁琴师抚琴,琴音一起,四座皆惊。其琴音有如凤舞银河之上,有极绚烂之势,亦有极清亮之音,听之莫敢忘。然而音势一转,方才浩瀚华丽倏然散去,只余琴音寥寥,似银丝娆娆,镜月适时开口,嗓音一下子进到琴音之中,宛如银针带线,方才还缠绕不休的琴音,一下子便被厘清。
“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歌的是东坡居士的《浣溪沙·端午》。
一曲罢了,众人却久久不能回神。沈斐向来不大去那些曲坊艺馆一类的地方,虽多有听闻“彩云归里红袖招,清荷苑中镜月曲。会兴茶楼百客至,只顾戏台惊堂木。”这长安四绝,却不曾亲去瞧过。今日一闻,名不虚传。
却不知哪位仁兄先回过味来了,直直赞叹,便引得众人都赞叹。更有人直叫再来一曲。镜月推脱,说今日本是景王相邀,这才有幸得与凤执琴相和。凤执琴未曾替人伴过乐,今日一曲已是难得,并未备下其他的曲子。奈何众人不肯罢休,安庆帝也说难得佳节,让他二人无论什么再来一曲便罢。
皇上也开口,镜月自然不敢抗旨。便于琴师合计一番后,仍旧上前:“正巧,有一曲琴先生亦知,虽不合端午,但得诸君抬爱,也唱来给诸位听吧。”
说罢,仍是琴师先起乐,琴音瑟瑟,宛如残月映山风,没由来的令人忧思。镜月开口,众人便知为何如此。
“满目空山望,沉雪映峰峦。长安月难圆,牵思挂云边。”原是沈斐的《望太行》。
伴着佳音,沈斐想起当初自己写诗时不过十七岁,坐在贡院那伸不开腿的盒子间里考试,第一科考诗赋,题目是《望太行》。
当初看到这题目时,沈斐便想起,来长安时取道太行山下的那几天。从江南到长安,这一路上,考试的紧张、北方气候的不适应,让沈斐无暇他顾。到了太行山,眼见着离长安越来越近,沈斐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晚上看着山尖上的钩月,离家千万里的愁思才晚来风急地吹了满身。因此到了考场上,看着这一题,满脑子只有太行山间上的残雪,和那夜如钩的新月。
沈斐自觉情思有限,不是当诗人的料,除了先前损人的几首,很少写诗。但他“天下第一状元郎”的名声在外,因此不多的诗作边更是被奉为了皋臬,却不曾想也被这样谱曲传唱。还谱的如此绝妙,沈斐私以为自己的大作还配不上这样的曲子。
可是满屋子都是捧场的——有当年亲眼见过此诗的人,唏嘘慨叹;不明其中缘由的,也叹此曲只应天上有。
高瞻当年也是知道这首诗的,比起那篇叫人拍案叫绝的五经文,沈斐这首诗没那么精致,却也被人称别出心裁。他曾问过杨采钰这首诗“别”在何处。高瞻记得,那日杨采钰手里一杯茶,一边饮茶一边同他解释:“单论诗作,确实不算佳作,平平而已。可别就别在,人人都在表志,他却在思乡。”
杨采钰当年说这首《望太行》是近年他所读今人诗篇中最难得的一首,只因为作诗人的真情难得。当年的高瞻并不明白,今日在这大殿之上,才就着这凤执琴音,结结实实尝了一口太行山上的风与月。
想到杨采钰也是少年离家入宫,说是入宫伴读,其实就是替杨家照看没了娘的孩子,不过这个孩子特殊了点——是当朝太子。一个沈斐,一个杨采钰,都是少年离家,却因着各种各样的内情,对故乡牵挂也不是,不牵挂也不是。虽名动天下,却形单影只,若非身份立场相隔,此二人说不定还能互引为知己。
安庆帝自然知道这是谁的诗,也慨叹这曲子谱的好:“诗是难得少年真情,曲也是婉转瑟瑟,又逢真才能,弹的机妙,唱的妙极。此一曲今日已尽,再无更高境了。”
有好事者非让沈斐评一评此曲,沈斐窝在后排也没躲过,只得起身:“臣作此诗不过十七,自知并非精绝之作。不过于试卷上一书思乡之情,更显情真意切而已,真当不得传世之作。今日幸闻一曲,私觉二位技艺高超,为在下拙作平添不少光。”
镜月回礼,仍旧是不浓不淡的笑,显得她知礼却自矜:“大人过谦了。谱此曲者是一位世外高人,我也是偶然得之,身边却没有能将其完整演奏的琴师。幸得今日凤执琴在此,能一了夙愿。也需得是诗作原就有辽阔意境和切实真情,才得以谱上曲更有深境。”
曲也听了,往事也忆了,再不好留人家姑娘,安庆帝便赐了些赏银,让二人退下了。其实安庆帝本欲将名琴玖潇赐予那琴师,还是景王拦下来,说那把凤执琴虽看着朴素,却为当年凤执楼所遗,相传为历代秉扇公子所用,是名匠迟蔚所做最后一把琴,比起玖潇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安庆帝才知道自己以貌取人险些闹了笑话,只得作罢。
酒过三巡,自镜月献艺后,便显得宫中乐坊女子更是胭脂俗粉,众人开始还津津有味的回忆那两首曲子,但是多甜的糖,吃多了也就不稀罕了。那两首曲子纵使难得,也禁不住老琢磨,慢慢的人们也觉得无趣了。安庆帝这边更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吩咐身边的太监刘无颐上粽子,吃罢粽子就散席。
然而热腾腾的粽子刚刚上桌,就有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溜进了清光殿,一路溜着边,隐在烛火照不透的阴影里,摸上了龙台,凑到刘无颐耳边小声道:“江南道同知齐大人派人来了,现在殿外候着。”
刘无颐睥了小太监一眼:“让他候着,这会子干嘛来了。有什么事明早上朝说。”
小太监头更低了:“等不了了,说是常州发了水患,死伤者过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