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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山老 萧疏寒于他 ...


  •   问清说的“家”,就是徐州沈家,是沈斐的本家,也是他入京十三年只回去过一次的“家”。
      徐州本家沈家是当地有名清白富庶之家,祖上乃前朝地方重臣,然则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大盈朝立,沈家便没有一人考入朝中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家祖产丰厚,在徐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家门。
      天下人皆知沈斐是皇帝钦点的“天下第一状元郎”,是徐州沈家年纪最小的小少爷;可没人知道他其实是外室之子。
      人都是近香远臭,沈斐如今是朝中高官,沈家那些人便如同肉铺子里的苍蝇——撵都撵不走。沈斐向来厌烦那些人,家中来信不是攀附他这个“权贵”的,就是又有媒人说了哪家的翩翩小姐。
      沈斐到了家,先换下了那一身架人的官服,吃了一盅茶,点了几道菜吩咐人告诉后厨,看了几页书,又想起日前孟飞棠的信还没回,写了回信交给赖源送去驿站寄给孟兄。还是赖大管事提醒家里来的信还没看,沈斐这才“想”起来。
      沈斐本以为又是什么乱七八糟想让他关照的信,本想着装着没瞧见就算了。谁知赖源非要提醒。
      却也亏得赖源提醒,信到手沈斐才知这信是他的生母——萧疏寒写来的。
      “萧姨娘先前没给大人您来过信,她自然是知道您务多事忙,从不曾烦扰您。如今自然是挂念您离家多年,做娘的那一片心罢了。”冯依梅当年机缘巧合去了萧姨娘房里伺候,没几年嫁给赖源,再后来便跟着一起进了京,算是这么多年看着沈斐长大的。
      沈斐知她忠心,一直念着萧姨娘,听了这几句话也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出去了。
      萧疏寒当年虽然沦落风尘,但也是个有才情的风尘女子,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好,连沈安也赞她。沈斐看着面前的这封信,却不知是拆或不拆。
      萧疏寒于他,是生母,是幼时相依为命的避风港。然自己少年读书争气,从夫子到大伯父再到族中那些宗亲看见他眼中一是赞许;二是叹惋——不过外室之子,终究难登大堂。这些压的他喘不过气来的目光,也皆是因为她。
      沈斐轻叹一口气,还是将信拆了。
      “吾儿斐,展信佳。自汝上次归家一别已七年,吾甚为牵念,思忖再三,书信一封,望知汝近况。
      汝如今在朝为官,上担社稷法度,下顾黎明百姓,自当恪尽职守鞠躬尽瘁。然亦应顾及自身,宦海浮沉,吾甚忧心。儿独身辛劳,恐身有不逮,身旁却无人侍奉。汝入京今已十年又三,年近三十,仍未成家。吾听闻儿多次婉拒上门说亲者。徐州家中亦多有心者提及汝之亲事,愿从中搭线。京城之中更有相称者甚众。吾自知官务繁忙,然终身大事不可轻慢,汝确需上心。
      吾近日常觉精神不济,神思恍惚,稍有劳累便气喘不休。忽觉岁月不居、昏眊重膇。为人父母,年岁渐长,总忧子女。望汝稍稍归家,亦能一全吾牵念之情。”
      信并无落款,想来写什么都不妥。沈安另有正妻,是徐州主簿的嫡次女徐松月,按理她才是沈斐的母,然其人视萧疏寒母子为眼中钉,早年他母子二人无人在意,不理也就不理了。可偏偏沈斐是个文曲星转世,母凭子贵,连带着萧疏寒都重蒙娇宠。
      沈安的嫡子是个不着四六的混世子,很得他爹的真传。人比人,气死人。沈斐那名义上的嫡母,便更加的不待见他,平日不见也就算了,逢年过节连沈斐的礼都不受。一来二去,闹得人人皆知,到沈斐十岁那年,沈安也是受够了那糟心婆娘的气,知道她是个什么脾气,便告知沈斐以后不必去正妻院里请安,也没有什么嫡母庶母之分,只一个将他养大的娘。
      沈斐自有傲气,又有人撑腰,乐得不用上赶着徐松月找晦气。可萧疏寒却从未以沈斐母亲自居,她从不许沈斐人前叫她娘。沈斐小一点的时候,任性一些,偏偏挑人多的时候喊她娘,萧疏寒从来不应。后来有一次,沈老夫人过寿,族中亲眷们都在,他们小辈上去祝寿,一个一个请安过去,到徐松月沈斐板板正正行礼称“二太太”,到萧疏寒却叫了娘。那一次徐松月脸色难看的很,萧疏寒后来训了沈斐一顿,说他恃才放旷,目中无人,罔论孝尊。
      “你父亲许你不去请安,是宠你、心疼你,我不强求你。但是不能真的不顾礼法。你今日在那么多人面前叫我一声娘,便是真的给我长脸了吗?别人回去只会议论,说我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养的儿子也是罔顾孝尊礼制的小人。”后来萧疏寒又几次三番去松际斋赔罪,自那之后沈斐再也没有叫过萧疏寒娘,却也不曾去松际斋请安。
      沈斐一时间陷进了前尘,看着手里的信,想起小时候自己的字便是跟萧疏寒学的,也是簪花小楷,只是后来夫子说这字好看是好看,总少了几分风骨和意气,后来才慢慢改成了颜体。

      问清本来是来问沈斐中饭摆在哪屋,站在院子里透过开着的窗子,见沈斐捧着信出神,又想起冯婶说今日的信是萧姨娘来的,想起这些年跟在主子身边,从小少爷到大人,多年也不曾归家,日日年年,问清觉着大人也是想娘的,只是那个家却是不回去也罢。
      问清很小就被卖进沈府,在外门呆了几天,便被赖源带到江雪居,做了沈斐的贴身小厮。那会自己才不到六岁,说是伺候小少爷,但其实更像是跟在沈斐后头的一个小弟弟。小时候,问清觉着沈府江雪居里的人——萧姨娘、斐少爷还有冯姑姑就是自己的亲人;后来进了京,从国子监到礼部,慢慢斐少爷成了大人,宴春巷的小院换成礼部侍郎沈府,问清又觉得沈大人、赖管家、冯婶就是亲人。
      纵使如此,问清却也常常想自己的爹娘如今怎么样了,当年卖掉自己或许不得已而为之。有时想着想着,眼睛都红了。不记得爹娘的自己都会想,更何况是从小在萧姨娘身边长大的大人了。
      问清有时觉得自己的主子是“天下第一状元郎”,是礼部侍郎,自己常常摸不清他在想什么;有时又觉得,他一直是那个斐少爷,是在学里被族中其他少爷骂了也不会多说一句的少年。

      今日端午,宫里老早就在准备宫宴,端午宴这个主意是皇上提的,旨意下的十分厚脸皮,说是自己登基已二十余载,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午夜梦回,扪心自问,自觉无愧于天地先人,也算是个圣明君主,更应该藉此机会与民同乐。
      虽说脸皮厚了一些,但安庆帝确实是个不错的皇帝,在位二十七年,盈朝也确实国富民强。但自己下旨说自己表现很好,要犒劳自己就不是那么圣明了。
      宫里酉初开宴,沈斐在家里吃了几个肉粽才慢悠悠的出门,申正进了宫。一路上有小太监领着到了清光殿,见已经有不少的人已经到了。
      宴还没开,自然不能落座,来的早的都站在殿外,三五成群的聊天。沈斐凑上去便听见,大人们聊的竟是家里今天包了什么馅的粽子。
      “贱内是蜀中的,噬辣,包的粽子也是辣的,我只吃了一个便吃不动了。”户部给事中肖明文是徽地人,最是口味清淡,奈何娶了一个“川辣子”,每日都为吃饭的事哀叹三千。
      “家中包了蜜枣的黄米粽子,我家内人最拿手的便是这类点心吃食,明日吧,我打发人给诸位同僚送一些去。”大理寺少卿刘詹是山西人氏,妻子是幼时便定下亲的,两人感情甚笃,惯常爱于人前显摆自家内人。
      “粽子怎么能吃甜的呢?得是咸的才是啊,蛋黄的、肉的,必然要是咸的。”说话的兄台是钱塘人氏,大概是吃咸粽长大的。且其人十分刚直,他从小过年吃汤圆,在长安也依旧吃汤圆,大年初一陛下钦赐的饺子也不吃,其人之轴,连安庆帝也拿他没辙。
      这人一言激起千层浪,引得人们都来论。一派是北方人,说粽子得是甜的;一派是南方的,说粽子得是咸的。沈斐本来袖着手在一边听,毕竟长安地界,自然北方的人多些,眼见咸粽子们已然落了下风,不知是哪个吵上了头的,一把将他薅去,说:“沈大人,今日在家中吃了什么馅的粽子啊?”
      这时另一个长安本地的兄台,说到:“长安城里谁人不知,咱们沈大人是个光棍,他偌大的沈府并无女眷,你问他又有何用?救兵也不看好搬。”
      沈斐本来不想掺和,但奈何被人捉住,躲也躲不得,肚里那三个大肉粽还没消化干净,梗得他连谎也不好扯,只能如实告知:“我虽未成亲,但府中也并非全是男子,有一个自小看我长大的姑姑掌管杂事,今日的粽子也是她领人包的。我府中大多是从徐州家中跟来的,都是吃咸粽的。”沈斐站了这一会儿,听了一耳朵粽子,觉得肚里的粽子更是团成了一整个,撑得难受。觉得再任他们说下去恐怕开宴都吵不完,到时候个个脸红脖子粗,一会儿看见席上的粽子,无论甜咸,怕是还要给圣上甩脸子,便赶紧和稀泥:“不过我去年却吃过刘大人送的粽子,有黄米的,也有糯米的,豆沙馅的,清香甜糯,也很不错的。”
      此话一出,两边都安静了些,沈斐接着道:“今日陛下设宴,大家千万要乐呵些。一会儿宴上的粽子无论口味,皆是陛下御赐,吾等享用便是,可千万不能再论起来,不然给陛下知道知道咱们为一个粽子也能吵起来,往后少不得又要被他当成笑谈,使全长安都知道了。”
      这话一出,众人才想起,为了一个粽子在大殿外吵起来,简直有失体统,便四下散开来。不一会儿,站的靠外些的大臣们开始动起来让出了一条路。沈斐回头,看见来人身着绛紫官袍,腰悬赤金白玉鹤符——正是尚书令并吏部尚书姚正贤。紧跟着的还有现赵皇后所出三皇子——高瞩。
      众人都朝着来人行礼,沈斐隐在人群中,也低头行礼。
      当今太子是皇长子,虽有外祖杨家百年门阀,但到底是没了娘的娃。可三皇子就不一样了,懿纯皇后当年生子之后伤了元气,没两年就撒手人寰,留下不足三岁的小太子,若非杨家势大,安庆帝尚有顾忌,可怜的小高瞻估计当年就放到不知哪个妃子宫里养大了。
      先皇后殡天不过三年,安庆帝便将淑妃赵陌婉册封为皇后。说起这赵皇后也是个人物,当年入宫时不过十六岁,母家是北亭都护府赵家,但赵陌婉是赵家嫡幺女,自小在京城长大,是个金玉堆起来的丫头。矜贵娇纵,风流旖旎,在女子皆端庄矜持的长安城里可是独一份,一入宫就宠冠后宫,入宫第三年春天便生下了三皇子,自此更是风头无两。如今三皇子是除太子之外,朝中风头最甚的皇子。年过二十,尚未封王建府,因为皇后舍不得。

      沈斐缩在人群里,垂着眼皮,袖着手,一言不发。偏偏有人上赶着,三皇子直冲着沈斐过来,全然不理其他那些“莺莺燕燕”,连一道同来的姚正贤都甩下了,活像个被狐狸精吸了魂的傻书生,看沈斐的脸上全是笑意:“沈侍郎。”
      沈斐袖着手,抚了抚手腕子上的鸡皮疙瘩,行礼道:“下官见过三皇子。”
      高瞩全然不理沈斐这爱答不理的样子:“沈侍郎素有长安世外仙的名声,我本以为今日之宴沈大人不会来了。”
      “值此佳节,陛下设宴,与百官万民同乐,是陛下之恩赏,下官岂有不到之理。”沈斐说话,头却一直不曾抬起。
      高瞩伸手想托一下沈斐的胳膊,让他抬起头来说话。手刚伸出去,就听见身后群臣行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本来想装没听见,奈何太子那边却吆喝起来了:“诸位大人来的好早,三弟也来啦。”高瞩无法,只得背手过去,行了一个半礼:“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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