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阑珊处 ...
-
临近端午,本应是热闹节气,可是长安城里一连七日都是阴雨天,每日天早早就暗下,入夜街上就更无人了。今日仍旧是下雨,天暗的也彻底,可是却有一人冒雨骑着马入城,马蹄踩在地上,踩破雨水结的洼,都是行色匆匆的味道。这人骑着马在长安的街巷道路里七拐八拐,从一个不起眼的小角门进了一处大宅子。
今儿白日里这天本来已晴了一晴的,只是傍晚是吹了一阵风,不知从哪吹来一片乌云,便又下起雨来。沈斐用过晚饭天就黑透了,他就站在廊下听雨吹风,天边时不时有惊雷想起,有时一道闪电亮得能照见他的脸,而他神色莫名不知再想些什么。
这样的时候,沈斐向来不喜有人近身。可巧问清这几日不在家,也不知干嘛去了,其余的人又不大懂这位,赖源少不得亲自跟着侍奉。自当年沈家斐少爷承谕入京读书已然十三年,当初赖源跟着入京便一直跟着沈斐,在盛凌书院读书三年,而后殿试夺魁,得国子监祭酒并礼部左侍郎,至今入朝为官都已十年了。在这长安城里大大的一个沈府,只有沈斐一个正经主子,因此赖源这管家当的是既容易又艰难。容易在只得沈斐一个主子,许多事情便容易,只为他马首是瞻便是;这艰难在也只他一个主子,这么大的宅子空荡的紧。赖源只想着这府里若是再这么冷清,老这么住下去,没事也生出几分毛病了。
只是沈斐却不觉得,当年与他同窗的那几位如今官做的也不如他,都早早的娶妻生子,更有甚者姨娘都好几房了。只沈斐仍旧打光棍,这长安城里别管是当朝命官还是勋爵皇亲,但凡家中有待嫁女儿的,谁没去探过沈府的意思,只是那位沈侍郎却是个灵玉的皮囊糙石头的心,不管谁家去攀问,沈府只一句“我家大人却不着急成亲,还是难为您另寻别家吧。”如今沈斐已满满当当三十岁却未成亲,连想头都不曾冒一个,赖源却急得很。可这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萧姨娘虽为沈斐生母,但到底是妾室,碍于身份从不曾管束沈斐什么;沈斐又从来不听他父亲的话,至如今谁也劝不得他。
问清从小角门入了府,把马鞭和缰绳一股脑塞给开门的小厮,便直奔沈斐书房。
沈斐看见问清时,他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佩剑,时不时抬手抹一把脸,脸上净是疲倦之色,却仍旧站的笔直。
“大人让我查的事都有了……”问清的声音不高,被雷雨的声音一混,却不曾被压下去。沈斐看一眼身后的赖源,赖源自然明白,行了礼便躬身退下。
问清这才继续说道:“我到了常州,那里已然闹得不小了。只是常州知府不知行了什么法子,上一层的大人竟然被他瞒得死死的。那江南道的同知叫齐恳,是个好的,不过被手底下的人蒙蔽了。我使了些法子才让他亲去常州看了看,见常州已然是那副光景,他气的不行,已经写了折子递上京来,估摸着这一两日也到了。”
沈斐仍旧站着,默默听问清说完,只道:“这几日长路奔波,回来了就好好歇一歇。明日也不必随我上朝。淋了这些雨,让他们给你熬些姜汤,别病了。”
“是。多谢大人。”
沈斐看向廊外黑沉沉的天空:“这雨下完,长安城也干净些。”
问清回来已三日,幸而底子好,奔波月余身体也没什么大碍,闷头睡了两日醒来大吃了一顿便又生龙活虎了。因此问清仍旧随沈斐上朝。
这一日是端午,皇帝本来兴致却不错,过节嘛,自然欣喜些。一大早上朝也并没有什么大事,颇有一片海清河晏,民生安乐的样子,于是皇帝便更觉自己尚算明君,上对得起天地先祖,下对得起百官万民,越发觉得今日晚上这端午宴,办的很应该。
早早散了朝,沈斐揣着手往外走,眉目低敛,宽大繁复的官服在他身上也有了几分俗世之外的仙气。
后边却跟上来一个气势汹汹的脚步声,来人喊住沈斐:“沈侍郎稍留,孤有些话要讲。”
沈斐听见,转身行了一个半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原来来者正是当朝太子——高瞻。他一身玄色蟒袍,头上金黄束发冠嵌七颗红玉珠,通身的气派。
“方才朝堂之上,杨少师提出明年科举由沈大人为主考,沈大人为何推辞呢?”太子一生下来便是太子,懿纯皇后独子,又有姑苏杨家这个门阀世家为外戚,天之骄子。
沈斐行完礼,手仍旧揣着,仍旧敛着眉眼,说道:“沈某入朝为官虽已过十载,然则比起朝中其他前辈同僚仍是年纪尚轻,又才学有限,不可堪此重任。”
高瞻背着手,他身量高些,自上而下看着沈斐,有些睥睨的味道:“沈大人着实有些过谦了。当年沈大人殿试第一,头名状元。那时孤虽然尚且年幼不曾于前朝领略大人风采,然而宫学的先生们却也是整日夸奖你的英姿。”高瞻展了一下宽大的衣袖,由双手皆背改为一前一后,拾级而下,“说你年纪尚轻,诚然;然而,说你才学有限……沈大人,这话难道却是在说孤的眼光不好,识人不明么?”
沈斐本来跟在高瞻后面,亦步亦趋,此话一出,沈斐停下脚步“战战兢兢”地行了一个礼:“臣绝无此意,朝中元老众多,也有学识渊博的各位学士,臣与他们相比确实才疏学浅。”
高瞻侧首,看着眼前这人这惶恐不安的样子,本想再说些什么的,却终是一言未发,拂袖而去。
沈斐的礼一直行到了太子走远,才直起身来。沈斐自然知道杨采钰提出由自己主考今年恩科秋闱是太子的意思。姑苏杨家百年门阀,如今只杨采钰一人在朝,高瞻虽为太子,然懿纯皇后早薨。如今赵皇后也有一子——三皇子高瞩,又是北庭都护府的外祖。再清贵的高门大户,在兵权面前都如同蝼蚁。
杨家自然很害怕,一朝天子一朝臣。杨家百年高门,招人嫉恨。如今的太子是他杨家外孙,可是谁又能说准太子就一定继位,自古被换的太子都不少。甚至前朝也曾出过皇帝驾崩,放着太子不要,传位于其他皇子的事。而那位三皇子,从来都不是个甘心于此的人,他的野心虽说不上路人皆知,却也是人们心照不宣的事了。
然而太子,出身高贵,自小被宫学的酸先生们灌了一肚子君子之道,礼义廉耻——什么“君无戏言”、“为君者,止于仁”,确实将太子教成了一个君子:言出必行,刚正不阿。
可是做皇帝,只是君子是不够的,他还要是小人。为君者,说一不二,坚决诡诈;心怀万民,唯我独尊。
高瞻自己走回了靖远宫,一路上眉头紧皱。拉拢沈斐这件事是自己思前想后做出的妥协。他一向无心于党争,自己已然是太子,拉拢羽翼只会让父皇猜忌,做好刚正不阿的“孤家寡人”才是最好的。可是杨家显然不那么想,他们的皇后之位已经没了,太子绝不可再拱手让人。不然,若是真失位于人,不只落魄那么简单了。百年氏族,若是失势——树倒猢狲散都是好的,最怕落井下石,死无全尸。因此,杨家的筹谋太子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半推半就。
如今朝中,实力纷杂,杨家一派、皇帝一派、赵家一派,纯臣少之又少,而沈斐此人出身有瑕,却素有佳名;在朝中虽居高位,却是礼部高官,清水衙门。思来想去,收揽此人是最好不过。
高瞻也想过,也许他不愿涉入党争,却未曾想他会当朝反对。
这边沈斐也已经出了东侧门,上朝大臣的车马都停在东侧门外面,本来四散开走的人,到了这不得已聚起来,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免不了互相寒暄,于是又耽误了些时间。这一耽误,沈斐就遇见了最不想遇见的人。
“沈大人,今日陛下面前好风采,痛陈十条,以辞主考一事。‘天下第一状元郎’真名不虚传。”刑部尚书叶秉仁,同朝为官十余载,他便与沈斐作对十余载。一开始沈斐还颇有些介怀,觉得自己无端引得人厌弃自己,很是郁闷。慢慢得也就不以为意了。
“叶大人过誉,在下不过实事求是,无才则不担其位。朝中有众多同僚比在下更能胜任,故此不受。”沈斐比对方官低半级,可并非自己顶头上司,沈斐也不行礼,转身要走。身后却又来了一个人。
“沈侍郎今日坚决不受主考一事,诚然君子坦荡之为。然则,”丞相邵有言乃两朝元老,曾任国子监祭酒,天下座师,桃李满天下。其人虚化若谷,兢兢业业。
沈斐十分尊重其人,因此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道:“邵相。”
叶秉仁也收起了那副尖锐的样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学生礼:“老师。”
邵相微微点头,算是回礼,接着道:“杨少师既是太子舅父,也是太子亲师,沈大人当堂回绝,未免太不顾太子面子。”
“晚辈不过庸常之才,然得陛下恩施,入朝为官,时常自省,为人做事当有自知之明。科举一事,乃为国擢才,上关国运昌隆与陛下圣德,下关莘莘学子才情抱负,不可稍差毫厘。而晚辈虽出身状元,然于文章策论常常敝帚自珍,却看不清他人佳作,未免耽误大好儿郎们的前程。”沈斐仍旧低垂着眉眼,又搬出这一套,听得叶秉仁浑身炸刺,但是邵相在他也不敢造次。
邵有言微微一笑,却摇着头道:“未免太直接了些……”
沈斐还是不说话,头更低了些。邵有言也没再念叨,只说自己年纪大了上朝站个把时辰都不行了,还是赶紧回家。
叶秉仁扶着邵相走了,沈斐行了个礼,没有送。
走到自己车架前,见问清那浑身别扭的劲儿就知道有事。开始问他还不说,非等沈斐沉下脸来,才支支吾吾道:“府上……赖管家差人来,说府上收着信了。”
沈斐还道是什么,左不过就是一些外面一些乱七八糟的酸书生,自觉才情了得,便总想撩拨一下他这个“天下第一状元郎”。一开始沈斐拿到信还看看,东西大抵上都写得不堪入目。沈斐也动过几次肝火,写过几篇诗作文章,含沙射影地骂过几次,闹得人尽皆知。偏偏引得那些浪荡子愈发过分,慢慢得沈斐也就不予理会了。
沈斐刚想说无妨不理会就是,但那边问清又加了一句:“是家里来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