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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事起 ,一开始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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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六日,虽刚刚入夏可每日不见太阳,天却也不热。
“这几日雨水不停,下得人心里烦得很。” 刘嬷嬷在房里坐着,脚边四五个大木盆皆是放满了衣物。“这天不晴,这衣裳也洗不得。若明日再不停,少不得把衣服晾到这屋里,也得把它们洗了,可不能再等了。”
“刘嬷嬷说笑吗,这刚洗完的衣服湿哒哒晾到屋里,让我们上何处去睡。”冯依梅是前几日才进府的丫头,年纪也不小了,说是家道中落不得已卖进大宅子做下人,然此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想来原也是小富之家的女儿,不见得做过如今这洗衣的粗活。因此刘嬷嬷便说了一嘴“这衣服已放了七日,上头主子们可不管天如何,衣服照旧换下来洗,明日再穿新的。眼下入了夏衣裳都单了,也好说;那冬日里下了雪,厚衣裳也要晾在屋里的。”
冯依梅是小门户的姑娘,虽没享过什么福,却也没遭过罪。如今听得这话虽有些抱怨,却也没什么话说。
吃过午饭,雨小了一些,刘嬷嬷瞧见窗外有个人打着伞施施然的来了,着眼一看才见着是谁,恨恨地啐了一口:“呸,这么个天也有烂透了的妖鬼来找晦气。”冯依梅没看出来,问那人是谁。刘嬷嬷说,还能有谁,北边院子里的呗。冯依梅还是没懂,正要再问,那人却进来了。
筱岚进门收了伞放到一旁,拢了拢头发,道:“刘嬷嬷,我家主子差我来问,送来的衣裳洗得了没有。”
刘嬷嬷在屋子里装聋,那人却一直问,冯依梅只好迎了出去:“不知姑娘的主子是哪一位,这几日天不好,洗了衣服也晾不得,眼下只能先等着。”
筱岚听了这话,也没抬眼,仍旧摆弄自己的衣裳:“新来的?你不懂,我也不怪你,只叫出刘嬷嬷来,我同她说。”
冯依梅不好说什么,只得说连日下雨刘嬷嬷身上不大好,正睡着,姑娘有事呢说与我也是一样的。
筱岚只走了两步,往凳子坐下,道:“这是眼里没人了,只打发一个诸事不懂的小丫头来敷衍我,你也不睁开眼睛看看,一个洗衣服的老婆子,谁也能得罪吗。我如今来问你,定是得了主子的命,因此你便要来回我一回,也是回了主子的话。”
冯依梅正想着这人说话好厉害,刘嬷嬷却出来了,“哟,我当是谁,这不是萧姨娘屋里的筱岚姑娘吗。这阴雨连天的,怎的到这来了。”
筱岚只当她怕了,“我家主子打发我来问前日送来的衣裳可洗得了?”
刘嬷嬷听了这话,笑道:“老爷和夫人的衣裳昨日已经打发人来,洗了的、没洗的一干全都取回去了。府上小姐、少爷的衣裳从来也是他们自己房里的人浆洗。筱岚姑娘伺候的哪一位主子。府中却再也没有其他主子了啊。”
听见这话,筱岚自然怒了,连着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几分:“你这促狭的老货,眼皮子浅,萧姨娘难道便不是你的主子。”
刘嬷嬷却不怕她,哼了一声,道:“我老东西福浅,伺候不了上面顶头的大主子,可年纪一把,平日也得了人尊敬,你却是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装大头。萧姨娘又怎么了,在这府里从老太爷到老爷乃至下边各位小爷,抬进门的姨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都是伺候正主的奴才,偏你家姨娘成了主子,她成了谁家的主子,总不会是是这沈府里的主子吧!”
筱岚说不过她,气的脸通红,双手插着腰,直出长气。
刘嬷嬷仍不停:“回去告诉你主子,老婆子我没福气,老天爷不给脸,我洗不得她的衣裳,要是急,只管要回去,愿叫谁洗叫谁洗,我却伺候不动她!”
筱岚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回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同萧姨娘说了,萧疏寒却也无法。这萧疏寒原是沈家二老爷沈安的外室,她本是官坊女子,得了沈安沈二爷的青眼。奈何沈家家规风尘女子不得入门,只好养在外室,去岁这萧疏寒生了一个男孩,沈安便去求了老太太把这外室收进了屋里。老太太却喜欢自己这个儿子,没有不依的,更何况外室又得了男孩,也堵住了宗室族老的口,故此这萧疏寒得以入沈府。那孩子也进了沈家族谱,单字一个“斐”。
因其生母出身外室,这沈斐自小日子过得也不怎样,小小年纪便会看人眼色。那沈安是个好色无常之人,新鲜劲过了,也不太理会那母子俩。沈斐长到八岁,按例该入学读书,可从无人关照他,沈安想不起,其他人乐得装不见,因此萧疏寒无法,只得自己教沈斐识字。
万幸他是个聪慧的,学的也快,不过一年光景,自己看书也能了解书中之理。一日他自己在湖边读书,下人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在那大日头底下晒着,不一会就满头大汗,也不知躲,抻着袖子擦汗,仍旧读书。一会沈家大老爷,沈安之兄——沈宽,经过此处见得一个小娃娃坐在那看书,却心下生疑;他从未见过沈斐,不知是谁,下人提醒才想起自己弟弟的荒唐事。命人将小少爷送回去,他自己去找那不成器的弟弟。
“你既将人迎进了门,便该上心看顾着。若无子嗣也罢,如今又有个儿子,旁的事也算了,怎的入学这样的事也不去办。”那沈安见兄长急忙忙来,以为是自己在外做的哪件荒唐事被自己兄长知道了,只以为他是来管教自己的,正吓得心肝肺齐颤,却听得沈宽这么一席话,不由得满头雾水。
“这……不知大哥哥说的是谁,这……弟弟实在是,实在是不知……”
“还能有谁,便是你做下的孽账,你那儿子沈斐!”
那沈安本也不是什么多情之人,早已将萧疏寒母子抛于脑后,今日被人突然提起竟想不起来。沈宽见他这样子,更是生气,也不理他。下人看不过了,在一旁提醒:“二爷如何不记得,便是你原先外室后入府的,萧疏寒萧姨娘,她的儿子不就是沈斐吗。”
沈安这才记起,想着今日兄长如何就来为他说话,却也不敢不应,忙问下人这沈斐眼下却是什么形景。这才知道这个儿子已然九岁早该入学读书,自己却全然忘记,赶紧叫下面人去安排相关事宜。
这边萧姨娘见儿子被从未见过的下人送回来,不由得疑心他莫非做了什么坏事,心下颤颤。却见那帮下人里一个体面精明的上来回话:“见萧姨娘好,我们是大老爷手底下的人,原是老爷见小少爷在那大日头底下读书心疼不过,叫小的们把人送回来。又听小少爷还未入学,便叫我们传话这几日便会安排好小少爷入学读书一事,萧姨娘若是有什么需要替小少爷置办的也应备下了。”说完又行了礼退下,却没有别的话。
萧姨娘却想入学读书少不得笔墨纸砚一众案牍之器,可是自己这里一概没有,还要信得过的小厮随身侍候,可眼下却也不知道安排谁去。这正忧着,却来了人,原是府里赖管家之子赖源,领了好一些人抬了东西来了。
“见萧姨娘好,二老爷差小的来给小少爷送些入学读书的东西。”又冲后面人招手,后面抬着箱笼、举着托盘的都开始上前,东西一样一样放下,赖源便开始报东西名:“湖笔大楷两只,中楷两只,小楷三只;徽墨净烟两块,松烟两块,加香两块,朱砂一块;天青砚一方,冰纹砚一方;凝霜纸一刀,金屑纸半刀,百韵纸半刀,玉版纸半刀,麦光纸半刀;紫檀木书箱一个,榆木书箱两个,金丝楠木随身书箱两个。另有些小少爷家里读书的桌子凳子并书架子一众木器还在库里,今日您这院子里收拾出来小少爷的书房,再打发人去库房要,自有人给你送来,不必您费力。”
萧姨娘连声音也无,只能连连点头,又叫下人收拾出来东边的两间屋子给沈斐另做卧房与书房。
因出了这一事,许是引起了沈安少见的愧疚之心,他竟想起了萧疏寒,也去她屋子里宿了几夜。后也叫人修葺萧疏寒的屋子,添置了些器皿。这都是后话。
自送东西又过了两日,仍旧是赖源领了一个小男孩,男孩也差不多沈斐年纪,生得倒齐整。“见过斐少爷好,见萧姨娘好。这是前头前几日得的一个毛头小子,因年纪太小,前头那些事情一概做不得,二老爷想着斐少爷却没个随身的小厮,故此令我领了来,让少爷见见成不成。”
沈斐本来在书房把弄当日送来的笔墨纸砚,听得赖源来了要请他见个人,便出去瞧了一瞧。沈斐见这小子倒是齐整利落;见了自己也知恭顺行礼,是个机灵的,心下便允了,却不说收下,只问到:“叫什么?”
那赖源他父母都是府里的,他自小便也在这府里,长到这么大说的那些话,办得那些事,早成了人精。现看见沈斐面色并无不耐,又问了名姓,便知妥了,道:“他爹娘不识字,随便起了个名浑叫,说出来怕坏了少爷性,您只另起就是。”
沈斐想来自己前日读了一首诗里有一句“问渠那得清如许”,心里觉得很是,便道:“就叫问清吧。”
那赖源知道沈斐这是收下了,赶紧按下小孩行礼:“快谢谢斐少爷赠名。”那小子忙忙跪下磕头称谢。沈斐却不受,说道:“我这不论这个,以后在我身边,需得把这磕头的毛病改了。”问清只低头称是。
又过了三日,正是沈斐入学的日子,这日一大早便有人来传话说二老爷在前门备好了马车,斐少爷可同府中的少爷们一同入学。沈斐就每日由问清陪着上学去,一开始学里的小子们年纪又不大,看不起沈斐说他是外室生的野孩子,问清撸袖子上去打了几架,后来许是外头大一点的小厮们懂事回了家里老爷夫人的话,那几个闹得狠的都被罚了禁足,有好几日不能出门连学都不必上,这样一次便都老实了。
眨眼便是六年,沈斐长到了十四岁,在学中是先生的心头肉,直说斐少爷乃栋梁之才定能安邦定国成不世之功;在家里,沈斐行为规矩,洁身自好,功课又好,沈大老爷沈宽时时挂在嘴边,家中的孩子竟没有一个比得上,只恨他不是自己的嫡子;宗族里,那些酸臭的族老也对沈斐是称尽好话,都道沈家得这么一个子弟着实是祖宗保佑。
这日沈斐照例去上学,却见自己座位旁多了一个座位,便问身边的问清,问清看了一眼说:“嗨,我道是谁呢,原是他啊。少爷不知,此人也不是世家子弟,家里只是徐州下边小县城做生意的,有些小钱,离咱们沈家那差远了。他家把他送进了县学读书,想着混个秀才也是个名头呢哪成想这位却是个读书的料,如今已考中了秀才。咱们徐州的知府不知怎么知道了他,怕埋没了人才,把他接了来要送他去乡试,才找了咱家大老爷把他放进咱家学里的。”问清把背着的书箱放下,“也难怪,咱们沈家的家学哪个不说好,能请动致仕的老学士的整个徐州怕是也只有咱家。”
“问清,不要乱说。”沈斐在座位上坐下,他坐第一排,离先生最近,这老先生颇有些自诩,他瞧得上沈斐便叫他在第一排落座,其余人没有入眼的便一律往后,将第一排空着。如今这新来的也在第一排,因此沈斐也对此人有些好奇。
不一会进来一个布衣书生,清风寥寥,容貌虽一般,难得气度却不俗。那人在第一排坐下,沈斐先说了话:“在下沈斐,不知兄台名讳。”
那人赶忙站起来行礼,“我不过一个布衣书生,当不得斐少爷一句兄台。鄙人姓孟,名飞棠。”
沈斐也冲他行了书生礼,说道:“你我如今同窗,便只论同窗,何来少爷。”
孟飞棠听沈斐这样说,便知他是个不俗的,也不拘谨,二人兄弟互称。每日一同读书、论事、品诗,一同吃茶喝酒,感情越发深厚。
又三年二人一同乡试中第,得朝廷谕,入京城盛凌书院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