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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鹤鸣 沈斐如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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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瞻离京已有五日,长安一日比一日热,日头毒的能将人晒化。祭天的仪典定在了宜祈福、祭祀、斋醮的六月初二,沈斐仍旧是忙。
除了近在眼前的祭天仪典,长安城里最大的事仍旧是常州。只是,人们对于常州的关注,好像也随着赈灾队伍的出京而渐渐平息下来。但是内里的暗潮汹涌,则非在旋涡中而不可知的。
这第一件事,就是常州的官职补缺。各个世家都想把自家不太成器的子侄外放几年——到那山高皇帝远的富庶之地混上些年资,再回到长安就能进中枢了。虽然眼下的常州是个乱摊子,但是太子赈灾必然会将各个事项安排打理好,接任的只需要顺着思路管上几年,也就能混个好官声,然后升迁,溜之大吉。
常州补缺一事,安庆帝也在小朝会上提过几次,但当时赈灾的队伍都还没凑齐,哪还顾得上补缺的事儿。但是眼下赈灾一事已然走上正轨,那么后续的官员派遣自然也要提上日程。
吏部的人现在惶惶不可终日,小朝会上姚正贤这个吏部尚书是大气也不敢出,只能由着御史大夫韩奇指桑骂槐。
今日小朝会,安庆帝再次提起常州继任官员一事:“常州那边,还需得选信得过去的官员接手。大灾之后诸事繁杂,接任之人还是要有实实在在的政绩,否则难以安民心。”
听了这话,门下省的侍中苏平知也开口道:“眼下太子殿下领着赈灾的队伍不过启程五日,常州的现状咱们朝中还不甚清楚;更何况既有殿下坐镇,这常州的灾情定然能遏制。遴选官员一事还是要细细考察,不能操之过急。”苏平知此人是长安城里的世家公子,苏家一门出了两个丞相、三个太子太师,煊赫百年。眼下族中的子侄也都很争气,想来苏平知也是想给自家的孩子们铺铺路了。
“虽有太子主管赈灾,但后续常州如何恢复耕种、百姓今年如何越冬、来年春耕是否有种可下,这些都是继任的官员需要考虑的事情。更何况,眼下咱们即使选出了人,也不能直接就往常州塞啊,为避免吴庸仁之事再发,还是要全面地细细考察,这自然也要时间。”尚书令叶祌非和刑部尚书叶秉仁是叔侄,叶家在长安也是世代簪缨,如今更是手握中枢两大要职,叶家向来低调,外头虽看上去不如长安城里其他几个世家那么花团锦簇,但实则是深藏若虚;常州这个地方上的官职,想来叶家现如今也不会看在眼里。
“叶大人说得有理。如今常州情况复杂,灾后人丁锐减,耕地复垦,赋税如何减免,等等诸事繁杂。若是千里之外调一个不熟悉常州民情的人去了,也未必就能干好。”户部尚书黎澄,和户部侍郎秦时羿一样,都是冀州人士。但是和在草原边上放马的秦家不同,黎家是冀州的大地主,冀州的耕地有三成多都在黎家手里。黎家多代就出了这么一个读书苗子,要说耕地、人丁和赋税,谁也没有这个地主家出身的黎大人明白。
韩奇听见这话,又长叹一口:“可如今常州官员渎职,牵扯甚广;只怕也难在当地找一个干净的局外人接手了。”御史台这两天上上下下,三句话不离常州、渎职,恨得吏部一众人直咬牙,还偏偏拿人没办法。
安庆帝听着下面人的话,自然明白他们个人都有个人的盘算,只是常州一事,还需尽快决断,又不好再让吏部插手。安庆帝看了看,坐在首排最中间的邵相,又看了看在后面一言未发的沈斐,若有所思。
沈斐此人,确有才能;但日后要入三省,只在礼部履职是不够的;可偏偏礼部如今他是主心骨,动不得。但若要他在礼部还能经手其他公务,需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名头,安庆帝又沉思了一会儿才道:“此事还是交于邵相。沈侍郎,礼部掌科举选才,常州官员补缺,礼部先从各级官员里初筛一遍;你们选出的人再交由三省复核。另外,御史台也要协助,查验人选的品行政绩。最终确定好,呈报给朕。”
“臣等领旨。”
散了小朝会之后,一行人四散着向外走。三省的三位大人走在最前面;姚正贤领着他的吏部侍郎于海承两个人走在一边,和所有人都有些距离;大理寺卿张巽和叶秉仁乃是同科出身,又都是司法掌刑的衙门,二人关系最好;刘詹小朝会上得和大理寺的同僚们坐在一处,这会儿出了御书房,直接摸到了沈斐身边聊起了天。
韩奇眼珠子转了两圈,立刻就开口了:“邵相,邵相。”见前面邵有言回头,韩奇立刻快步下了台阶,“既然陛下命咱们选定常州人选,此事自然宜早不宜晚。毕竟邵相身在中枢多年,地方上的官员具体都有什么人、品德能力如何,这些都要先了解,咱们不如今日就先对上一对?”正巧此时沈斐也走到了跟前,韩奇马上也带上他:“正好沈侍郎也在。”
这边刘詹正和沈斐说起昌明坊的早市上有一家水盆羊肉,量大味美只开到中午,这会儿出宫去吃还能赶上。可韩奇这边一张嘴,要把沈斐也领走,刘詹和友人共进美食的计划落了空,心里直叹气。
沈斐却不想去。韩奇乐得给吏部上眼药,邵有言乃是丞相兼中书令,姚正贤拿他们两个当然没办法;可自己只是一个礼部侍郎,若被吏部尚书盯上,官大半级压死人,回头自己连同整个礼部,只怕都没有好果子吃。沈斐连忙推说祭天典仪将近,自己礼部杂事尚多。
叶祌非却开口留他:“祭天典仪一应事项皆有旧例可循,况且前两日礼部祠部司苏郎中也承了条陈到尚书省,说明了祭天典仪的进度。虽还有些事,但是礼部还有几位郎中呢,倒也不是事事都要用得着沈侍郎。沈侍郎还是跟我们这些老骨头一块儿去商讨商讨吧。”言外之意,你到底忙不忙我清楚,别躲事。
沈斐别无他法,只能和刘詹告辞,然后跟着那四个人走了。
“既是为常州择选继任官员,这一则自然是学识人品需要上乘,断不可再出现吴庸仁这样的人;二则是能力,最好是要有些实打实的政绩。满足这两条的,都先摘出来,再慢慢核查检视。”邵相坐在首位,双手拢在官袍的袖子里。
眼下这屋里一干人,沈斐岁数最小、年资最短,他静坐在窗边的座位上,手里捏着茶杯,时不时抿一口。
苏平知放下手里的茶杯,第一个开口:“邵相所言极是,依我之见,倒不如从外派各地的世家子侄里先遴选一遍。都是看着长起来的后辈们,自小听受圣贤之理,更有族中长辈匡教,倒比那些不知全貌的外来官员靠谱些。”
听见苏平知这话,叶祌非却笑道:“世家子弟们固然知根知底,但是和平头百姓之间到底相去甚远,怕是不能体谅民生艰难。”
大盈立朝已逾两百年,几大世家风雨不倒、诗书簪缨;当年圣祖立国,确实多得世家协助;如今几百年过去了,还多了几家有“从龙之功”的武将世家。眼下太子和三皇子都有个了不得的世家母族,这些年陛下虽不曾明着弹压,但到底是忌惮的,明里暗里也扶植了不少出身寒门的官员;可是朝中局势文武百官,牵一发而动全身,秦时羿寒门出身官至户部侍郎,已是可遇而不可求了。
就连沈斐如今的官运,也是陛下与世家纵横的结果。沈家几十年没有长安的官了,远离权力中心许久,可以说是毫无根基;但又是地方大族,与寒门庶族又相去甚远,简直是两全其美。
这次常州出事,当地官员定然是要大换血了。掌管一方的父母官,要能体恤百姓与民同乐。
正好就有人开口:“翰林院里的中书舍人苏铭沅,品性端方,又有真才学,倒是可堪重用。”
又马上有人驳斥:“翰林院里的学士,并无政绩,贸然去接手常州那个烂摊子这怎么能行。”
“谁是一生下来就有政绩的?还不是一点一点自己干出来的,眼下这不就是攒政绩的好机会。”
“您也太大的口气了,一开口,就给个知府的官位练手。”
“谁说让他直接去干知府啊!通判、主簿哪个不行?”
眼看着要吵起来了,邵有言屈指敲了敲桌面:“行了行了。既是商讨,各位也都注意言辞分寸。”
叶祌非也开口:“翰林院里的学士们下派外地倒不如在长安,虽然官职不高,但到底还是中央。我看,常州的继任官员还是先着眼于地方,地方没有合适的人选,咱们再从长安官员入手也不迟。”
叶祌非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但沈斐却知道,那个苏铭沅是他苏家一个不大成器的,回回擢选没有他,年近三十了,还蹉跎在翰林院,眼看着没什么指望进中枢了,想着外派到富庶之地,再徐徐图之。
这边沈斐不发一言,但那边苏平知却惦记着这位“天下第一的状元郎”。常州旁边便是徐州,沈斐父亲的妻弟——徐赟如今正是徐州主簿。
苏平知喝光了杯子里的茶:“常州旁边的徐州这两年倒是风调雨顺,徐州主簿徐赟也是个有些本事的。”
韩奇马上应和:“对对对,徐赟确实不错,当年他的父亲徐昌吾也是做到徐州通判,在位期间也是百姓称颂。对了,我记得这徐家好像和沈家还有亲吧。”
此话一出,众人的眼光齐齐望向了沈斐。沈斐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是,家父的正妻乃是如今徐主簿的嫡姊。”
韩奇立马接话:“这徐赟确实也是踏实做事的,让他去常州也合适。”
邵相未置可否,其他人也没有说话,既然是沈侍郎的亲戚,那自然……
“只怕不太好。”众人没想到第一个出声反驳的竟然是沈斐,“徐主簿已年过五十,守成虽然不错,但常州情况复杂,他也未必就能胜任。”
屋里都是人精,沈斐这话一出也就都明白了——当着众人的面,说徐赟干不好常州的活,这位跟徐家的关系只怕连相安无事都算不上。
一群人坐在屋里嘴上一直不停,又在这里吃了午饭。每个人都提了几个人名,被驳斥的占大多数,少有几个确实不错的,也能让所有人点头。反正一来二去,也确实选出了几个不错的,但大多不在江南一带。
邵有言看着纸上的人名,心里还是有些不满意,觉得最好还是能有一个江南本地的官员,熟悉风土人情,治理起来也好上手。他看了看在窗边坐了半晌却没什么动静的沈斐,最后还是开口点他了,他心里未必就没有成算,不过今日之局不好开口罢了:“沈侍郎今日不曾说过什么,说起来江南是你的老家,只怕你比我们这些老骨头更熟悉吧。”
沈斐笑笑:“我离家多年,除了当年一同读书的几个旧友,江南官场如今是什么样,早就不清楚了,不好贸然发言。”
叶祌非轻轻摇了摇头,道:“无妨,若你的旧友却有如今官做的不错的,这次也是机会让年轻人们升上来了。”
众人又都附和。
沈斐微微一笑,道:“既然各位大人都这么说,更何况举贤不避亲,那沈某就说了。与我一同读书又一同科考的一位朋友,名叫孟飞棠,字扬,当年殿试是二甲十七名,如今乃是钱塘州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