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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山遮 半个月过去 ...

  •   问清一直跟着自家大人上朝,端午节后大人每日都忙得头脚倒悬,日日恨不得长在礼部衙门。今日进了宫却迟迟未出,想来是又得了什么要紧差事被留在宫里了。果不其然,大约巳正时分,一个小太监过来传话,说几位大人正在议事,让外面等着的都先回家去,等过了未时再到长乐门外等着。
      问清便打道回府,今日家里买了新鲜的淮白鱼,冯婶做了酿炙白鱼,问清吃了一整条鱼,又喝了一锅羊肉汤,拍着肚皮去午睡了。
      一觉睡了小一个时辰,醒了之后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吩咐人套车。他去厨房装了一盒子点心,又跑去冰窖把冯婶备好的乌梅煎装上了一罐,这才慢慢悠悠出门去接人了。

      沈斐从三省办公的南书房出来时,日头已经往西了。沈斐自己溜着墙根下的阴凉处走到长乐门,打远就看见自家的马车了,问清坐在马车上,脑袋一点一点,正在瞌睡着。出了长乐门就没有遮阴的地儿了,沈斐抬起胳膊,借着宽大的袖子遮阳,那边问清正好醒了,奈何下马碑就在跟前,他是想凑近也不成。
      沈斐到了马车跟前,问清早就把车凳摆好了,又伸手替自家大人揽了一下衣摆方便他上车:“我怕您午饭没吃好,装了一盒点心带来了;冯婶冰镇了乌梅煎,我也装了一罐来,一会儿您喝点儿,清爽又开胃。今天赖叔不知道哪搞来了几条淮白鱼,个个一尺长,冯婶中午炙了两条,我吃了一条,确实又鲜又嫩,您要是想吃晚上再让冯婶给您做。”
      沈斐上了马车,回头问道:“你今日去驿站了没有,飞棠兄那边可有回信了?”
      问清正要去去搬地上的车凳,闻言又直起身:“今日没去,您写给孟大人的回信是私信,又不像官府公文随寄随走。只能等着一旬一次的信客,从长安到钱塘这千里迢迢的,孟大人怕是还没收到信呢,怎么能回。”
      沈斐没说什么,坐进去了。问清把车凳搬上车,刚坐上车架,沈斐有推开车门:“之前……家里来信也是走驿站的信客么?”
      问清摇摇头:“之前家里来信大多是族中有人到长安办事捎带过来,或者托人转送。上次萧姨娘的信就是咱府上回徐州探亲的老刘回长安时捎过来的。”
      沈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关上了车门。

      沈府里,沈斐的书房西侧有个小院,有四间坐西朝东的屋子,院子种了几棵梧桐,长得十分茂盛,夏日里遮阳蔽日,倒比别的院子都凉爽些;离书房又近。有一年夏天秦时羿到府上来找他,见到他这院子还十分羡慕,说还得是江南人更风雅细致,这小院子精巧又实用。
      “我当初看宅子就想着要宽敞疏阔,院子都是四四方方的,除了花园子里,各处院子里都没想着种个树。谁能想到长安城里能热成这样,院子没个树荫,在屋里也能叫日头晒一天。”
      沈斐这院子“秋梧斋”的名字也是秦时羿给起的。
      每年夏天沈斐都会搬过来。左右沈府就他一个主子,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不必看人脸色。
      沈斐先前在那南书房时,一直在窗边坐着,让太阳晒了这大半日又热又累。回来的车上把那一罐子的冰镇乌梅煎都喝了,到了家还是觉得热。换了衣裳,又吩咐人端些冰凉的东西上来,自己躺在凉塌上一个劲儿的扇扇子。
      冯婶过来伺候,瞧见人这样,有些心疼:“大人是坐衙门的,又不是那站在日头下面操练的兵士,怎么还热成这样?”
      沈斐手上没停:“今日没在礼部,一直在宫里了。议事的南书房在宫墙边上,坐北朝南,我的位置不好,一直晒着了。”三省其实在宫城外有衙门,如今办公的南书房是安庆帝特意命人收拾出来给几位年长官员用的。
      正好问清捧着装了冰乌梅汤的罐子进来了:“大人,冰凉的来了。”
      冯依梅赶紧拦下:“不行,不能直接喝冰的,身子受不了的。我去给大人换温的。”
      沈斐坐起来,招手让问清凑近:“没事儿,我马车上喝过了,不妨事。”
      问清麻溜儿地给沈斐舀了一碗,递了过去。沈斐一边喝,一边说话:“冯婶,淮白鱼还剩几条?晚上做酿炙白鱼吧。”
      冯依梅眼见拦不住,索性不管了:“鱼已经腌上了,还有几条活的;来问问您,是咱都留下,还是您要送些出去。”
      沈斐喝空了一碗,就递给问清,那边就添满再递过去:“捞两条大些的,给大理寺少卿府上送去,就说是谢过他端午的粽子。”
      冯依梅应下,又问:“晚上可还想吃些什么?今日的羊肉也很不错,王厨子中午用砂煲熬了一小锅羊肉汤,问清全喝完了,想来味道不错,让他再给您熬一锅?”
      沈斐摇了摇头:“大热天的,喝什么羊肉汤。做些爽口的凉菜吧。”
      冯依梅马上回道:“也行,那就黄瓜和云耳切丝,再加上芽苗菜,做个拌三丝。眼下正是苦瓜的时节,品相都很好,可以加上一起豆腐做个汤,也是清热解暑的。”
      问清赶忙接话:“羊肉也别剩下了,放到明日怕是要坏,和徐州家里送来的笋干一起炖了吧,大人也最爱吃笋。”
      冯依梅知道问清嘴馋想吃,笑着应下就出去了。

      沈斐又连着喝了三碗冰梅汤,才觉得舒爽了些,又躺下去,在榻上摇着扇子发呆。院子里蝉鸣声连绵不绝,屋里主仆二人一时倒静得出奇。
      沈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翻身起来:“你去给我铺纸研磨,我要写信。”
      问清一时不解:“写信,给孟大人么?这上一封只怕还没收到呢,您这么着急作甚?”
      沈斐合上手里的折扇,敲了敲他的头:“让你干嘛就干嘛,话这么多。”说完起身穿鞋,“朝廷有些事,要提前和他知会一声。快去。”
      问清便起身去书案前铺纸、研磨,沈斐等他收拾停当了才去书案前落座,提笔刚要写字,却见问清还伸着个脖子在边上杵着,又不耐烦的赶人:“去去去,出去干活去,别在我眼前碍事。”
      问清被嫌弃,只得撇着个嘴出去了。

      屋里没了人,沈斐才回身从身后架子上的一个沉香木的盒子里取出了那封萧姨娘写给自己的信。半个月过去了,沈斐却还不知要如何回信。
      其实沈斐在长安做官的十几年,徐州那边来的信着实是不少的。有些是寒暄问候;有些是为了他的亲事;也有不少是托他办事。其中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沈斐为图个清静,也会帮个忙。
      后来有一次沈安来信,想让他帮忙替沈芠某个差事,沈斐回信断然拒绝。沈安也知道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嫡子是上不了墙的烂泥,倒不必为了这事再和沈斐生了嫌隙,故此也没有再提。
      沈芠此人,颇得其父真传,从小就是出了名的混子。偏偏他的亲娘、沈安的正妻——徐松月还宠爱的不行。沈芠八岁上把家学的先生气走了,挨了沈安好一顿打,又跪了三天家祠;后来还是沈宽亲自请了致仕的老学士谢平渊。沈芠挨了一顿收拾,倒也老实了一段日子。但到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后来也犯了一些小错,沈安也曾管教过几次;但罚轻了没用、罚狠了徐松月总要和他吵,次数多了,沈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一直到沈芠十四岁,那年沈斐十岁,那时他的身量比起其他同龄的孩子还是瘦小些。他这便宜二哥总是欺负他,沈斐懒得搭理他,左右沈芠也不敢真动手,也就是嘴皮上的本事;但问清是个猴精的,总想着怎么整一下沈芠,所以他没事儿就去和门房的小厮和在沈安书房伺候的奉墨小厮套近乎,嘴里“哥哥、哥哥”叫个不停,偶尔从沈斐这得了吃的喝的也会给那俩人分分。时间一长,这俩人知道了府上什么事儿都跟问清念叨。
      终于有一天,家学散课后沈斐却不见问清,以为这小子去哪躲懒了,也就没在意。等沈斐收拾好了东西,拎着书箱往外走了,问清才出现。
      问清甫一出现就满脸坏笑:“少爷,今天芠少爷没来上课吧。”
      沈斐把书箱递出去:“你这懒猴又去哪眯了一觉?”
      问清笑得牙都漏出来了:“芠少爷惹了大祸,是大少爷亲自令人去外面找回来了。这会儿正在二老爷书房里挨揍呢。”

      原来沈芠昨天去青楼喝酒,和人争风吃醋起了争执,结果事后不解气领着人打断了对面那人的一条腿。完事儿之后,还如同没事人一般去别的酒楼继续吃喝。
      结果第二天就有人领着家丁和全副武装的府兵堵在了沈府的大门外。原来昨晚上和沈芠起争执那人,是徐州郎将赵家的小儿子。
      沈旻亲自领着人去酒楼里给他扯了回来。那浑小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一个劲儿说什么“你个庶出的混帐,小爷我的胳膊也是你敢扯的?”
      沈旻扯着他,二人一路到了沈安的书房。沈旻向来也看他不顺眼,从酒楼到家一路上也没跟他说出了什么事。
      沈芠被扯进沈安书房时,嘴里还在不干不净的撒泼:“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比我大两岁,还真拿上兄长的谱了?真弄伤了我,你担待得起?”
      听见他这浑话,气得沈安七窍生烟,一脚将他踹倒:“你干的好事!还有脸朝你哥哥胡叫?我问你,你昨天晚上是不是领人在添香阁外面打人了?”
      沈芠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只当一件小事又被人告了一状:“我当什么事,这又是那个长舌鬼说的?”说着还瞪了沈旻一眼,“我不过打断他一条腿,他家若是来闹事或是报了官,也不过就是赔上些钱,至于您动这么大肝火?”
      沈安被气笑了,反问他:“怎么,听你这意思,这事倒不是第一次干了?”
      沈芠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跪直了身子,赔笑着道:“没有,真没有。”
      沈安看见他这样子就头疼,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无法无天的混帐,倒不如打死了你,清理了门户,也给人家一个交代。”伸手就拿起来边上的戒尺,作势要抽沈芠。
      正赶上徐松月也进屋,一步冲上前,把沈芠护在了怀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还要打死芠儿?他可是咱们的亲儿子!”
      沈安怒喝:“他不知天高地厚,把徐州郎将赵家小儿子的腿打断了,赵家的大公子现下正和兄长在前厅呢!”
      沈芠听见了这话身子凉了半截。徐松月也站了起来,看着这不成器的儿子,又看了看怒发冲冠的沈安,一句话也没说了。

      这事最后还是请了沈芠的外祖父——当时正任徐州通判的徐昌吾出面给赵家赔礼道歉,沈家赔了不少银子,沈宽做主把沈芠禁足一年,此事才算过去。
      那日,徐松月回了徐家,等着父亲从赵家回来。
      徐松月看着下人扶着父亲从院子迈进正厅,面色十分凝重。原来不知不觉间,父亲的步履已经这般缓慢了。徐松月出嫁三年后,母亲就离世了。二老鹣鲽情深,父亲不曾纳妾,也没有续弦。徐松月曾以为世间恩爱夫妻应该都是这般,可自己怎么就没有这样的日子。
      丈夫三心二意,妾室通房收了一院子也就算了;外面还有数不清的外室姘头。生了一个儿子又不成大器,偏偏两个庶子——一个稳重踏实、一个聪慧才高。自己生的皮猴子惹了祸,还要劳烦年过花甲的父亲去卖脸赔礼。
      想到这儿,徐松月不禁落下泪来。
      徐昌吾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哭了,心里多有不忍,叹道 :“好了,如今赵家也不打算追究,这事如今就算结了。只是,芠儿这不知轻重的性子确实是你娇惯坏了。不好好读书也就算了,平日里吃酒赌钱、寻衅滋事,如今还为了一个风尘女子惹出这么大的祸端。先前,他捅了什么篓子你都帮他遮掩粉饰,时间一长他自然有恃无恐。”
      徐松月越听越伤心,只能捏着帕子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徐昌吾深知这其中的利害,故此今日定然要和自己的女儿讲个明白:“沈家诚然家境殷实,但沈安不过是次子,品行又并不如他的哥哥,全靠着老太太宠爱,将来又能分得多少家产?而且,听说那个最小的如今在家学读书很是上进,将来只怕是会走上仕途。人比人,芠儿在家中只怕是会越来越不得你那夫君的疼爱了。他一个嫡子,读书不成,品行不端;料理家业也比不上他那兄长周全心细。你平日待那两个想必也算不上亲厚,等你夫妻二人过身之后,家里能干的大哥、做官的弟弟,你让芠儿如何自处?”
      徐松月只是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昌吾继续说:“你若当真想为芠儿好,就不要再骄纵他,狠狠罚他一次,也好好磨磨他的性子。”说完看着自己女儿泪流满面,到底于心不忍,也软下声音来,“当年,我和你母亲只叫你不要嫁。可你见他沈安家世好、相貌佳,便非他不嫁,全然不管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事到如今,这万般无奈你也只能忍下了。”

      沈芠闹出这事时,沈斐只有十岁,沈芠作茧自缚,自那之后便收敛了爪牙,也不敢再招惹沈斐了。再后来,沈斐就成了谢学士的得意弟子,整个沈家的长辈看他都如同眼珠子一般,那些惯会欺软怕硬的小子们,也再也没有谁敢欺负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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