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望玉京 一线之隙, ...
-
启程三日,太子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终于到了太行山脚下。队伍里除了几百号士兵之外,剩下的多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臣。为求平稳,一路顺着黄河河道向东,绕过秦岭,整三天终于才终于到了太行山脚下。
饶是如此,那些四体不勤的文官们,也还是有许多扛不住了。
队伍到太行山脚下的时候,已是第三天傍晚了。后面要绕行太行山,想来不会很安稳,高瞻便下令停车,原地驻扎,明日一早再行赶路。
高瞻看着互相搀扶着下马车的文臣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到常州啊。
正在长吁短叹时,看见秦时羿和萧渐并肩过来了,二人相谈甚欢,倒是没什么倦容。
高瞻苦笑:“二位倒还有些精力,看看其他大人们,骨头都快散架了。”又看看秦时羿,“萧公子是行伍之人,这点儿路程与他们战场上奔袭行军比起来自然不算什么;但秦大人竟也吃得消,这倒是孤没想到的。”
秦时羿早就没穿那身宽大碍事的官袍了,而是穿着一身深色的圆领袍,袖口收的很紧,若非知道此人文臣身份,大概会以为是哪家的年轻武将了:“回殿下,臣家在冀州,就在燕北草原的边上,家中是开马场的,幼时天天和父亲一起放马,在马背上一坐就是一天。到了长安,天天进出不是轿子就是马车,下官早就手痒想骑马啦。”
萧渐也笑道:“也亏得秦大人家中这层背景了,方才我二人转了一圈,他说马车队的马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
高瞻看向秦时羿,问道:“套马车的马都是京郊大营选出的军马,难道这些马有问题?”
秦时羿回道:“殿下莫忧,马都是好马,只是不适合套车罢了。军马大多用给骑兵或战车,若要拉马车自然是战车马最合适,可是方才臣转了一圈,这些马大多是骑兵马,四肢颀长,爆发力强;但拉车是个耐力活,而且四肢太长车走起来反而不稳。其实如果不急赶路,倒也无妨,可是咱们需得早日到常州,速度拉上去了,车里的人就没那么舒服了。”
这事儿说大不大,但是麻烦。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也无马可换,整个车队如果都要换马,这个数量不小,一般的马行很难满足。而且换下来的这些战马又如何处置,军马必然不能流入民间——若要送回京城,就要分出人手;如果继续带走,那多出这么多马匹,草料更是问题。
高瞻预想了到此次常州之行必然关隘重重,但没想到刚刚三日麻烦就来了。
高瞻眉头紧锁:“你二人再去仔细看看,将马车的具体情况归拢一下;等安置完毕,叫上各个分队的负责人,咱们合计一下,不能这么耗着,常州等不起。”
二人领了命,又并肩去了。
高瞻看着人们走来走去,分发食物、搭建帐篷——想想未知的前路,看看刚刚三天便累的东倒西歪的文臣们。后面只会越来越难的。
过了一炷香,萧渐自己回来了。彼时,高瞻正在一棵大树下坐着喝水,萧渐到他身边,也不讲究,直接席地而坐,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尝尝?西境带回来的葡萄酒,就这一壶。”
高瞻把水囊拿过去,高瞻摸了摸是羊皮的,这东西不是中原的样式,西境人才用这个。高瞻把木塞子取下来,用袖子狠狠蹭了蹭壶口,喝了一大口。
高瞻擦壶口的时候,萧渐就看着他,表情很无奈,但到底什么也没说。
高瞻喝了酒,羊皮囊还拎在手里,眼睛看着远处的太行山。日落西山,夕阳将古老的山峰晒得金黄,就着这景色高瞻又喝了一口酒。
萧渐坐在一边,歪靠着树,没个正行:“中原的落日果然与西境大不一样。”
高瞻听见这话,把手里的酒囊递回去:“西境如何?”
萧渐接过来也喝了一口:“很好。天地开阔,草原无垠。纵马天山下,十分畅快。到了那样的天地间,方才能明白长安城的逼仄。”一线之隙,却挣扎着无数人的生死。这样的地方待久了,心境自然而然也就狭窄了。
萧渐话未说明,但高瞻却明白了他的未竟之意,多说无益,于是又转移话题:“当初一同在你叔父手下受训学武时你不过九岁,中午吃不饱饭都要哭一把,如今也是护卫一方的少年将军了。”
萧渐被人提起年幼糗事,十分恼怒:“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你不也是一样,站桩才站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开始使脾气,还把自己太子的身份搬出来压人。”
二人又开始笑,笑着笑着又沉下来,高瞻叹道:“还是小孩子好啊。”
萧渐也叹了一口气:“十年,说起来遥遥不可见,可是也如白驹过隙刹那而已。”
又过了一会儿,搭帐篷的小兵过来回禀说主帐已经搭好了。高瞻挥挥手,屏退了来人。萧渐站起来,要走,高瞻拉住了他:“等会儿,有件事孤要问问你,就在这说,帐篷那边人多。”
萧渐又顺势面向他坐下:“问吧,什么事儿,做贼一样。”
“你如何会突然回京?是父皇的旨意么?”
这次往常州,既有兵士,必然需要一个将领带兵。赵家戍边多年,兵部是他们的大本营。可统领都卫司的林家,要护卫京畿不得随意离京;而谢家远在云南;来得及回京领命的,要么资历不够,要么安庆帝不能放心——不能把太子的安危交到赵家手里。
而萧渐回来的太巧了。高瞻不是不知道,为了这个领兵的人选,兵部与三省吵了好几天——兵部的人选多多少少都与赵家有关联;三省那边又得了陛下示意,这些人决计不能用。兵部那边有恃无恐,长安周边就这些人,总要选一个用,太子殿下总不能无将带兵赈灾;三省知道陛下另有安排,也不急不慌。
终于,到了五月十四这天早朝,兵部刚要吆喝上奏让三省尽快拟定人选;那边安庆帝却慢悠悠地开口:“昨夜,萧渐已回京,就让他跟太子去常州吧。”
什么?谁?你说谁回京了?!萧渐?那个远在张掖的萧渐?回京了?听见这话的兵部尚书朱霆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了。
“朱霆当年是北亭军出身,这回这件事办砸了,定北将军怕是要找他的不痛快了。”听完高瞻说朝中的扯皮,萧渐冷笑。“我回长安自然是陛下的意思。我知道的是说因祖母在京,又逢端午将近,陛下特许我回京探亲。”
高瞻皱眉:“端午将近?”
“是,父亲收到信是四月中,陛下手书。信中或有命我回长安的真实缘由,可我不清楚。”
高瞻听完萧渐的话,若有所思,手里薅着地上的青草:“孤大概能想明白缘由。”
萧渐看着他,没说话。
高瞻手里还是无意识地薅着地上的青草,手上染了青绿的汁液:“之前去礼部的时候,孤专门去主客司那边问过了给乌塔支国王的贺礼。”
“噢对,老赫提生了个儿子,我都忘了这事儿了。小王子出生,现在乌塔支一片和气,西境应该好些年不会有大事儿了。”萧渐笑道。
可高瞻神色越发严肃:“对,所以有人提议削减西境藩制,增设秦川道,下辖西会郡与雍州郡。”
萧渐有些吃惊:“西会与雍州可都是北亭的势力范围,这位大人是哪来的铁头,敢磕赵家。”
太子沉默,萧渐后知后觉:“这不会是杨家……”说到一半又收住话头,“西会与雍州跟长安只隔着一个陇右,这两地以西便是我镇守的张掖。当初将张掖划给安西,便是为了安西与北亭犬牙交错,相互掣肘;如果真的收回这两郡另立道省,就相当于砍掉了北亭伸向长安的胳膊。”萧渐越想越心惊“陛下同意了?”
“没有。”
兹事体大,涉及两方都护府;更何况,兵部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三皇子一党的文臣们也纷纷附议,安庆帝纵使有心,也无从下手。最后,安庆帝只能说西境军制乃例循祖制,不可擅改。
这个理由也颇有意味,是因为祖制而不好更改;也就是说,西境军制已然并非必要,如果有一天非改不可,也不必固守成规。
这其中的曲折高瞻没有明说,而萧渐也并不知晓朝中的细节:“那……这和让我回长安有什么关系?”
高瞻嗤笑:“你常年不在朝中,自然不知道如今长安的局势。赵家在兵部本就势力不小,三皇子手里还有吏部,父皇肯定是担心如果继续放任,日后会更难节制他们。”
萧渐挑了挑眉,不算太意外。与萧家不同,赵家有皇后和三皇子,他们的心思必定不会只在西境。
高瞻看了看萧渐的表情,继续说:“如果有朝一日,西境真的削减军制、裁撤都护府,你觉得你家和赵家,父皇会选谁?”
萧渐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父皇绝不会想让赵家独占西境的,那太冒险了。所以让你归京,却不走明旨,而是秘密给你父亲送了信;其实也不过就是为了瞒过赵家,同时向他们传递一个信息——陛下对你赵家也并非就是全然信任。”
高瞻和萧渐俩人在树底下说了许久的话,这边秦时羿已经仔细看过了队伍里的每一批马,心里也大概盘算了路程用时,觉得问题实在很多,急着向殿下回禀。可是偏偏那两个人,蹲在树底下不知道叨咕什么,总也不见起身。
秦时羿看着那二人说话的样子,倒像是有些交情。可是回想起出发那日,太子不阴不阳的那两句话。秦时羿总也想不通,之前也没听说太子和萧家有什么往来啊。
秦时羿还在琢磨,那边那俩人已经一前一后的过来了。秦时羿赶紧收拾表情,上前行礼:“殿下,臣方才又去转了一圈,细细看过了咱们的车马与物资,咱们现在速度还是慢了些,还需再抓紧赶路才是。”
提起这事,高瞻只有心焦头痛,眉头紧锁:“孤正要说此事,劳烦秦大人将其他大人与将领都请来主帐吧,此事咱们需得合计一下。”
秦时羿领了命,又抓紧揽人去了。
秦大人办事十分痛快,不出一刻钟,各部主事并个分队将领都聚在高瞻的主帐之中。
“现下在为求速度,已然是急行军了,有些路段甚至都未曾走官道。这一路颠簸,我等文臣,确实有些扛不住了。”付定峥此人从来不苟言笑,就连说这话也是一板一眼。
秦时羿也开口:“众位同僚大多许久不曾长途跋涉,眼下又到了太行山,想来一路无论骑马还是坐车都会多有颠簸。”
高瞻自然也知晓,只是情况紧急,只怕由不得众人舒服赶路。
萧渐知道太子为难,也开口道:“我虽不懂赈灾,但懂行军。战场上瞬息万变,最忌延误战机。常州虽不是前线,但灾情亦如战情,咱们早一日抵达,常州百姓就少一日伤亡。”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太子通过卷起的帐帘,看到外门东倒西歪的文臣们,眉头越发紧了。
一时间,气氛僵持,谁也没话说。
突然一个年轻的将领上前,行了军礼,开口道:“殿下,末将倒是有个办法。”
高瞻看向说话的人,眼生的很。萧渐适时开口:“此人乃是我安西军中张掖镇守军的副将——陈兆旸。”
高瞻点了点头,陈兆旸知道这是让自己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如今咱们赶路自然是越快越好,耽误不得;可是各位大人必然是扛不住的,到时候还没到常州先病倒一片,反而更加误事。与其两相为难,不如分开行动。点出一队人马,分出部分物资,由殿下领队轻车简行,先行奔赴常州主持大局。”
此话一出,一时间没人说话。太子脱离大部队,如果路上有任何意外,那大家都要陪葬了。可是,除此之外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高瞻想了想,下定了决心:“那就兵分两路。孤领一百人先行上路,秦大人马术精湛,随行一起。”
秦时羿立刻起身行礼:“臣领旨。”
萧渐也立刻上前:“末将随护殿下。”
高瞻却不同意:“不可,大量物资与众位大臣皆在后阵,你需得压阵。你选一个信得过的副将,随孤一道。”
白悟平也冒出来:“殿下,也带上臣吧。臣需得制定赈灾工事,也得同秦大人一起核算所需人力物力,时间实在是紧。”
高瞻点点头,算是应允了。然后众人便鱼贯退出,萧渐忙着去清点兵马,要选一队心腹随行太子;秦时羿也急着去分选物资,交代杂事。一时间,账内就只剩下了高瞻。
众人皆在忙碌,日落月升,营地也点起了火把,文臣们还在核对文册;武将们已经整队完毕,巡逻的也已经在营地四周就位了。
高瞻从主帐出来,一路往外走,士兵们也不敢拦,只能行礼目送。高瞻走出了营地,看着远处的太行山尖。今日已是十七,月亮姑且算圆。高瞻却突然想起沈斐写的那句“长安月难圆”。
相隔十数年,高贵的天之骄子在这苍老的山脉脚下,突然无限地共情了当初那个远离家乡进京赶考的少年。
我没有一日不曾期盼踏足外面的天地;可当广阔的天地真正的展开在我面前时,一切都未可知了,我却又突然流连起家中的一切。那天边曾照透万千尘世过客的明月,今日也照透了我的犹疑与思念。
这一刻,高瞻才真正明白了天地之广阔,而己身之渺小。故而也终于同苏子般喟叹一句“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