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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白玉堂 无钱的,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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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一大早,文武百官齐聚明德门,为太子送行。从端午那日晚上得知灾情,到今日不足十日,便将赈灾事宜准备的大差不差,太子此次事情确实办的不错。
寅正时分,天还没亮,出发常州的队伍站在瓮城中,浩浩荡荡,足有近千人。
一个穿着深绿官服的臣子,伸着脖子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员车马,又缩回脖子问旁边的人:“怎么这么多兵士?陛下旨意不是只选了京郊大营的三百人么?”
旁边另一个深绿衣服的也缩着脖子:“你不知道?前日萧家的小少爷从西境回来了。陛下便命其暂领太子庶卫,护卫太子赈灾。”
“萧家?安西都护府的萧家?”
“还能有哪个萧家。陛下旨意,将与萧渐一同归京的三百安西军编入赈灾队伍。”
整个西境,东起西会郡、西至哈尔莫草原;安西都护府分管天山以南地区,北亭都护府分管天山以北地区。
眼下萧家的小少爷萧渐这个节骨眼回京,到底是巧合还是领受命令呢?
瓮城中,太子为首,居中站在最前面;萧渐落后一步居左;秦时羿乃文臣之中官阶最高者,居右。城墙之上,有内侍宣读圣旨,无非是些祝愿一帆风顺、祈望灾情平复类的废话。高瞻骑在马上,遥遥望去只能看到安庆帝明黄的龙袍,看不见人脸。
又转头看向身后的萧渐,那人一身深色便装,只有双腕双肩的银色轻铠以及左胸的护心镜反着薄薄的一层光。萧渐尚未及冠,还不曾束发,只绑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脸上却没有多少少年稚气。
高瞻压低了声音道:“萧将军昨天方归京,今日就要随孤前去常州,怕是觉都不曾睡够,受累了。”
萧渐抱拳行礼,垂首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谈劳累。”
听了这句话的高瞻,也没有下言了,一群人在暗淡的清晨中,又恢复了沉默。
沈斐站在城墙上,与其他五部尚书一同站在前排。故此他只消微微探头,便可看到下面的太子。
此刻天色昏昧,高瞻今日穿了一身灰色的锦袍,远远望去,身上倒像是有光一般。还有高瞻身后的那位少年将军,坐在马背上,年纪轻轻身姿挺拔。这二人日后会是站在大盈朝最顶端的人物了。
还有那些大臣,都是钟鸣鼎食诗书簪缨,这些在长安城中风雨不加身的贵人们,这一趟便要见过最惨烈的人间了。他们会看到拼死挣扎但仍不见一丝天光的最底层;会看到明明富可敌国却仍在横征暴敛的毒瘤;还有不过一水之隔,这边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对岸却在鬻儿卖女、冻饿而死的荒唐。
太子殿下,这天下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此行便可窥见一斑了。这之后,天下不再只是百官嘴里的口号,众生也不再是奏报上的一团笔墨;而是你亲眼所见的血泪与枯骨。
送行一事折腾了一早上,高瞩回宫之后第一时间便去了赵皇后的未央宫。
他气的鼻歪眼斜,走路脚下生风,院子里一个浇花的小宫女避让不及,被他一脚踢开:“不长眼的东西,别碍我的路。”
小宫女赶紧一骨碌跪好,伏在地上直发抖。高瞩眼都没斜一下,径直往屋里去了。
高瞩风风火火冲进屋里时,赵皇后正在碾茶,钗环随着手上的动作微微摇晃。明明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但却并不见衰色,仍是朱唇粉面玉软花柔,翠绕朱围下更显雍容华贵,也难怪在后宫二十年多年盛宠不衰。
高瞩进了屋,径直就坐在长榻的正位上,看着赵皇后不急不缓得碾茶,越发没耐心:“母后,父皇这次也太偏心了。叫太子全权统领赈灾也就罢了,虽然这是个赚名声的好时机,但要真去常州这事儿到底太苦,不管就不管,左右不过是我少挣一些名声和银子。但是,任由所有人马由三省和太子拟定,吏部核上去的名单愣是一个过的都没有。有人上奏,父皇一句话都没有,这是摆明了不让我插手赈灾。怎么,吃不着肉就算了,汤也不让喝么?”
赵皇后没有理他,将碾好的茶粉放入茶杯,旁边的小宫女就立刻冲了沸水进去,赵皇后便用茶筅开始击拂。高瞩看着母后专心点茶,完全不理会自己,越发生气:“母亲!喝一口劳什子的茶水,您都这么上心,我这亲儿子您就不管了么?”
赵皇后手上的动作不停,拂了他一眼,道:“你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生的?你怎么不去也找你父皇闹闹?单跟我有这个胆子?”
被赵皇后这么噎了一句,高瞩也不敢闹了,成了个闭嘴的鹌鹑乖乖窝着了。
等赵皇后这一道茶水吃完,高瞩眉头都锁死了,脸上写了十万个委屈。赵皇后看他这个样子只觉得眼睛疼,自己明明时常教导他,身居高位切忌喜怒过盛,不能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让人一看一个准。比如太子,日日板着一张脸,开心生气都是那张脸,跟谁也是有话直说,你就猜不出这人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只是自己说的多了,这个不开眼的只觉得是看不上他,十五六岁上还闹过“那不如我去跟父皇说让太子做你儿子得了。”真是孽债啊。
“常州水患一事,跟吴庸仁脱不了干系。当初此人能得此位,还不是吏部使了手段?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陛下没有怪罪吏部,你就夜夜烧高香吧。竟还想着插手赈灾?”赵皇后喝完茶,在宫女捧来的青瓷小洗里净了手,继续道,“眼下你还是莫要生事,老老实实陪着你父皇把天祭了。太子眼下不在京城,你便拿出给众皇子做表率的劲头儿,也让你父皇看看,你比起太子并不差什么。”
高瞩还是生气:“老老实实?母后可知,那萧渐昨日回京了?父皇连夜下旨,命其统领太子庶卫。除了京郊大营选的三百人,还另外拨了三百人只负责护卫太子。萧家和赵家,隔天山而对,让萧渐护卫太子,这是在防谁?”
听见这话,赵皇后还是有些吃惊的,她并不知道萧渐回京一事,此事西境并无消息传来,可见赵家也并不知道。萧渐所领军队驻扎在张掖,从张掖入京两千多里,如果是确定太子去常州后再传令让萧渐回来,决计来不及;所以萧渐归京启程之日必然早于告发常州水患,那萧渐归京又是为了什么?
赵皇后还在思忖,高瞩那边却坐不住了。赵皇后闭了闭眼,叹了口气:“你急什么?眼下太子已经奔赴常州了,你在这儿干着急有什么用?不如去查查你父皇是什么时候传令让萧渐回京的?用的是什么名头?”
西境这两年还算太平,没有战事将守将调回倒也无可厚非,但为什么是萧渐而不是他爹萧桉?为什么这个调令没有人知道?
高瞩也不是傻子,经这赵皇后这一点拨也瞬间就明白了局势。常州赈灾,无论文官还是武将,父皇是明明白白往太子手里塞人;但反过来,有明显过失的吏部,却也不曾被问责,已经十天了,安庆帝也没什么表示,好似并不打算同自己算账。
这算什么,两边安抚?
高瞩知道父皇的心思,无非就是平衡与制约,这当然无可厚非。自己是太子的一块磨刀石,那太子何尝不是自己的一剂虎狼药?两个都磨炼,两个都考核,就代表着两个都有机会。这点儿机锋,高瞩还是能想明白的。
如今朝堂上的声音,他不是不知道,都说他三皇子野心昭昭,但那又如何?都是皇子,自己为什么不能想、为什么不能争?更何况,赵家是封疆大吏,权势厉害;那杨家在江南更是土皇帝一般呼风唤雨。外戚之患,都差不多。
得了赵皇后点拨的高瞩又匆匆地走了,急着着人去探问萧渐归京一事。赵皇后本想叮嘱他几句,但想了想还是作罢。高瞩这些年行事比之前有章法多了,更何况前朝之事,说到底是他自己的战场,提个醒也就是了,没必要替他谋划盘算。
赵皇后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她宠冠后宫二十余年,非常明白眼前一切花团锦簇都是因为圣心在侧;如果因为眼前得势,便恃宠而骄妄想左右朝政,那才是真的目不见睫愚不可及。皇子们如何野心、如何争夺,那都是前朝政事;后宫众人,要学会眼瞎耳盲,只关注皇帝。
今日天气好,赵皇后坐在屋里能听见外面的鸟鸣,十分清脆欢快。赵皇后透过打开的门看着外面院子里那个她精心打理的花圃。她年轻的时候不喜欢这些东西,她从小就富贵张扬,养花是个耐心活,这世上有意思的事情那么多,侍弄那些不会说话的花花草草有什么趣儿?打马球、茶会、诗集……外头日日有乐事,日日都不无聊。
但是宫里不是的,宫里每日都一样。一样的空荡荡的祈圆宫,一样高耸威压的宫墙,一样人人自危;这些不会说话的花花草草,反而成了最让自己安心的。好好照顾,就长得旺盛,开漂亮的花,结好吃的果子;哪像人心,总也看不透,总也难贴近。
年幼时,想着嫁给一个俊美郎君,郎情妾意白头偕老,只需要考虑自己喜不喜欢,旁的事都不挂心。但是人生际遇,实在难测。
本来好好的泡茶喝茶,偏偏又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佛偈言“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说到底还是念头太多——无钱的,想家财万贯;富贵的,想权势无双;觉得贫贱夫妻百事哀,却又在皇家富贵里想一生一世一双人。
赵皇后平白无故郁郁不快起来,明知道多想无益,却还是止不住叹惋。结果连午饭都没吃几口,就在偏殿窗边的榻上,开着窗午睡了一会儿。
再睁开眼,最先看见的就是窗外那棵槐树,郁郁葱葱的,青翠欲滴。还有三三两两的鸟儿,隐在枝叶间偶尔一两声啼鸣,却莫名让人轻快不少。
赵皇后没叫人服侍,就还是那么躺着看着那棵树。
直到贴身伺候的宫女墨诗进屋查看香炉,才看见娘娘已经醒了,走到榻旁轻声问:“娘娘您醒啦,为什么不喊我们呢?您午膳也没吃多少,眼下可要用些点心么?丹赋做了你爱吃的樱桃露蒸,我让她端进来。”
午睡醒后那股懒劲儿还没散去,又觉着眼下窗外这棵树确实舒服,赵皇后并不想动,便叫住了要出去喊人的墨诗:“我这会儿不想动,点心先不吃,你去泡一壶君山银针来给我,放在这小几上便是,叫他们都不要进来。”
墨诗应下,慢慢退出去了。
赵皇后直躺到了日头西挂,偏殿朝西,日光透过槐树那层层叠叠的枝叶铺到了她身上,被晒得热了,赵皇后才缓缓起身。
赵皇后刚刚起来,吃了两块糕,酸酸甜甜十分可口。手指头上的糕渍还粘着,安庆帝身边的刘无颐便亲自来传话了,说安庆帝要到祈圆宫用晚膳,请皇后娘娘接驾。
于是,安静了一日的祈圆宫又开始忙活起来了。墨诗和青辞,给皇后娘娘梳洗换装;丹赋去小厨房盯着人做些皇上爱吃的小菜与点心;素歌领着小宫女小太监们开始洒扫。
安庆帝在赵皇后这用罢晚膳,心情也不错,便让人摆了棋盘,要和皇后下棋。
“朕还记得,你初入宫时十几岁的小姑娘,娇贵的很。棋艺不精,也坐不住,腿麻了撒娇非要朕给你捶腿。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安庆帝手里捻着一枚黑子,眼睛看着棋盘,还在思索要下在何处。“对了,老四到了七月也满二十了,也该出宫建府。但是老三现在也还没个正经封号。当初你说你父兄多年都在西境驻扎,你从小就一家分离。如今自己的儿子,只盼望能在宫里多留他两年。朕想着你只这么一个儿子,虽于礼不合,到底还是答应你了。”说着安庆帝把自己手里的棋子也安置在了棋盘之上,杀掉了一片白子。“眼下若是越过老三,直接让老四建府,怕是不妥。更何况孩子们也都大了,有了封号府邸,也慢慢该把亲事安排安排了。”
赵皇后落下一颗白子,回道:“陛下说的是。臣妾也觉得,阿瞩现在也该出宫了。孩子大了,在后宫之中到底多有不便。”
安庆帝,看着黑子一边倒的棋局,笑了:“不下了,不下了,回头又说朕欺负你。”把手里的黑子扔回瓷盅里。“对了,他俩的封号朕都想好了,老三呢是你的儿子,封个‘晋亲王’;老四年纪还小先给个郡王,封号顺,然后把他母亲的品阶提一提。过几日,祭天大典完了朕就让他们拟旨,先把老三的亲王封了。”
常州水患在前,满朝的人都在猜三皇子会受什么责罚。可直到现在皇帝也没发落,等这道封王的旨意一下。朝中又会是什么风波呢?
安庆帝拉过赵皇后的手,起身离了棋盘:“老三的王府,回头你和朕一起给他挑一挑,选一个和你心意的,如何?”
赵皇后微微一笑:“他的新王府,合臣妾的心意算怎么回事?自然是要他喜欢。”
看着皇后的笑脸,安庆帝只觉得心神荡漾:“都好都好。那就让他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