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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其实前番刘承有向谢泽提到过,赵玹是在沈家和钱家里择了沈念禛,但是当时谢泽未曾留意,只听说赵玹看中的人是沈念禛,便心急火燎地想解决她,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根本没把另外一个钱家小姐当回事。现在却才知道,原来所谓的钱家小姐,竟是钱如朗的女儿。
      一时间,谢泽说不上是嫉妒更多还是气愤更多。

      这钱如朗即是兵部尚书,总领军中事务,辖京城布防。赵珝一事平定后,连整编后的御林军也暂时收在钱如朗手中,他如今成了整个京畿地区握兵最重之人,不怪乎赵玹倚重他,还想立他的女儿为后。
      但钱如朗此人却并不被同朝为官的其他大臣所喜,尤其是以谢泽为首的一派文臣。
      钱如朗是宣道四年武举出身,如今年岁四十有五,因为出身寒微的缘故,初时连书也没读过几本,单靠一身武艺跻身为官。提起钱如朗一路往上爬的经历,倒也十分激奋人心。他为官以来三年一升、五年一迁,在官场浮浮沉沉近二十年,混到了常人所不可及的地位,实打实是一个寒门草民成就为高官大将的典型示例。
      钱如朗虽然在仕途上是步步高升,德行这么多年里却没跟着有半点长进。他那市井小民的粗鄙气质从没消散过,自入仕以来,终日营营汲汲,想方设法往上爬,除了追名逐利,旁的事情都漠不关心。
      钱如朗自己出身低贱,爬上高位以后倒还反过来看不上其他地位低的人。每年兵部考较下属官员,铨选武官,钱如朗总是会对家世地位稍低的人大肆轻贱鄙夷,百般刁难,对出身高的人则曲意逢迎,真真是得了富贵忘了本。
      钱如朗的第一任发妻是他寒微之时娶的,是个小门小户的平凡女子。钱如朗发迹后便开始嫌弃自己的糟糠之妻,觉得她上不得台面,最后以七出无子为由休回了娘家。之后他在京中遍寻有权有势的人家攀亲,装乖卖好,娶了现在这位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为妻。到底报应不爽,钱如朗和这新妻子多年来只得了两个女儿,其中二女儿害疾早夭,现在只剩下大女儿钱孟芸一个。

      这些倒也算是钱如朗个人的私事,本不值当被谢泽记怀在心。谢泽真正将钱如朗划进非友行列,还要回到北庭战事说起。

      北庭陡起战乱,朝廷拨将李平,但李平时年已逾五十,兵部却只一力将他推出来去摆平北庭,其他人纷纷袖手旁观,满以为有李平顶着便可高枕无忧。
      后来战事恶化,李爰发书回京求援,他们这才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兵部明明尚有人可用,此时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钱如朗作为兵部尚书,更是贪生怕死,一连请了十数日病假,让人到处传扬他年老体弱的消息,就为了避着不到北庭去送命。
      最后,诺大一个朝廷养将百千,竟无一人敢率兵增援北庭,所有本该热血请战的武将都成了缩头乌龟,只有谢言一个文臣请愿北上。
      武将不出,文臣代行,谢言最终殒身北庭,这笔帐如何能与钱如朗无关?如若不是钱如朗以及他的同僚下属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职,不敢扛责,谢言和李爰怎么会有去无回?
      虽然从事实上来说,北庭凶险是客观的,不管是谁去,都有可能有去无回。谢泽心里清楚这一点,可是他就是克制不住要迁怒钱如朗,如果钱如朗肯去,也许失去父亲的人就不会是他。

      不管怎么说,自那以后钱如朗算是开罪了谢泽,同列朝堂之中,谢泽再没给过他半分好脸色。
      朝堂之间对亲疏敌友关系最为敏感,谢泽和钱如朗不对盘,很快便叫其他人都看出来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默默选好了阵营站。绝大部分人当然都站在了谢泽这一边,故而钱如朗的处境一度相当尴尬。
      后来赵玹将京中兵力交付给钱如朗,忌惮着钱如朗手中的兵力,许多人这才又和他重新交好。

      赵玹此番选择钱家,也正是因为钱如朗掌握着京城的兵马,是他的重要依仗。
      钱如朗汲汲于名利,赵玹其实也看不上他的品格,但钱如朗在自己的本职上基本可靠,只要许他以利益,赵玹就不怕他有二心。
      再者,赵玹也知道谢家与钱家不对付,谢泽在沈念禛的事情上摆了赵玹一道,赵玹这次也算计着他,特地考虑了与谢泽绝对不可能交好的钱家,不怕他再横插一脚。趁着前些时日谢泽分神与沈念禛来往,赵玹低调地将人召进宫来亲自见过,确定了钱孟芸绝对会愿意嫁进宫。
      这桩姻亲给了钱如朗想要的荣华富贵,也为赵玹换来一个可以信赖的能够与谢泽稍作制衡的助力,实是双赢。

      如今得知赵玹钦定钱孟芸,谢泽简直憋了一腔怒火。
      钱如朗的女儿怎么也配入赵玹的眼?就凭钱如朗也想当国丈爷?
      赵玹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前番看中沈念禛,谢泽还能理解,这下倒是饥不择食,连钱如朗的女儿都看得上。
      谢泽想起了赵玹当时那句“只你不可以”,现下有了钱家的对比,谢泽现在才更觉得这话锋利伤人。
      只他不可以?谢泽愤狠地咬着后槽牙暗道,他若不可以,那钱孟芸就更加不要肖想。谢泽既然能摆平沈念禛,再料理区区一个钱家,更不在话下。

      -

      二月初,朝廷里发生了三件大事,一是河西走廊遭遇雪灾,流民作乱,二是皇帝下旨召立钱如朗之女钱孟芸为后,择日册封,三是御史台谏纪凌当堂弹劾准国丈钱如朗贪污受贿。

      传旨太监正捏着一把尖细的嗓子宣读诏书,宣告择日册立钱氏为后。
      赵玹端坐在龙椅上,透过眼前的旒珠扫视底下群臣,状似不经意地瞟过谢泽一眼,看着谢泽此刻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赵玹心里不无得意。诏书已当众宣读完毕,事成定局,谢泽无论如何再无法阻拦,这一次,赵玹算是扳回了一城。

      孰料,钱如朗刚上前跪谢了圣恩,还没来得及起身站回原位,后方御史台谏纪凌便从队列里站出来,当众弹劾钱如朗贪污受贿。

      “启禀皇上,微臣有本要奏!臣要弹劾兵部尚书钱如朗,贪污军饷,收受贿赂!”
      “皇上明鉴,钱如朗自接管御林军及京中防卫后,克扣军饷,私贪公款。除此之外,钱如朗更是收受了同朝十余位官员的贿赂,数额高达十万两银子。”

      钱如朗才起身到一半,被纪凌一弹劾,重新又在地上跪实了。等纪凌数完他的罪状,钱如朗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迅速灰败了下去,与方才谢恩时的神气大相径庭。

      皇帝刚刚下旨立后,准皇后的父亲便被弹劾有罪,这在整个周朝还真是前所未有过。
      一时间,朝堂哗然,各路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皆在唏嘘这突如其来的戏剧化场面。
      站在后头的几个官员不明所以,“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啊,皇上刚宣旨择日立钱家小姐为后,纪大人就弹劾他受贿,这等事情可怎么收场?”
      “若钱如朗受贿确有其事,这还能立他女儿为后吗?”有人关心起最关键的事来。
      “当然不成,这怎么行呢?皇家的清誉都不要了吗?”
      户部尚书闻言冷哼,“罪臣之女,不配为后!”
      “魏大人这话说的,事情左右还没有定论呢?怎能就给人安上一个罪臣的污名!”兵部侍郎急着为自己顶头上司辩白。
      “如若他没做下过这些事,旁人会平白诬蔑他吗?”
      “万一是空穴来风呢?”
      ……

      堂下叽叽喳喳的争论吵得赵玹脑袋生疼,大家似乎都在讥笑,纪凌的揭发更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得赵玹脸颊火辣辣的疼。
      钱如朗这厮实在是半点对不起赵玹的厚望,明知道要和皇家结亲,还敢胆大包天犯下这档子事,连带着赵玹也沦为笑柄,着实该死!
      贪扣军饷、收受贿赂,周朝在治吏上一贯严厉,这两件随便哪一件都该钱如朗革职查办死上一次的,他还敢同犯,还偏偏挑在赵玹下诏立他女儿为后时被爆出这等丑事,当真是让赵玹颜面无存,巴不得现在就要他以死谢罪。
      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赵玹也不可能即时打自己的脸,当场就把钱如朗拿下。

      赵玹憋着一腔怒气不好发作,眼睛一转,目光又移到谢泽身上。谢泽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却透着一股子气定神闲,仿佛在等着看好戏。
      有了沈念禛的前车之鉴,赵玹不禁怀疑,这会不会又是谢泽的手笔?
      如果真是,谢泽便是故意借此来拿捏赵玹,要的就是让他立后之事不能顺利,他今日将钱如朗撤了,明日再换一个人,谢泽说不定又要故技重施,来一个打倒一个,一点一点削弱掉他的话语权,架空赵玹的权力,把赵玹牢牢控制在股掌之间。
      再者说,一旦撤掉钱如朗,京中布防又该交给谁。
      连素来秉正持中的纪凌也突然站出来弹劾钱如朗,极力反对他立后,这朝中还有多少人是谢泽势力范围内的?
      谢泽如今事事掣肘他,如果将钱如朗换掉,谢泽趁机安插自己的心腹,到时候京中、北庭的军队尽在谢泽的掌控里,赵玹哪里还有做主的余地,岂不是更要被谢泽前者鼻子走,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赵玹捏了捏眉心,只能想办法先给钱如朗兜着些。

      赵玹抬手制止了底下的喧哗,让大家安静,沉声问纪凌,“纪大人,你所说的可属实?”
      纪凌回道:“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请皇上明鉴。钱如朗压着御林军年前该发的军饷迟迟不发,可想而知是中饱了私囊。上月底,钱如朗更是收受了同朝十余位官员的贿赂,美其名曰是年礼往来,实则私相授受,结党营私。”
      赵玹:“兹事体大,须得有确凿的证据才能指控。”
      “证据确凿!臣这里有一份奏折,已将能查到的所有行贿名单一并写在其上,并详细列举了钱如朗何时何地受贿银钱珍宝几何,还记载有兵部证人的证言。”
      听纪凌前一番话,钱如朗已经惭出了一身冷汗,京中军饷的确是被他扣下了,准备先放两个月印子钱再发,这如果被查出来,他几条命也不够死的。而纪凌的后一番话,更是让朝中那十几位行了贿的官员都惴惴不安,人人自危,唯恐自己的名字被写在那本奏折上。
      赵玹硬着头皮收下,草草看了一遍,上面写得明明白白,这事情怎么可能揭得过去。
      赵玹又看向钱如朗,“钱如朗,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钱如朗慌忙地给自己辩解,“皇上明鉴,臣……臣并没有犯下这些事。军饷没发是因为年节事务多给耽搁了,臣已经已经将银钱批了,只待再核算一遍,这月中旬就能发下去。至于受贿,更是没有的事,臣只是跟几位同僚交好,平日来往密切了些而已……”
      纪凌呛声,“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辩驳的?年前的饷银二月中旬才发,还敢狡辩自己没有贪墨。又有谁家会拿成箱的金子送人情,况且是只来不往的人情。”
      两方对峙,明眼人都看得出孰真孰假。
      赵玹压着自己心里的气,想方设法帮钱如朗兜底,“单凭纪大人的一面之词,朕不能轻信,万一冤枉了他人,岂不是寒了大臣们的心?此事还是先查明后再行审判。”
      纪凌声声恳切,“皇上,我朝开朝以来严惩官员知法犯法,太/祖朝时,贪污受贿者逾百金者一律处斩。如今钱如朗非但收受朝官的贿赂,结党营私,更是贪污了军中的粮饷,罪大恶极,桩桩件件,班班可考,不能不加以严惩,以儆效尤!”
      纪凌又说,“钱如朗所犯之事按我朝律例是重罪,他的女儿不配为后,他的女儿绝不能受封皇后,臣恳请皇上收回旨意,严惩钱如朗!”
      纪凌扑通一声跪在殿前,其他许多言官,监察院的、台谏院的,也纷纷跪下附和纪凌,请求赵玹废了立后的诏书,“请皇上收回成命,严惩钱如朗!”

      果然又扯到立后的事情上来。谢泽始终一言不发,但赵玹心知,此事定然与他逃不开关系。

      赵玹避过立后的事情不谈,不顾众人劝阻,决议道:“此事留中待议,朕要好好审查,待查明真相再做决断。”
      “皇上!”纪凌等人还要继续谏言。
      “散朝!”赵玹厉声打断,只道:“谢丞相留下!”
      “是。”谢泽看了整场好戏,这时候终于点到他,他从容地应声答下。

      皇帝退了朝,纪凌起身,掸掸膝上的尘灰,跟着散朝的官员往殿外走。走到谢泽身旁时,两人目光相接,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泽朝他轻轻拱手,简单做了一个揖礼,挑着眉笑道:“纪大人有劳了,检举不法,整肃朝纲,多亏了有您这样的介直敢言之人在。”
      纪凌站直了身回礼,神情肃穆,“谢大人谬赞,这是我职责所在,不敢不尽忠尽职,为朝廷匡正纲纪,激浊扬清。”
      谢泽嘴角弯弯地翘着,一张好看极了的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等纪凌也走了,整个崇政殿内只有谢泽一个人在。谢泽静立稍许,把脸上的笑意收敛几分,尽量别显得太幸灾乐祸。
      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谢泽抬步走去偏殿去见赵玹。

      赵玹紧锁着眉头坐在侧殿等谢泽,肩背直挺挺地绷着,双手握拳砸在膝上,整个人静默着一动也不动,周身气压极低,仿佛酝酿着一腔雷霆之怒亟待发作。
      谢泽进来,只见赵玹一张俊脸上毫无表情,坚硬的下颌拉紧了,线条锋利而流畅,虽然是一幅冷冰冰的样子,俊美却没被妨害半分。
      谢泽就喜欢他这副正经的样子,像是谁也不能靠近半分,可是只有谢泽才知道他在床笫间动起情来是如何一番模样。
      只要赵玹不说话,这样一番景色,谢泽便是看个一世也不嫌多。

      可是让谢泽心驰神摇的这张冷酷俊脸的主人此刻半点情意也无,开口只有冷冰冰的质问,“钱如朗贪污受贿之事,你早就知道?”
      谢泽转开目光,眼睛向上翻了翻,不理会赵玹锐利的审视,“臣怎么可能会比皇上还圣明决断,哪能未卜先知,知道准国丈会犯下这等事。”
      赵玹既然留下了谢泽亲自盘问,怎么可能相信这样的说辞,“先是沈念禛,后是钱如朗,朕每选一次皇后就会闹出许多事,你还敢说这些统统与你没关系?除了你,还会有谁这样和朕过不去,处处与朕作对!”

      赵玹这次是十足地动了真气,他作为一个帝王,被一个臣子玩得团团转,连立后都不能自己做主,谢泽简直欺人太甚。

      谢泽坦然自若地说道:“沈小姐是自己不愿入宫,钱如朗的罪责也是他自己犯下的,这些都不能怪臣。再说了,检举揭发钱如朗的人也不是我,皇上做什么拿我开刀?难道言官尽忠职守,为皇上揪出了贪腐的蜱虫,倒还是件坏事?还是说,皇上就这样想包庇钱如朗?至于说为什么,皇上每次选后都会摊上事,臣想,大概只能是因为皇上识人不明选人不贤。”
      谢泽迎上赵玹的目光,朝他眨眨眼笑道:“不若皇上选臣好了,臣不仅是乐意的,而且洁身自好,绝对不会做出什么事来令皇上为难。”
      谢泽笑得一脸真诚,眼神似是无辜极了,可是赵玹却只觉得他虚伪可憎。
      “痴心妄想!你以为诬告大臣就能达到你的目的吗?检举揭发的人不是你,可那纪凌和你是什么关系,你觉得你就能脱得了干系吗?”

      纪凌是谢言一手携带上来的学生,和谢家的关系非比寻常,这点瞒不过赵玹,也没有必要瞒着赵玹。
      钱如朗贪腐受贿是事实,谢泽并没有诬告他,他只是让人彻查了钱如朗一番,将查到的所有罪证都交给纪凌来揭发。这事就算让赵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如果钱如朗自己不犯事,谢泽从哪里能抓到他的把柄?

      谢泽嗤笑道:“我可没有诬告,是不是确有其事,皇上大可以亲自查明。我还以为皇上要臣留下来,是想要臣想办法为您料理了钱如朗,保全您的声誉,现在看来不是。皇上执意包庇他,不愿意相信事实,臣就看看您要怎么为您的准岳丈收拾这烂摊子。”
      赵玹拧着眉,两道目光几欲化作实形将谢泽钉死在原地,“你最好永远不要让朕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否则,朕一定会让你后悔你的所作所为。”
      谢泽不恼反笑,“这朝堂上河西雪灾流民为患,后宫里所选非人让您安心不得,臣以为皇上且有得头疼,这样您尚且还有心思管我做了些什么,看来皇上待臣到底有些不一样。”
      “也罢,皇上既然用不着臣下,那臣也就不必操那么多心,皇上且自个儿好好想想这外忧内患该怎么处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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