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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腊月已至,阖宫上下都沾染上了喜色。过两日便是腊八,今年虽然遭逢国丧,不适合大肆庆祝,但毕竟也是新旧更替的关头,这节日还是要过的。
      宫女太监们各个脸上都挂着笑意,满心期待着年节的封赏。运气好的话,他们也许能得到主子们的许多赏赐。珠钗美玉、银锭金石,只要主子们高兴,好处少不了他们的。这也就是在宫里讨生活为数不多的好处了。

      临近年关,赵玹要处理的琐事也变得多了起来,这几日他时常得在勤政殿与礼部以及内侍省的官员商量给各宫各府和朝廷官员的赏赐。
      宫里这边倒还好,赵玹还没有纳妃,省去了许多烦扰,不必想着如何平衡各宫赏赐,只需按规制给先帝的太妃太嫔们送份嘉礼即可。
      但剩下的几个皇子兄弟还有朝廷大臣们,如何封赏,便成了件难事。多了少了,厚此薄彼,都容易落下话柄。
      要想既不失公允,又嘉赏得当,赵玹便要时常和礼部的官员商榷着,才能不出错漏,不叫人有机会说闲话。

      谢泽下了朝,回过谢国公府更衣,照例进内宫来寻赵玹。在紫宸殿找不到人,知道赵玹这几日常在勤政殿,谢泽便熟门熟路地悠悠转到勤政殿来。
      已经到了冬月里,京城早就下过几回雪,叫人欢欣银装素裹美不胜收的同时,也让人在天寒地冻中倍觉难熬。
      这天气寒冷逼人,迎面的朔风凌厉似刀,谢泽却穿得很少,连大氅都没披上一件。他素日嫌弃厚重的衣服,觉得那是负累,又一向自觉着身强体健,浑然不把严冬酷寒放在眼里。
      如今这时节,谢泽也只在身上简单加了两件冬衣,轻便地在宫道上快步流星,吹着寒风只把它当作凉风。

      不多会,谢泽便来到了勤政殿外。
      谢泽出入宫中,从不像旁人一般恭谨地央人通报。他也算是打小在宫里长大的,在规矩上随便许多。如今又有和赵玹的那一层关系在,更加是自在随性,如入无人之境,抬步便想往闭着门的殿内走。

      大太监冯庭芳守在殿外,见谢泽来,不着痕迹地拦在门外,不欲让谢泽进去。
      谢泽眼睛一转,觉得不对劲,瞪着冯庭芳道:“拦我做什么?皇上在里头干嘛?”
      冯庭芳垂眼不看谢泽,语气倒还算恭敬,只道:“皇上在和几位官员商谈正事,谢大人还是不要进去打扰为好。”
      谢泽不喜冯庭芳的措辞,但念在他是赵玹身边亲近的人,年纪又远长于他们,谢泽不想计较,只睨他一眼,道:“我偏要进去,皇上在商量什么事,值得避着我?”
      冯庭芳依旧不让开,坚持道:“皇上吩咐了,不让人打扰。”
      冯庭芳的再三阻挠着实惹恼了谢泽,他低吼一句,“滚开!”手上稍一施力,将冯庭芳推了一个踉跄。
      冯庭芳抵不住谢泽的冲撞,须臾间失了守备,已经拦不住谢泽,只能在谢泽身后呼叫,“谢大人,你不能进去!谢大人!谢大人……”

      殿内,赵玹和礼部尚书刘承、内侍省常侍董奚等人正在议事。谢泽没规没矩地擅闯进来,打断了众人的讨论,赵玹的脸瞬时便拉了下来。
      “没有朕的传召,谢大人私闯勤政殿是要做什么?”赵玹阴沉着脸色,当着几个大臣的面怒声斥责谢泽。

      谢泽是来找赵玹的,此刻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注意赵玹的脸色。甫一进来,谢泽的注意力便全被刘承方才所说的话给引了过去。
      刚刚谢泽进来时,刘承正对着赵玹说道:“沈大人这边的冬令赏赐应当比往年多一些,年后再赐一份大礼,作为纳采,等行完该尽的礼数,便可将沈小姐迎进宫。”
      谢泽没有理会赵玹的斥责,而是皱起眉头问刘承道,“刘大人在说何事?什么人要进宫?”
      刘承回身,客气地同谢泽拱手作揖。
      刘承是和谢言同批入朝为官的老臣,侍奉了两朝君主,忠心确凿,他的资历和辈分都高过于谢泽,在朝中德高望重。刘承主动向谢泽作了揖,谢泽也礼貌客气地回了一个大礼。
      两人互相见过礼,刘承说道,“我等在商讨皇上选后之事,皇上中意沈家小姐,下官便建议要加重给沈家的赏赐,以表重视。”
      “什么?”谢泽惊愕,仿佛骤然被雷电击中,呆滞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扬声质问:“皇上何时说过要立后?”
      谢泽的质问将除了赵玹以外的其他人吓了一跳。大家都不太明白,皇帝立后,谢泽这滔天的气性从何而来。
      刘承照实分析道:“这……皇上年将弱冠,早已经是该娶妻的年纪,立后当然是应该的。况且皇上刚刚登基,此时娶沈小姐为后,有助于皇上稳固朝中局势,将来立了太子,国本稳固,当然更加……”
      “够了!”谢泽怒而打断了刘承的话,谁要听他分析赵玹立后立太子的种种便因。

      殿内安静片刻,谢泽长吸一口气,平复些许,对刘承等人说道:“几位大人请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跟皇上说。”
      刘承怔怔地看着在皇帝面前胆敢发号施令的谢泽,又回头看看赵玹,不知举措。
      谢泽这疯癫样子,让他们留在这里也只是看笑话而已,赵玹不想在其他人面前失了体面,于是沉声应允道:“刘爱卿,你们且先下去。”
      “是。”赵玹既然发了话,刘承等人颔首退下。

      屏退众人后,谢泽大步逼近赵玹面前的御案,压着气怒问赵玹,“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赵玹正襟危坐在座椅上,端的是好一派帝王威仪。他抬起下颌,斜视谢泽,说道:“选后。”
      谢泽一时不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端。这段时间,赵玹明明慢慢接受了也习惯了他在身边,怎么会突然动了立后的心思。
      谢泽不死心地重复问道,“你当真要立后?”
      “是。如何,谢大人有何建言?”赵玹语气平淡,冷静得仿佛像是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朝政,完全不似谢泽那般激动。
      “为什么?”
      谢泽不明白,赵玹为什么非得立后?他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过去的半个多月里,赵玹和谢泽之间的关系的确一度尚为融洽。
      平心而论,谢泽这些时日事事都挑不出错。在朝堂上,他协助赵玹理清了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帮赵玹打压异己,扶持助力。私下里,虽然会三五不时到宫里来烦扰赵玹,却也都是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倒还算安分受己。
      谢泽这样抑着自己骄横乖张的性子,事事顺从,连带着赵玹对他的忍耐度都大了些。

      可是谢泽本身,连同这段荒谬的关系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沉沦在情/欲中时,赵玹的确曾满足过,曾惬意过,可每每清醒过来,他都会觉得自己放纵的举动无比可耻。
      他不该还和谢泽纠缠不止,更不该在这段不耻的关系中还感受到乐趣。这不是他原本所想要的人生,只是彻头彻尾的一个错误罢了。
      和谢泽的苟且,始终是赵玹心里的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不耻的地方。只有和谢泽断干净,赵玹才能舒畅。
      谢泽帮他登了位,他也委身同谢泽做尽了丑事,现在一切交易都该结束了,他们是时候该两清了。

      所以,当刘承等人提议立后时,赵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如同刘承所分析的那样,他是该娶妻立后了。要想在朝中平衡各方势力,收拢皇权,赵玹需要娶一个对他有所助力的皇后,更需要一个太子来稳定国本。
      更重要的是,借着立后的契机,赵玹觉得,他是时候该同谢泽彻底断了。从此以后,赵玹和谢泽的关系该回到正轨上去,他是君,他是臣,永远不要再逾越这个界限。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还能有什么为什么?”
      赵玹如此理所应当的态度让谢泽气愤,“我不答应!”
      赵玹也不由得愠怒,“是朕要立后,轮得到你来答应?”
      谢泽哼了一声,眼睛里迸射的全是嫉恨的怒意,“我若是不答应,皇上也别想顺利立后。”
      “你凭什么干预朕立后之事?”
      “凭我和皇上有夫妻之实,凭我扶皇上登上的皇位,凭皇上答应过我留身侧唯一的位置给我!”
      “你闭嘴!不要再将那档子丑事拿出来说。就算朕跟你有过苟且,那又如何?朕现在是皇帝,难道朕每宠幸一个人就要受他钳制,事事都要受他管吗?”赵玹气得一掌拍在座椅的扶手上,震得掌心生疼。
      “你还想宠幸谁?”谢泽顾不上生气,重点跑偏,反而关心起赵玹下意识随口说出来的一个无名的“他”。
      “朕想宠幸谁就宠幸谁,轮不到你来管,朕的事难道还要你准许吗?”
      “我不准!除了我,你谁都不能有!”
      赵玹被谢泽彻底激起了火,“谢泽,你别太过分!”
      “你才不要太过分,刚登基就耐不住要选后了?皇上莫不要忘了,先帝的孝期甚至都还没有过。”
      这个并不难办,赵玹冷道:“朕知道先帝孝期未过,所以朕不会举行封后大典,等将来册封太子时再一并补上。”
      谢泽简直气疯了,赵玹不但要娶别的人,还要和她生孩子。谢泽不可能忍受赵玹的身边有其他人,他都还没有得到赵玹完整的心,就要把赵玹的一颗心分给别人,这绝不可以!
      谢泽横眉质问道:“皇上别忘了,曾答应过臣什么!”
      赵玹冷眼瞧他,声音里毫无前些时日的和缓,透着丝丝缕缕的冷意,“朕答应过你什么?”
      “你帮朕登上皇位,朕满足了你那些下流的要求,这还不够吗!”赵玹一板一眼的砸出这些话。
      不是的,谢泽从来没觉得这是一场权/色/交易,他要的也不是这些,他大声说道:“皇上答应过,身侧的位置只能留给我!”
      “朕如今已经是皇帝!难道还要朕与你纠缠不清?甚至要朕为了你永远不立后不立太子吗?”
      “……”
      “朕念你拥立有功,才能出众,朕可以不计较以前的事。只要你安分守己,权势地位,朕什么都可以许给你,你喜欢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朕都可以满足你。只要你别再来纠缠朕!”
      可是谢泽想要的只有赵玹,“不可能,你想要娶别人,想摆脱我,你想都不要想!”
      两个人都在盛怒之中,再多争吵也无益,谢泽甩下这一句话,愤然离宫。

      翌日早朝散后,谢泽去了刘承的府上。
      昨日在赵玹那里不欢而散,谢泽只是知道了赵玹要立后,还不曾知道那是谁。回去平下气来,谢泽才想到,既然下定主意要阻挠赵玹立后,那么首先得知道赵玹选中的人是谁。
      故而谢泽来了刘承这里,听刘承昨日说起什么沈家小姐,来套刘承的话,必然能问出些什么。

      谢泽开门见山,故作关心地问刘承,皇上立后的人选为谁。
      刘承为人实在,有一说一,一股脑全部说与了谢泽听。

      原来赵玹综合思量,在沈家和钱家里踌躇,最终决意选御史中丞沈知节的女儿沈念禛为后。
      沈氏一族也是周朝大族之一,沈知节在文臣中的地位仅次于谢泽。而沈念禛本人,则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性情娴淑,温婉大方。赵玹对她甚为满意,只等转过年来,挑个吉日,就打算将人纳进后宫。

      “……皇上最后只选中了沈家小姐。其实依老臣看来,两个人一起选进宫,一个为后一个为妃,也未尝不可。只是皇上年纪轻,在这等事情上还放不开脸面。先纳了皇后进宫,等皇上什么时候想要了,再召钱小姐进宫也可。”刘承絮絮叨叨,说得倒极为细致。
      谢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还一个为后一个为妃,做他的春秋大梦去。

      不过沈念禛的名字有些耳熟,谢泽好像在哪里听过。
      “沈念禛……是王纶大儒的那个亲传女学生吗?去年论道时,胜过一众太学子弟拔得头筹的那位姑娘?”谢泽终于想了起来。
      “正是。”刘承答他。
      谢泽堆起满脸假笑,话里带酸,“那皇上眼光还真是好啊。”
      刘承附和着谢泽的话夸赞道:“是啊,沈小姐兰心蕙质,德才兼备,的确是国母的绝佳人选,日后在宫里治理六宫,教养太子,定不会有任何差错。”
      刘承啰里啰唆说了沈念禛一大堆好处,仿佛这个人天生就是该嫁进宫当皇后的。
      谢泽脸上挂着假笑,心里则是咬牙切齿,嫉恨得很。赵玹想娶沈念禛,他是不可能让赵玹如愿的。

      然而,从刘府出来,谢泽倒又为难起来。
      本来换作其他人,他大可以直接将其排挤出朝廷。可是沈念禛的恩师王纶与谢家曾有故交,他曾是谢泽祖父最得意的学生,沈念禛既是他看重的爱徒,那便也是谢泽祖父的徒孙,行辈上算是谢泽的师妹。谢家人都爱才惜才,沈念禛才华过人,谢泽恻隐,心里不想太过过分地对付沈念禛。
      可是沈念禛现在是实实在在要动他的人,谢泽说什么也不可能就此放过她。
      该怎么办才好呢?

      谢泽有些头疼,他真是想不通,赵玹怎么就看上了沈念禛。就算沈念禛千好百好,可家世、地位、才情,他谢泽又有哪样输给别人。
      可惜就可惜在谢泽是个男子,要不是赵玹那个人呆板重礼,总觉得断袖这事难堪,哪里轮得到什么沈念禛。

      有了,谢泽忽而想到,既然赵玹重礼,如果沈念禛在名声上有损,她还如何能够嫁给赵玹?赵玹一定不会娶一个名声有损的皇后。

      谢泽豁然轻笑,心中已然有了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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