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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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赵玹来过谢国公府后，谢泽不再不吃不喝地为难自己，休养了两日，便已无事。毕竟，身体上再怎么折腾也只是劳累而已，养养就能好起来，心里的哀伤才是真正难以痊愈的顽疾。
谢裴西能明显地感觉到，谢言走后，谢泽沉默多了，许久不见从前张狂飞扬的恣肆神态。
原本，谢泽是要为父亲守灵守足七七四十九天，哪知祸不单行，那厢皇后也病倒了。
谢泽尚且未从丧父的哀恸中恢复过来，如今皇后病重，对他来说，无疑又是一个晴天霹雳。
谢泽只在谢言灵堂前守了三七二十一天，便急忙入宫陪侍在皇后身边。
因为早年小产的原故，皇后气血亏空极大，故而长年体弱，本就身子不好。被谢言逝世的消息乍一刺激，皇后悲痛难当，积郁成疾，身体里一直以来潜藏着的毛病一齐发作起来，一病如山倒。不到短短一个月，竟已经药石难医，有些病入肺腑的征兆。
皇帝视皇后为半条性命，为了皇后的病忧心如焚，下旨让太医院所有太医尽全力为皇后诊治，无论用什么药材无论用什么法子，一定要把皇后给治好。
整个太医院的太医们赌上了身家性命，用尽平生所学，对于皇后的病情却始终是束手无策。眼看着皇后缠绵病榻快一个月了，每况愈下，情况实在令人堪忧。
国母病重，按规矩皇子公主都要来侍疾。中元节后，除了自己尚且顾不好的五皇子和年纪还小的六皇子以外，其他三位皇子、两位公主每日轮流在昭阳宫侍奉。
谢泽不是皇子，但作为皇后至亲的侄子，谢泽在昭阳宫的地位等同皇子，皇帝特许谢泽日日侍奉在皇后身旁。
皇子公主们是轮流侍疾，而谢泽却整日在昭阳宫陪着皇后，一来二去，进宫来侍疾的赵玹少不得要和谢泽碰面。
第一回，两人在昭阳宫的宫门前遇上，赵玹远远地先瞧见了谢泽。一见到谢泽，赵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因为将要无可避免地和谢泽碰面而烦躁。
宫道就这一条路，装作没看见说不过去，明明看见了又一句话不说，连声招呼也不打，未免太过生分，太无情面，实在不像话。但是要同谢泽打招呼，赵玹又怕会拖泥带水，被谢泽顺杆而上，缠着不放，一时半会难以脱身。
打从那日在谢国公府那个差了半分的吻起，赵玹便一直避着不敢与谢泽多接触。虽然心里还是恻隐谢泽，但自那之后，赵玹再没去过谢国公府。
于赵玹而言，那个突如其来的献吻，让他和谢泽之间的关系显得太过亲密，像是心心相印的爱侣。可是赵玹知道，他们不可能是什么亲密的爱人，追根究底，这只是一桩赵玹不情不愿却迫不得已的交易。
赵玹肯定，自己不喜欢谢泽。尽管，谢泽看起来的确对他有意，可同样的，赵玹也不认为谢泽就是全然的真心。虽然赵玹从没喜欢过谁，不知道情爱究竟该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他知道，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应当是好好待他，是光明正大地追求他，是琴瑟友之，钟鼓乐之，而不是威逼利诱，下药勾引。赵玹不相信，有谁会对自己珍视的心爱之人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强逼着他做自己不愿意的事。
退一万步说，就算谢泽真的喜欢他，两个男人之间，又怎么可能是一辈子的关系。等赵玹得到他想要的，足以摆脱谢泽的钳制，这段不能见人的关系，便也没了继续维持的必要。
那一个吻跨越了赵玹和谢泽之间貌合神离的距离，打破了他们假意维持的微妙平衡。所以，赵玹要避开那个吻，避开莫名的心跳牵动。
反正是迟早都要结束的，又何必在现在演得太亲密。
眼看谢泽迎面走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越来越近，赵玹心里不停地左右纠结着，不知道要不要认他，也不知道到底要如何表现才干脆利落又不显生分。
然而，和赵玹预先想到过的所有情况都不同，谢泽看见了赵玹，却没有任何动作，脚步丝毫不乱，一步不停地从赵玹身边错身而过，什么话也没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给，仿若完全不认识赵玹，像陌生人似的擦肩而过。
谢泽这样的反应倒是出乎了赵玹所有的设想。从前谢泽见到赵玹，总要将眼睛黏在他身上许久，放肆地打量赵玹，赵玹多看他一眼，他便得意地笑起来，一双眼睛都笑弯了，大步走上前主动招呼问好，末了还要扯许许多多杂七杂八的事情，拖延着时间和赵玹多聊几句。
如今谢泽忽然不理他了，赵玹心里反倒空了一下，感觉像是算错了什么，有一种期待落空的失望。
这可真是奇怪，难得谢泽不来烦他，赵玹倒还感觉怪不得劲。
方才赵玹看见了，谢泽双眼有些微红，眉眼不展，像是有满腔怒气。赵玹猜想，也许是那天他不愿意谢泽吻他，还使劲擦拭被亲到的脸颊处，那般做作的姿态，定是惹怒了谢泽。谢泽这个人本来就阴晴不定，性子乖张得很，被赵玹那样嫌弃，肯定是生气了，所以故意给赵玹耍脸色。
其实谢泽一直以来倒很少对赵玹生气，平时假意吼两句呛两声，自己很快就忘了，这次大概是有些气性了。
赵玹心说，谢泽生气倒也算了，如果真像原先威胁他时说的那样，反悔了不帮他夺位，反而和赵珝联手，那便糟了。到底还要靠着谢泽，赵玹觉得，以后还是少让他生些气好。
赵玹一边抬脚走进昭阳宫，一边在心里想，其实，轻轻碰一下嘴唇，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反正，他们再逾界的事情都做过了，真让谢泽亲那一下，也不会多掉一块肉。
赵玹那日的躲避的确是让谢泽有些失落，但谢泽这些时日根本没有心思顾及赵玹。
谢泽这段时间里过得极其艰难，父舅刚刚在战场上去世，姑姑这里又病来如山倒。长亲们一桩接一桩的事故，谢泽伤极累极，却还得强撑着做出主心骨、顶梁柱的姿态，让长辈宽心。
谢泽心里又累又伤，哪里还有心思在意儿女情长。
就在一刻钟前，在昭阳宫正殿里，皇后咳了两回血，太医才开过药，让谢泽喂皇后喝下，不出半个时辰，皇后又全吐了出来，一张脸惨白得吓人。之后，任谢泽怎么劝，皇后都不肯再喝药。
皇后擦过嘴角残留的苦涩药汁，拉过谢泽的手在怀里，长长地吸了口气，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再喝这些药也是无用的，何必折磨自己。”
谢泽摇头，满是忧心地劝她，“姑姑不肯吃药，这病要怎么好起来？”
皇后避过喝药的事不谈，捏着谢泽的手，交代后事般，说道：“阿言从小是跟着我长大的，现在他反倒先走了，在那头一定也有些寂寞，我去陪陪他，也好。”皇后爱怜地抚过谢泽手心，看着他道：“其实你不知道，你爹爹小时候胆子小得很，从前爹娘不在，他一个人就不敢睡觉，总是要我哄。现在，他和爹娘团聚了，我也……咳咳，我也该去见见他们。只是有些对不住皇上，不能陪他白头偕老。皇上这些年，为我做了很多，我都知道，可我，实在也没什么可还他的，我们的孩子等了我太久了，该是我去陪陪他……泽儿，你皇帝姑父把你看得很要紧，你以后，多帮衬着他，多规劝他，他会听你的……”
谢泽面上的冷静自持再装不下去了，不争气地红了眼眶，带着哭腔的语气里满是哀求，“姑姑，不要说那些话，不要抛下泽儿，泽儿没有其他亲人了，泽儿没有娘亲，又才没了父亲，泽儿不能再没有您。还有皇帝姑父，皇帝姑父也不能没有姑姑你。姑姑你不知道，皇帝姑父也病了，你一病他就跟着病了，他和你这么多年都离不开彼此，你好起来，他才会好起来。”
皇帝与皇后多年同心同德，同气连枝，皇后重病，连带着皇帝也忧思过甚，病倒在朝堂上。
皇后顾不上那么多了，她确实是撑不下去了，只得带着歉意道：“皇上怜爱，可我只能陪他到这里。日后，你要帮着多劝慰劝慰他。”
皇后怜爱地摸上谢泽的头发，仔仔细细地看过谢泽的每一寸面容，“以后谢家，真的就只有你一个，谢家的重担就全落在你肩上……姑姑唯一放不下你，泽儿以后，一定要自己多保重。”
谢泽又一次埋进皇后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向她撒娇央求，求她留下来，求她好起来。从小到大，谢泽要什么皇后都会给，从来没让谢泽失望。
“泽儿不想，姑姑别走，别丢下泽儿一个人，泽儿真的不想一个人……呜，呜呜呜”
可这一次无论谢泽怎么求她，皇后都没有答应，连哄一哄谢泽，说句善意的谎言都不肯。
谢泽抹掉眼泪，红着眼眶走出昭阳宫，无可奈何地接受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又将要少一个的事实。那些和他血脉相连，陪伴他成长，陪在他生命里的人，总有一天都要一个个离开他，他什么也留不住。
皇后确实没能撑太久，秋天还没有来到，皇后先撒手离开了人世。皇后没能等来满园桂花香，在夏末秋初耗尽了她最后一点生命力，连同转瞬即逝的夏日一齐消散。
皇帝要为皇后举办隆重的丧事，但他自己尚且病着，无力应付那些琐事，一切丧事礼仪全交由谢泽操办。
这样的国母丧事，皇帝力不从心，本该是储君代为亲手操持，如今却是谢泽顶了上来。
谢泽这几个月在众人的眼里简直是一个奇人，父舅姑母接连逝去，他竟然还能撑得住，一力操办了几场大小丧事，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脆弱和哀伤过度。除了赵玹和谢国公府近侍的下人，没有任何人见到过谢泽半分真情流露。
有人佩服谢泽，称他当得起大事，也有人怀疑谢泽到底有没有七情六欲。
没人能真正地感同身受，既然如此，谢泽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他还有要做的事，还有要担的责，他不能任由自己停滞在原地。
既然至亲的留不住，至爱的他更要牢牢抓在手里。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