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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皇上极少罢早朝,谢泽直觉有大事发生,凝起眉问德公公,“皇上召我何事?”
      德公公一派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只说:“谢大人,先……快先进宫吧……”
      见德公公这样子,也问不出什么来,谢泽不再耽误,立刻备车,随德公公去了宫里。

      进了宫,德公公一路快赶,把谢泽带到皇帝平日批折子理朝政的勤政殿,为谢泽推开紧闭的殿门,请谢泽独自进去。

      谢泽入内,勤政殿里今日无人侍候,只有皇帝一个人伏在御案前。
      谢泽走近,脚步很轻,皇帝一时不曾发觉谢泽的存在。皇帝支手撑在案上,紧紧扶着额角,弯曲的脊背显得有些佝偻,鬓边那几簇华发已经掩不住了,明晃晃地映在谢泽眼里。
      谢泽开口唤了皇帝一声,“皇帝姑父,我来了。”
      皇帝这才抬起头来。不过才过了一天两夜未见,谢泽讶异地发现,皇帝的下巴上平添了一圈灰白胡茬,两个眼窝深深下陷,面色泛青,神态间苍颓尽现。
      见是谢泽来了,皇帝稍稍坐起身,用手抹了一把脸,再睁开眼时,看向谢泽的目光里满是凄怆。
      在一片静穆里,两人相顾无言。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最终,皇帝抬手向谢泽招了招,示意他过来。

      谢泽向前两步,已然眼尖地看到了案上新拆了火漆的函件,从看漆封的样式和色泽判断,那应当是一份战报。
      谢泽胸中忽然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当前周朝各方边境虽然都不算安宁,但只有北庭正在打仗,而谢言在北庭……
      谢泽的心骤然失重,不住地往下坠,他适时地想起,已经有一月未曾接到父亲寄回来的家信。
      掩耳盗铃般,谢泽并不想知道战报里的内容。如今在北庭的,是他的父亲、舅舅和表兄,可他此刻一点也不想听到有关他们任何人的任何消息,战场上情况莫测,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此刻,谢泽更想立刻回谢国公府,叫谢裴西仔细查一查,这个月的家信是不是被谁遗漏了,弄丢了,或是忘记交给他了。

      可最终,皇帝还是将那份战报亲手递给了谢泽,让他自己亲眼看战报上所写的内容,直接得有些残忍。

      谢泽尽力克制住手上的颤栗,稳稳接过那份战报,用力眨了眨眼才展开来看。
      是李爰的字迹,谢泽不会认错。可是谢泽觉得这战报的内容一定是写错了,上面如何会写着“狄人偷袭我军大营,大将军李平,尚书谢言,战殁于北庭,为国捐躯。”战报尾端是李爰落下的钤印,明确无误地告诉谢泽,没有错。

      现在已经进入盛夏,北庭气候好转,冰河涣释,南风压过北风,冬日里不耐北庭恶寒的大周士兵,在夏日缓了过来,如复苏的暖阳一般重现生命力,强悍的战斗力不再因为严寒而被制约。
      谢言之前又为他们带来了十五万大军,极大地增加了周军的力量。狄人原本的优势不复存在,逐渐占了下风。大周开始反攻,局势越来越好,一鼓作气,连连打了几场大胜仗,几乎快要将狄人压回北边的边境线。
      狄人节节败退,眼看着周军气势越来越强,人心焦灼,开始不择手段,用阴险的计谋对付周军,想要扳回一城。

      半个月前,夜色正浓,狄人忽然在松花江下游挑衅邀战,不管不顾地向大周开火。因着之前的几场大胜,大周士兵现下正是得意好战的时候,巴不得再和狄人打个痛快,把他们打得哭爹喊娘,跪下来叫爷爷。
      少将军李爰率大军上阵,正面迎敌,准备趁胜追击,一举拿下狄人。
      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狄人只派了三分之一的人马,在松花江对岸假意发起激烈攻击,目的是要牵制周军的主力,实则暗中派另一队人马,趁着夜色,从上游渡江,偷袭周朝的军营。
      周朝的人马都在下游的正面战场厮杀,想要奋力拿下狄人,留驻在营地的兵力只有少部分。狄人派的则是精兵重甲,准备殊死一搏。周朝营地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损失惨重,粮草尽数被烧毁、被劫掠、被投到松花江内,留驻在营地的士兵被杀害,大周整个后方被摧毁一空。
      等到营地燃起熊熊烈火,李爰方才发现,狄人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在于拿下军营,再前后夹击,给周朝军队重击。李爰控住下游战事,率兵掉头赶回来,营地已经被狄人毁得彻底。
      那时候,李平正在营地养病,谢言原是文臣,一同留在营地。两人都没预想到狄人会来偷袭,应对不及,营地又没有足够的兵力抗衡,均死在了狄人毒手弯刀下。
      经此一役,狄人虽然没能实现前后夹击,打败大周,但也确实令原本挽回了局势占了上风的周朝一夕之间又遭重创。北庭的战事又生生被拉长了战线。

      谢泽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当初,谢言自请去北庭时,谢泽是同意的,是支持的,并为父亲做法而骄傲。他不是不知道谢言到去北庭的危险,但国家危难在前,不论是谢言还是谢泽,都暂时将个人性命抛到了脑后。李平和李爰在北庭御敌作战时,他们都做好过随时牺牲的准备,每一个人都设想过把性命留在北庭的结局,谢言又岂会例外。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天,谢泽还是觉得如此猝不及防。
      谢泽从小失怙,父子两人彼此为伴,谢言待他极为用心,给了谢泽全部的父爱,教他道理,育他成人。谢泽两个月前才刚刚及冠,真正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如今却突然失去了自己的父亲。舅舅李平是谢泽自小仰慕的大英雄,从小待他亲厚,同谢言一样是他极为重要的亲人。可现如今,两位长辈同时逝世,永远地离开了谢泽。

      谢泽不说话,皇帝也明白谢泽此时的悲恸,他对谢泽,对谢宜君都有无法抹去的愧疚。
      皇帝握住谢泽紧捏着战报的手,他的手比谢泽多出几道沟壑,。
      “泽儿,是朕……对不住你们。”
      “北庭凶险,朕原本不想让道卿亲自领兵去北庭,他主动请缨时,朕就否定过他的提议,可是他执意要去……”
      皇帝噎声,“道卿一生忠心为国,李将军也是平定四方的大英雄,如今他们殁在北庭,是为了朕的国家,为了赵氏的江山……是朕愧对他们,愧对你和宜君。”
      御敌和北上都是李平和谢言自己的决定,他们从来没有畏惧过以身报国。此刻,谢泽责怪不了任何人。易地而处,他也愿意像父亲和舅舅一样战死沙场,无怨无悔。

      谢泽竭力忍着,没有落下一滴泪。皇帝对谢泽剖白完,却忍不住流下两行热泪。谢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泣不成声,他自己已然是难过异常,此时无论如何不能再分出多余的心力安慰皇帝,只能继续沉默着,用沉默压抑苦痛。

      皇帝收回握着谢泽的手,用龙袍袖子拭去脸上的泪水,对谢泽说:“早先派人去传你进宫时,宜君已经知道了,朕……没脸再去见她,你代朕看看她吧。”

      一路行至昭阳宫,谢泽第一次觉得宫道那么长,他仿佛走了很久很远,像一个历尽风霜的旅人,身心都疲惫得不行,却没有一个可以暂时安歇的地方。
      昭阳宫里比勤政殿喧哗,皇后方才情绪激动,差点晕厥,宫人惊慌,忙叫了太医来。
      谢泽到时,太医已经为皇后把过脉,现斟酌着用药,皇后斜倚在木榻上,因为刚哭过,不愿睁开红肿的双眼。
      从谢泽知道谢言的死讯到现在,他一直忍耐着不肯露出半分脆弱。此刻在谢宜君面前,谢泽却再也忍不住,像幼时受了委屈一样,一头埋进谢宜君怀里,没有泄出声音,只是不停地流泪。
      谢宜君才收住不久,见谢泽像个孩子似的伤心,悲痛又翻搅上心头,索性也同谢泽一起,纵情释放自己的哀伤。

      次日,谢言和李平的死讯布告天下,百姓一片哀惋。

      赵玹初闻谢言的死讯,下意识先想到了谢泽。作为周朝皇子,赵玹向来钦佩像谢言和李平这样具有家国情怀的忠臣,如今两位逝去,于国于民皆是损失,赵玹也是万分惋惜。
      但在为谢言和李平哀悼前,赵玹更先想到的是谢泽。虽然赵玹心里对谢泽有怒有恨,但他知道谢泽自小没有母亲,如今又骤然失去了父亲,赵玹不由得对谢泽同情起来。
      回想当年,赵玹母亲病逝,谢泽专程为丽妃抄过佛经,心意不假,如今他遭父丧,赵玹主动前往谢国公府,想要慰问谢泽,也算是还当年的情谊。

      皇帝原想为谢言厚葬,被谢泽婉拒了,谢言的遗体留在北庭尚且回不来,其他的面子功夫做得再足又能如何?谢泽只在谢家祖坟为谢言立了一处衣冠冢,另在谢国公府设了灵堂为谢言守孝。

      赵玹来时,谢泽已经独自在灵堂沉默地守了四天三夜。

      谢裴西把赵玹带到灵堂来。和府里其他下人不一样,谢裴西和谢泽一样全身重孝,一半是为谢言,另一半,则是为自己的哥哥。
      谢裴西其实有一个双生哥哥,谢裴东。他们从小流落街头,不知亲生父母为谁,后来一起被谢言捡回来养在府里,全赖谢言的庇护才能长大成人。谢言给了谢裴东和谢裴西安定的生活,教他们读书习武。于谢裴西和谢裴东而言,谢言如师如父,是他们最大的恩人。
      谢泽出生后,谢裴西被带到谢泽院里,陪着谢泽长大。谢裴东则依旧留侍在谢言身边。
      谢裴西和谢裴东两个人都是好苗子,武艺上颇有小成,一个护着谢言,一个护着谢泽,成了谢家父子最可靠的近卫。
      当初谢言北上,谢裴东也随主同去。如今谢言身故,北庭发回来的战报里虽然没有提到过谢裴东,但谢泽和谢裴西心里都猜得到,谢裴东肯定不会自己苟活,一定是全力护过谢言,最后同谢言一并战死。

      去灵堂的路上,谢裴西刻意放慢脚步,慢慢地领着赵玹走,乘隙告诉赵玹,谢泽这几天不吃不喝,一直跪着为谢言守孝。
      谢裴西并不确定赵玹是否在意谢泽,从他旁观的视角来看,少爷一腔热情,在感情里扎得太深,但赵玹却可以说是被谢泽硬拖进来的。这么多时日了,谢裴西看不出赵玹对谢泽有一星半点的喜欢,勉强的感觉倒是更多。
      但谢裴西还是怀着希望,希望赵玹能看在谢泽丧父的份上,帮着劝慰劝慰谢泽,别再任谢泽这样苛待自己。谢裴西很相信,只要赵玹开口,谢泽多少会听劝。
      赵玹听了谢裴西的话,又想起了自己当时失去母亲的心情,身有同感,心底的同情的确又多了几分。

      到灵堂门口,赵玹果然看见谢泽木木地跪在谢言灵位前,不知道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多久了。他的身形单薄了许多,光看背影,赵玹都能想象到谢泽这些时日的难过。
      心里有些莫名的情绪在酝酿着,赵玹放轻步履走至谢泽身旁,纠结着开口,“谢大人逝世,本王来悼念。你……”赵玹其实是想问一句“你还好吗?”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最后只得安慰:“你节哀顺变,别太伤心。”。
      谢泽花了些时间才分辨出是赵玹的声音,动作僵硬地仰起头看赵玹一眼。
      赵玹见他面色不好,想起谢裴西说的,想劝谢泽照顾好自己,“你在这跪了多久了?谢大人在天之灵,不会想看到你累坏自己,不如先歇息一下……”
      赵玹话还没说完,谢泽忽然双眼一翻,差点就要直直栽倒下去。幸好赵玹离得近,稳稳地接住了他。
      把谢泽接在手里,赵玹才发现他浑身疲软,没有丁点力气,他是真的支撑不住,才会突然间倒下。赵玹一时间没想太多,一把抱起谢泽,将他抱回卧房。
      谢泽无力地靠在赵玹怀里,他这些天实在太累了,此刻在赵玹的怀抱里,才忽然觉得放松许多。

      赵玹将谢泽轻轻地放在卧房的床上,帮他把穿在外面的孝服脱下,好让谢泽躺下休息。
      谢裴西端着一碗温热的鸡肉粥进来。方才他就候在灵堂外,看到了谢泽差点倒下,赵玹把他送了回来。
      鸡肉粥是早就备好了的,只是谢泽这几天一直不肯吃东西。如今谢裴西拿来,谢泽别过头,依旧不肯吃。
      谢裴西求助地望向赵玹。见谢泽不肯配合,身体又正虚弱,赵玹恻隐,主动伸手接过谢裴西手里的鸡肉粥,“本王来吧。”
      谢泽慢慢把头转回来,有些怔愣地看着赵玹,这还是赵玹第一次主动要喂谢泽吃东西。
      赵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这差事已经揽了过来,只好红着脸劝道,“……吃一些吧,你方才差点晕倒,身体这样虚弱,不吃东西不行。”
      汤勺递到唇边,谢泽顿了一会儿,微微撑起身,张口将赵玹喂给他的粥吞进去。
      谢裴西识趣地出去,留赵玹和谢泽单独在房里。
      两人都不说话,赵玹一勺接一勺地喂到谢泽嘴边,谢泽一言不发地咽进去。
      很快,一碗鸡肉粥见了底,赵玹将空了的碗放在一旁。总算完成了一件大难事,赵玹收回手,整理方才为了给谢泽喂粥而卷起的衣袖。

      突然之间,谢泽起身,双手环上赵玹的脖子,用身上剩余的力气将赵玹的脸带下来,想要亲吻他,好在连日的悲痛中求得一丝安慰。
      赵玹没有防备,被谢泽一把拉了下来,因为谢泽大胆强吻的举动而吓了一跳。在谢泽将要亲上赵玹的唇角时,赵玹用力偏开了头,避开谢泽的亲吻。谢泽只堪堪擦过赵玹的颊边,错过了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但赵玹仍像过了电一样挣了一下,一把推开谢泽,不停地用衣袖擦拭被谢泽嘴唇碰到的地方。
      赵玹接受不了谢泽的亲吻,他可以和谢泽上床,却没有办法投入一个吻。亲吻让人联想到喜欢和爱,可赵玹没有,他一点也不喜欢谢泽。尽管他们身体上亲近过多次,却从未亲吻过彼此,如同两颗心从未真正靠近过。
      谢泽直直地看着赵玹,因为虚弱而眼神迷茫。谢泽不明白,他只不过是想吻他一下而已,他们上床都上了那么多次,赵玹何必这么吝啬,连一个安慰的吻都舍不得。

      赵玹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了,谢泽眼下毕竟情绪不好,做出一些出格的事也在所难免。见谢泽受伤的神情,赵玹只好拿孝期的事来搪塞,“你……你还在孝期,这样……不好。”
      谢泽收回目光,说不清是为谢言的逝世悲伤,还是为赵玹的拒绝而失望。像幼兔回窝一样,谢泽躺回床褥里,拉过被子一直到遮住下巴,哑声道:“我累了。”
      “那你休息,本王先回了。”赵玹顺势离开,如释重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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