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苏堂

8、第 7 章 因此茫茫人

　　饭桌上自然十分热闹，一群人虽不算特别熟识，可一旦喝起酒来，刚认识几天的人也看上去像是几十年的好友。
　　尚天佑喝得最多，孙博带了一批人一起过来，说是要把他拿下，果然说到做到，虽说有苏苡阳和刘佳南在，但一个酒量不佳，一个是对方的未来女婿，很快就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孙博还要再灌时，夏静树却站了起来，轻轻松松地挡住了孙博的酒杯。“孙老师，尚老师他喝得差不多了，再说他身体也不好，明天还要上班，不如由我这个做学生的来。”
　　孙博宛尔一笑，对尚天佑说：“老尚，你这学生收得好，比你这些个男学生还厉害得多啊，看这架势，很能喝的样子啊。”
　　尚天佑责备地看着夏静树，“阿树，你坐下，一个女孩子这样子不像话。”
　　夏静树还是举着杯子，“孙老师，我是初出茅庐，不懂什么规矩，也不敢说自己的酒量如何，但是这话说出口了，绝不能退。这酒是我一定要敬的，要喝多少，您说了算。”转头又跟尚天佑说：“老师，没事的。你歇会儿，多吃点菜。”
　　尚天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拿眼睛看着孙博，“老孙，我这学生话已经说出口了，我确实也没有办法。可人家是一个小姑娘，你可不能欺负她，就你跟她喝，要不你也派个学生跟她喝，不准搞车轮战术。”
　　孙博觉得好笑，点了一个学生起来喝酒。“老尚还真是疼这个小姑娘，没事，绝对不会欺负人家。”

　　那人也喝了不少酒，但没什么醉意，看来也是个酒量极好的，怪不得孙博让他出来和她喝。她笑了一下，“这位师兄，这酒我先敬孙老师，等一下再敬你，可好？”
　　那人也笑了一下，坐了下去。孙博不推辞，照例又长篇大论了一番，推托了十几分钟之后才喝了下去。
　　夏静树手不停，随手拿了一瓶啤酒往杯子里倒。她不敢喝红的，虽然好喝，但是度数太高。她刚才垫了不少东西，也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这才敢和他们拼酒。
　　几杯下肚，夏静树脸早就红了，她比较上脸，一喝下去脸就烫地不下话了。对方也不好受，夏静树知道，那人远远比自己喝得多，她话不多，只是喝，那人也说不下去，就陪着她喝，别人觉得无趣，自己也把话题扯开了。
　　她坐下来，默默地望着自己的杯子。很久没有这么喝过了，她的酒量早就退化了，眼前有点晕眩。她握着自己的衣角，用力地握着，然后再松开，迎上刘佳南的目光，还有他身边那刺人的怨恨的眼睛。
　　她不难过，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来不会有这么一个人，会永远一直等你，不管你允不允许，愿不愿意，当你回头的时候总能看见那个人。她曾经一度以为会有那么一个人，但是不会有的了。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轻声地说完，站起来走了出去。
　　没走几步，就有人跟着出来了，她回头看见那人价格不菲的裙子因为走得快了一荡一荡的，格外地好看。

　　“佳南他喜欢的人就是你？”
　　夏静树想不到她如此直接，不由一愣。她呆了片刻才缓过神来，低下头来，用手接了冷水往自己脸上扑水。“这个问题你该去问他，不应该来问我。或者你应该问我，我喜欢他吗。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喜欢，但不爱。”
　　“我喜欢他，是以前的他，张扬自信，认定了一个目标永往无前。但现在的刘佳南早就不是当年的他，时光还有现实已经磨掉了他的棱角，让他变得平庸而无聊。那时的他我都不会接受，怎么会接受现在的他。孙小姐是吧，您多担心了！”
　　孙宁抱着拳看她，冷笑出声。“你以为你是谁，真当他喜欢你爱你非你不行吗？如果他真是爱你，他会来找我吗？你别以为自己长得有点姿色就了不起了，像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装什么可怜楚楚啊！”
　　夏静树拨拨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脸上还是红红的，温度还是没有降下来。酒精在她的身体里叫嚣着，燃烧着，刚扑上去的水立刻蒸发。她觉得好渴，想要喝水，大口大口的冰镇的白开水。
　　“你真的以为他不会因为我说一句话而放弃一切到我身边吗？你要不要试试！”
　　就这么轻易地说出口，不像自己会说的话，她觉得可笑，果然是醉了，这么大言不惭的话也能这么当着别人的面说。
　　孙宁的脸色惨白，“你敢？”竟是真的怕了。
　　“孙小姐，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没有自信？我只是吓唬你而已，我不会同你抢的，刘佳南不是我想要的男人。我配不上他，也不能害了他。我喜欢他，因为他很照顾我，他心好，见不得别人受委屈，就这样而已。他也没有爱我，你说的对，他如果爱我，就不会去你身边了。”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孙宁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她只是微微地笑，真诚而坦然。只是前后的态度相差太多，孙宁根本来不太处理那么多离谱的信息。可夏静树的笑太过真诚，教人不得不相信她是无辜的。
　　孙宁走了，夏静树的笑淡下来，仿佛在一瞬间，眼里的热度都完全冷却，冰冷黑暗。
　　她靠着洗手台，台上还有水，濡湿了她的衣服，她感觉到了，却不想站好。湿就湿吧，反正是别人送的衣服。那人有送她东西的爱好，为什么要拒绝，为什么要珍惜。
　　她湿漉漉的手去摸自己的眼睛，从来没有过那么长久时间对着电脑，她的眼睛越来越累了，酸酸的，会有泪水不能控制地流出来。
　　兜里的手机响了几声，她没有去看是谁打来的电话，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隔间里弯下子腰，全都吐了出来。
　　她抬起头，扯了几张纸擦了擦嘴，按下冲水，又走到洗手台前接了口水漱了一下酸臭的嘴。镜子里的人苍白憔悴，刚才的热度一下子全部消退，也带走了最后一丝血色。嘴巴干干的，她重重地咬了一下。
　　真熟悉的感觉啊！她的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轻轻地拍拍自己的脸。“恭喜你，夏静树，永坠地狱，不得超生。”她人生中那盏微弱的灯光熄了，好黑，伸手不见五指，当然也寻不到路。

　　苏苡阳送了尚安安回去，尚天佑喝得虽然不算多，毕竟也不少，回到家就睡了。尚安安拉着他不放，他也少不得又敷衍一番，才算躲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越来越不耐烦，每次都要应付她没完没了的要求。
　　他开了窗，风比较大，吹得他的头脑清醒了很多。他今天也算是拜夏静树所赐躲过了一劫，他没想到夏静树竟有这样的酒量，后来安也提起说夏静树的酒量确实是好。
　　散的时候他本来说要捎带她一起，结果被她强烈拒绝了。那时候她的脸色极差，似乎吐过了，散发着一种青色的晦暗。他看着她一个人走了，孤独地走在这个城市的道路上，走在他的视线里。
　　他担心她，没错，就是担心，他向来理智，自己心里想些什么他都知道，从不迷茫，也不逃避。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当刘佳南口口声声说爱阿树的时候，他真的想打他。而她喝酒时，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拦着她。除了尚天佑，没有一个人说不让她喝。刘佳南也没有，那个说爱她却是别人未婚夫的男人。
　　他看着金黄色的液体从她的嘴里灌进去，没有一丝犹豫，简单的事实，借酒消愁。他心中这样子认定，从她的眼神里能看出伤感来，当然也有遗憾。
　　她此时已经毕业，早就不在学校里，他不知道去哪里找她，只是循着记忆中那间面店的方向向前开去。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人，是多么地难。因此茫茫人海中，与一个人相识，是怎样的缘份铸就而成。
　　可没想到却真的让他找到了她，一个人落寞地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样子是在打电话。离得挺远的，他认得她身上那件衣服，又是安送的，黑色短外套，还有紧身的短裙。她的身材并不好，太瘦了，穿上这身衣服，却凹凸有致，怪不得饭局上那些人盯着她瞧。
　　他停了车，走了过去。她低着头在说话，声音低低的，路上还有行人，车子来来往往，极是喧嚣。那是闹市区的角落，大多都是老房子。她住在这里？
　　他走得更近了，近到他能够听见好在说些什么，可她还是没有发现他。
　　“妈，我不回去了，你自己好好的，别为我担心。还有，妈，我想你。”

　　夏静树挂了电话，手机里母亲的声音怪怪的，仿佛透露着她心中的恐惧。她没办法安慰母亲，只能说好好的，好好地照顾自己，好好地活着。仿佛活着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她叹了口气，手机里还有好多个未接来电，当然还有快满的短信，她没有打开，一一删除。她没有选择手机里为了方便用户设置的全部删除，而是选择了一条条地逐个地删除。偶尔能看到短信的开头，然后看到它们消失不见，心中会有一种淋漓尽致的快感。
　　“你还不回家？”苏苡阳兀自开口，声音冰冷得连他自己也觉得陌生。
　　夏静树吓了一跳，她原本以为是平日里深夜回家时遇到的那种流氓，结果竟然是苏苡阳。“苏苡阳，你，你怎么在这里？”
　　苏苡阳挑了挑眉头，那几乎是她第一次这样子称呼他。“随便走走，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你。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该回家了，而且这一片很乱。”他皱着眉头，看着附近站在路灯下吵闹的一群男人，那是他不熟悉的风景。“你一个女孩子很不安全，走，我送你回家。“
　　夏静树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被他拉起。她吓坏了，他的手很大，很热，力量惊人，容不得她摆脱，自己的身体也跟着不能控制地跟随他的脚步向前走了。
　　“你家在哪里？”他还没有放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她没有去挣开，任他拉着，向前走，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