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苏堂

6、第 5 章

　　事务所平时下班就晚，那些律师走得晚，夏静树走得更晚。她在位置上处理完了最后中一笔业务，看了看电脑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十点了。没有吃饭，肚子却不觉得饿，只是觉得疲惫，整个脖子是僵硬的，动一下能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她从未在电脑面前呆这么长的时间，即使以前为了发表论文也没有过，她没有自己的电脑，要用电脑要去网吧花钱，或者跟同学借她不好意思。
　　她有点晕，半天反应不过来，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对面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是苏苡阳还在。她看了一眼，走过去，玻璃窗里还能看见他低着头。他最近接手了一个大案子，刘佳南说了，只要他拿得下，他就能在国内立足了。她叹了口气，走到茶水间烧了一壶热水，在咖啡和牛奶之间选了半天，还是把牛奶拿了起来。
　　“进来！”苏苡阳没有抬头，还沉浸在案情中。
　　“苏律师，时间不早了，还不走吗？”走进来的是保安，手里拿着一瓶可笑的牛奶。“刚才你们事务所的一个小姑娘，就是新来的那个刚走，让我拿给你的。”
　　苏苡阳抬起头，“阿树？”
　　“应该是吧！”保安憨厚地笑着，“我不认识她，可是每天看见她走那么晚，真是有战神不放心，这么好看的小姑娘晚上一个人回去，多危险啊！”
　　苏苡阳皱起了眉头，“每天都这么晚走，现在几点了？”
　　保安看了看手表，“都十点半了，也没车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家人来接她，我送她出了楼，好像是一个人走的。”
　　苏苡阳这才看时间，果然是够晚了，自己倒没有发觉。“那我也走吧。她朝哪个方向走的？”

　　等苏苡阳开了车子出来，早已经找不到夏静树的人影了。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可笑的牛奶，笑了一下。他大概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喝过这样的牛奶了，上大学之前每天被逼着喝，现在倒有点被那样的瓶子所温暖到。
　　他也很累，这么没日没夜地忙，也是前几年在国外初出茅庐的时候才这么忙碌过。可他挺开心的，至少很安静，在一堆文件里呆着，安宁的感觉真好。
　　手机还在亮着，一闪一闪的，他调了静音，打过来的电话无声无息，只有那闪光在提醒他，这个世界上还有两个女人分分秒秒地都在惦记着他。是他的不安宁，是他的不宁静。
　　他接起了电话，是母亲。
　　“怎么还不回家呢，都几点了，我打去你公寓里都没人接？是不是和安安约会去了？还是你在工作啊？怎么这样啊，我找你老板投诉去？”
　　他敷衍了几句，把母亲给搪塞过去，否则又是没完没了的唠叨。
　　那样的厌烦，以及无可奈何。
　　他顺着保安所指的方向一直向前开去，手机还在亮着，他知道是尚安安打来的。开着开着，肚子就饿了。他看见路边的面馆，停了车，走了进去。没想到却看到了夏静树，保安担忧的女子正低着头吃面，温柔秀气的模样。
　　“吃面呢？”
　　夏静树大吃一惊，抬起头，差点没把口中的食物都一起吐在他那张微笑的脸上。
　　“很吃惊呀！我来吃东西，也很惊讶在这里遇见了你！”他坐下来，“你吃的是什么？好吃吗？”
　　夏静树有些尴尬，放下手中的筷子。“你点这里的特色面吧，听说很好吃！”
　　他看了看她的碗，不过是清淡的青菜面，连点肉丝都没有。“一碗够吗？我请你再吃一碗！”
　　夏静树赶紧拒绝，“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你自己点来吃吧！”
　　他笑笑，喊：“老板，这里要一碗面。再加个鸡蛋和排骨给她。”指的自然是夏静树。
　　“我不用！”夏静树忙对老板说。
　　“我请你的，犒劳一下我辛苦的手下！”苏苡阳不容得她拒绝，为她下了决定。“你不觉得你太瘦了吗？虽然现在女孩子都说要瘦身减肥，但是我可不想我的员工因为吃不好营养不良而做不好工作。”
　　“我知道了。”夏静树不反对，有人请客而且吃得好，何乐而不为，只是她有点后悔她怎么不在贵一点的地方遇到他。

　　面还没有吃完，兜里的手机就发出警告声，接近停机的边缘。夏静树听见了，好心地提醒他。他嗯了一声，还是只顾着吃。
　　夏静树小心翼翼地开口，“是不是安姐？她刚才也打电话给我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里，我说你在办公室。她好像很急，你要不要回电话给她？”
　　“手机没电了，回家再打！”苏苡阳毫不在意，指了指自己兜里的手机。
　　“那你拿我的用吧！”夏静树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
　　苏苡阳狐疑地看着她，失笑。“你就不怕她误会，你应该知道她有多么地爱吃醋，而且现在这么晚了，我们还在一起？”
　　夏静树的面上一红，半晌没有说话，默默地将自己的面吃完了，把他后来加给她的肉和鸡蛋也一并吃了。
　　她食量也算大，苏苡阳难得见到她这么能吃的姑娘，觉得好笑。可她仍然是拘谨，似乎在他面前总是这样不冷不热的，没有情绪，甚至连话都很少。她吃完了，他却还没有，她也不好意思先走，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碗里的汤，似乎想走却不敢走的模样。
　　他也不说什么，自顾自地吃着。
　　她呆了一会儿，终于鼓足了勇气似地开了口。“苏先生，时间也不早了，我先走了。”
　　苏苡阳头也不抬，更是不说话。夏静树十分为难，沉默着，似乎是煎熬着，足足等了十分钟，苏苡阳才拿起纸巾擦擦嘴巴说很好吃。
　　“那我先走了！”夏静树抓住了机会，赶紧告辞。苏苡阳也不留她，看着她飞逃着离开。似乎一刻也不想停留。

　　他看着她的背影，笑容渐渐凝固。
　　她怕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态度，他不能明白的态度。还是因为他的态度太凶，他摇了摇头，是他做错了，还是他太过将她放在心上。
　　只是个新认识的女孩子罢了，除了所谓的师兄妹关系和上司下属的关系，他们两个之间还能有什么。
　　可他就是这样子因为一双眼睛将她放在了心头。挥之不去。
　　会看她的背影发呆，想起她的眼睛，像是年少时候的湖，静默，波澜不惊。
　　也会看着的发丝从鬓角滑落，浅浅的温柔。她说话的声音也是缓缓的，徐徐的，不急不躁，贴心而温暖。那些上门来寻求帮助的人们尤其爱找她，就仅仅只是因为那声音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能打动他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后来他愤怒于这样的力量，总是让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他不愿意见到的致命的勾引的味道。眼前的大客户就一直盯着她微微低的胸口一直看，又是尚安安的衣服，他不用猜就已经知道，那样的低领，穿在她身上那样的不协调，却是无尽的性感。
　　“出去。”
　　那样冰冷的命令，同他偶尔的体贴和友好一点也不相称。可她似乎已经习惯于他这样的喜怒无常，正如他告诫她的话，不要以为她是尚天佑推荐来的而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了不起，她一直是站在最底层的，安静地扎根在那里，即便被人踩着也从不反抗。
　　她就是这样地低着头，拿着托盘出去了。
　　“苏律师的秘书真是…”那人砸吧着嘴巴，露出一脸猥亵的表情。
　　苏苡阳强忍住怒火，冷静地拿着文件分析，半天没有露出一个微笑。

　　办公室弥漫着一股阴森的味道。
　　杨琳趴在桌子上叹了一口气，“苏律师已经训了半个小时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看看静树的样子，好可怜哦。要是我早就哭了，她怎么能熬得住呢，不是上次说，苏律师的女朋友是静树的姐姐来着，怎么一点面子也不给啊，太残忍了。”
　　立刻有人反对，“什么残忍，人家这叫着铁面无私，做律师的人就该这样，看，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了。要是夏静树她够优秀，哪里用得着拉这个那个的关系。别人来我们这里实习都是最优秀的，还要经过层层挑选才进得来的，她啊，就是一个走后门的。”
　　“哎，你别胡说啊，我听说夏静树的成绩是很优秀的。”杨琳立刻坐起来反驳她的话。
　　那人却冷笑了一声，“杨琳，你看看我们这里，有几个是本科生，现在连国内的博士都很难进来了，更何况她这么一个小本科生，你说不是走后门是什么？”
　　杨琳没有理由再可以同她辩解，她自己也是同一个大学出来的中文系的研究生，在别人眼中也算是高材生了，可到了这藏龙卧虎的地方，她也不过是个小文秘。反观夏静树能得到这样的实习机会，已经是最好的位置了。而且前途无量，那是前几日一位来事务所开会的老律师的话，只不过是夏静树在会议上帮忙斟茶递水发发文件，他就已经下了这样的结论。
　　大家似乎都不怎么以为然，她看苏苡阳的表情也是似笑非笑的，竟也是不信的。可她信，那个老家伙的眼光，也信自己的相信。她能看见这个年轻女孩子身上体现出来的一股坚韧的力量。就如她现在能隐约透过玻璃看见的她的表情，那样的柔弱的模样，眼睛中却亮着光，倔强执拗。
　　那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杨琳不由地感概，那样的表情，是个男人都会心动吧，可那苏苡阳似乎不为所动，只是大声地呵斥着，甚至有点残忍和过激。
　　只是因为说错了一句话，将仅仅是人生活中最普通不过的安慰宽心的一句话放到了妨碍司法的高度，严厉地指责她作为一个法律人的职业道德。

　　苏苡阳也在想，若是夏静树真的哭出来，也许日子不会这么地难过，可她为什么非得要这样地坚持。眼泪是一个女人最好的武器，不管是什么样的场合，不管面对的是谁，总是能顶那么一点用，更何况他不是一个这么不懂得怜惜女人的人。他也曾因为一个女客户的眼泪而慌了手脚，可偏偏夏静树这样的固执和坚强使得苏苡阳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偏执的心理，他就是想让她哭出来或者反抗，不想看着她低头沉默。
　　“你有什么可说的？”到最后连他也开始放弃这样没完没了的训话。
　　“我错了，下次会注意的。”
　　她仍然不卑不亢，默默地回了这么一句。
　　苏苡阳更气，几乎说不出话来，可到最后还是冷笑着。“还有下次吗？我可没这么多下次让你来学习，我不知道刘佳南自答应留你几年，但你要是让我再挑到什么毛病，下个月我就让你走人。”
　　她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眼中有过一丝狠厉，可那样的异样却转眼即逝，仿佛没有出现过，眼睛中还是波澜不惊的宁静。“是，苏先生。如果再有一次，我一定会走人的。”她突然开口，语气坚决。
　　苏苡阳满意地笑了一下，“很好，我也喜欢这样子。如果再有下一次，不管是什么错，都卷铺盖走人。”
　　她说了一声好，默默地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