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苏堂

5、第 4 章 我不会讨好

　　再次见到夏静树是在盛夏，那时他已经习惯了回到国内的日子。她来时，是佳南师兄亲自领着进来，也是冲着老师的面子。刘佳南这般兴师动众，倒叫他有些为难起来。
　　那夜之后，他在家中细细地想，知道那定然不是静好。于是他一遍一遍地反复告诉自己，她不是方静好。甚至在安安面前也一一地仔细询问了静安的底细，差点害得安安又吃起醋来，可最后的结果无非是静树便是静树，她与静好一点关系都没有。
　　安安口中的夏静树是个孤儿，被养母收养，生活艰苦。因为养母多年来被疾病困扰，因此她要打工为生。全然与那个记忆中幸福快乐的方静好没有一丝相同，除了那眼睛，可那眼睛绝不代表她是方静好。
　　她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裙，没有了当日的青涩，除了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惶恐和不安，完全是个职场上的成熟女性。后来他才知道，那衣服也是安安给的。贫穷的夏静树，是买不起这样的衣服的。
　　她不安地站在那里，想要对他笑，却始终笑不出来。
　　佳南在旁边插嘴：“苡阳，见过小师妹。美女吧，可是咱们学校出了名，你不知道我多辛苦从别人口里把她抢过来的，一块肥肉啊！”
　　夏静树扑哧一声就笑了，捂着嘴巴。
　　佳南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连暗示她不要笑了。静树努力了半天，还是止不住。刘佳南与她关系好，正色佯怒：“再笑，再笑，就不给你发工资了。小姑娘，都不懂得尊敬领导。我就算了，这位师兄可是你顶头上司，不能得罪的。想当初，我们苏苡阳可是号称冷酷杀手，出了名的无情无义，你要是惹恼了他，可没你好果子吃。”
　　夏静树偷眼看了下苏苡阳，他竟然没有笑，她也跟着笑不出来了。“我知道了，老板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争取好好学习，表现给领导看。”
　　本就是玩笑话，刘佳南也只是笑，没想到苏苡阳却冷着脸说了一句“你来这里是工作的，虽然说是老师介绍过来的，但你如果犯了错，我还是会翻脸不认人的。到时候可别哭！”
　　夏静树不敢再嬉皮笑脸地，低着点说了声知道了。
　　刘佳南赶紧打圆场，拍着苏苡阳的肩膀说：“不用这么严肃，毕竟只是来实习的，人家小姑娘脸皮可薄了。“
　　刘佳南这样好言好语，苏苡阳却还是不肯让步。“你少在我面前装，不就是冲着老师的面子你不敢骂她。她是老师看重的，我也清楚，但你当年连安安都骂过，你现在怎么不敢说她了！佳南，在这里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可也是为了她好！”
　　刘佳南当即也不好说什么，看了一眼夏静树，沉重地说道：“阿树，这次我也帮不了你。业务上的事情真的是要好好地学，下了班我们就是师兄妹可以笑嘻嘻的。知道了吧？”
　　夏静树还是咬着嘴巴，低声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夏静树的性格在办公室里并不讨巧，便是在学校里也没有多少人真正地喜欢这个美丽女生。她的性子淡漠，对人有礼却总是疏离，初时觉得她只是不善于与陌生人交往，到最后却发现她分明是从未将你放在心里。她总是忙，来去匆匆，便是与你同行，你也总是觉得她心不在焉。一次两次也还好，多了就会觉得乏味。因此虽然冲着她的长相外貌追求者也甚多，到最后都是折戟沉沙。
　　更别说女生了，向来女生之间的关系便是个错综复杂的命题，更不用说夏静树与同性的关系了。那些都是不堪回首的记忆，她总是被排斥的那个人，在这个办公室也是。没有人会因为她是著名的尚天佑推荐过来的学生而有所不同，即使是第一天刘佳南兴师动众地介绍了她，也只是让所有人知道了她而已。
　　到最后让她再一次体会到被排斥的心情的还是苏苡阳，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们不能照顾她，一切按照实习生的规矩来办。可即便是真的实习生，也从来没有劳老板亲自说不用照顾过。
　　夏静树的状态更像是个秘书，甚至基本上是个打杂的。在忙碌的事务所，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女生哪里能应付得过来，她想学，别人也觉得她碍手碍脚，尤其她又是这么个关系进来的，防范心也自然而然地加重了，大家也不想多教她些什么。
　　她什么都不会，甚至泡咖啡，打印，送文件都成了困难的事情。一步一步地来，可是仍然得不到注意和帮助，只有冷眼和嘲讽。
　　“不过如此，真的是尚天佑的学生吗，看不出来，就是长得漂亮而已！你看苏苡阳对她的态度有多么差，肯定不是师兄妹的关系！”
　　背后自然有人窃窃私语。她不是听不见，回头看见那些陌生的容颜，只能绝望。绝望，是多么熟悉的感觉。

　　“这是什么？”苏苡阳的声音不响，甚至有些低沉，但在夏静树的耳边就跟晴天霹雳一般，她几乎有点发抖。
　　“回答我，这是什么？”苏苡阳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一双眼睛直盯着她，没有什么情绪。
　　“是赵律师让我给你的资料！”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话。
　　他突然笑了，阴森森地冷。“资料，我怎么什么都看不清楚，你会不会用复印机？这是什么？照片吗？照片里面是什么？”一连串的反问让她措手不及，她想张开嘴巴辩解，可似乎发现这无济于事。他说过，你做错了就是你的错，甚至不是你的错那也是你的错。她不能说那文件不是她复印的，只能说我再去复印一份。
　　苏苡阳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地将资料放在桌子上，拿起电话。“杨秘书，你负责教夏静树，下次再让我看见她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我扣你工资。”
　　她出了门，杨琳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对她笑笑：“没事啦！又不是你的错，是她们故意让你去送的。”
　　杨琳是除了老板对她最好的一个人，人好，温和，也是个热心肠。虽然是给不茗言笑的苏苡阳当秘书，却是个爱笑的人，即便在他的面前也能保持乐观的态度。
　　夏静树的鼻子发酸，她是那种你骂她打她她绝对不会服软的人，可一旦有人安慰她，她必然会痛哭流涕的那种人。此刻也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流眼泪，她努力了半天，才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这时刘佳南刚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夏静树站在复印机前，一遍一遍地拿着一张本就模糊的照片在复印。
　　“干吗呢？”刘佳南向来喜欢这个素来内向的师妹，也是十分关心。
　　“没事，就复印呢！”她听见是刘佳南的声音，也不回头。
　　“对我也这样，怪不得一个个看你都不顺眼夏静树，你真以为你以前在学校里对付那些个狂蜂浪蝶的招术能在职场上混得开，谁耍你，他们不是非要讨好你！”刘佳南知道自己是语气重了些，但他更明白自己是为了她好，她的过去自己不是没有看在眼里，她现在的处境更是一清二楚。
　　“我知道，但是我改变不了。师兄，我没时间去想怎么改变，我只能随波逐流地去做到最好。我不会讨好，只会尽量地自己一个人去努力。”她的手停了下来，“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明明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但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师兄，你放心，我会好起来的，真的。”
　　刘佳南看着她的背影，还是熟悉的，不过已经不是记忆中永远弯着腰辛苦的样子，而是挺直地，比谁都直。
　　他的心里隐隐约约地有一股说不分明的忧虑，这样的背影是他不能抓住的。“那么我也给你机会！但是你要听我的，好不好？就算你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但你现在在这里，没有朋友也是很孤独的，我又不要你回报什么，你就听我的，好不好？”
　　“不好，佳南。不好，佳南，我这一辈子都只会听我自己的，不会听别人的。佳南，我们就像正常的老板和员工好不好？”她低着头，刘海长长地掉下来，挡着她的眼睛，她用手撩开。
　　“谁都帮不了我，只有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办。佳南，我会做好的，等我学会了这些事情，我就会好了，我就会像以前一样不用去在乎他们喜不喜欢我了。”
　　“你何必呢！”刘佳南叹了一口气，“我管不了你，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是这个样子，或许在我认识你之前你已经是这个样子了。阿树，总有人能走进你的心里，虽然那个人不是我，我还是希望会有那么一个人。”
　　静树满意地看着一张顺眼的A4纸被复印机吐出来，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看见刘佳南的背影慢慢走远。

　　她记得刘佳南那个时候的模样，不是现在的老成模样，那是张扬的，热烈而直接，甚至是狂妄而恣意的。
　　那时她不过是个新生，初入大城市，又是个穷困学生，在人群中也显得平凡。刘佳南不同，研究生未毕业，已经扬名于法律界，是著名导师尚天佑的得意门生。他是个极为傲气的人，一般也不把她这样的新人放在眼里。可就是命中注定一般地遇着了。
　　她在他常去的酒吧打工，时常工作到半夜凌晨，无处可去。他听说了，对她竟也上了心，调戏她的人被他拦了，有时候也让她去他的朋友那里蹭一觉。谁也不说，可明眼人就是看在眼里，谁都知道小地方来的看上去土气而平凡的夏静树是个多么美丽而散发着璀璨光芒的迷人少女。而刘佳南的优秀不用多说，有多少人在夏静树面前夸赞。可谁也不说开始。
　　直到刘佳南出了事，年轻气盛的刘佳南终究是败在了险恶的现实面前，几乎因为那一场失败差点葬送了一生。到头来还是夏静树救了他。救了他之后，刘佳南离开了，再也没有出现在夏静树的生命里。
　　“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了。刘佳南，你为我做的，我还得差不多了，你不要再来烦我了。”
　　那是夏静树负气说出的话，他听了进去，也做到了。时隔三年，再遇见，是刘佳南说，希望有那么一个人走进她的心里，虽然那个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