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苏堂

4、第 3 章 那样的回忆

　　聊了一会儿，时间也不早了，他起来告辞。安一下子就变了脸色，“你不住下来？”
　　他抱歉地看着尚天佑，“不了，我的行李什么的都还在酒店。明天还要去见我爸妈，他们都不知道我回来了。而且这么晚了，确实不太方便，老师明天还要上班呢。安，听话。”
　　安噘着嘴巴不理他，心里满是委屈，想她从小到大，要什么就是什么。可这个她爱地那么深的男人为什么总是让她不能称心如意。今天是她的生日，人虽然来了，却没有礼物，甚至连生日快乐都没有说，也没有去跟她的朋友打声招呼，一直都是这么冷冷淡淡的，到最后连让他住下来都不肯。
　　“安。”他喊了她一声，似乎是劝慰，可在她的耳中却多出了几分不耐烦的感觉。
　　她愤怒地回头瞪他，可又坚持不了多久。她转眼放弃了对他生气，因为这通常没能起到什么作用。他永远不会为这种事情而改变主意。
　　“阿树，你也要回学校吧，不用忙了，现在这么玩了，让苡阳送你一段。”尚天佑也没管未来女婿和女儿之间的暗涛汹涌，远远地喊着还在厨房里忙碌的夏静树。
　　“不行，静树要留下陪我。”安立刻表示反对。
　　静树抹了抹手，“就不用麻烦苏先生了，我自己回去好了。”
　　“你一个人多不安全。而且现在也没有公交车了，你准备走回去？”尚天佑十分了解她，一语中的，静树根本没有驳的机会。
　　“我说，我要静树留下来陪我！”安终于找到了爆发的机会，冲着父亲吼。
　　“我明天早上还要上课，安姐姐，你不要生气。”静树跑去安慰她，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什么课啊，大不了我早上送你过去上课啊！”安还是怒气冲冲地，却不敢大声了，眼前这个女孩子比自己还要柔弱的模样，她倒是个怜香惜玉的人，生怕自己若是大声说话就把她直接弄哭了。
　　“可是，这里离学校挺远的，而且我，我”静树低着头，似乎真的想要哭的模样“而且那节课很早的，我怕来不及。姐，我下次有空的时候陪你一起逛街，好不好？”
　　安的心一下子又内疚起来。旁边尚天佑又接着说：“你留她做什么，这丫头的倔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哪一次拗地过她。她今天也累了，就让苡阳送她回去。不然她睡在你床上，说不定会睡不着觉呢。明天早上的课是挺重要的，还要考试呢。她可要拿奖学金的。”
　　安不再说什么，只是又转身拿了一堆东西往静树手里塞。“你要是不收，我可生气了。哪有这么固执的人，怪不得我爸说你倔。等你拿了奖学金，请我喝奶茶好了。”
　　静树这才笑了，拿着礼物，倒也不敢像刚才一样推辞。

　　苏苡阳在门外等夏静树，她在里面又磨蹭了半个小时，外面的风很凉爽，他觉得心里很平静，安宁而愉悦。
　　他看得见落地窗后两个女人的身影，娇小的静树和婀娜的安。静树一直低着头，安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偶尔静树会说上一两句。他想，她肯定累了，斜倚着透明的窗子，她的头发也散了，乱乱地搭在肩膀上。
　　“安，不要再烦阿树了，她已经够累了，都忙了一天了，她明天还要考试。”尚天佑难得对女儿凶。
　　“知道了，爸爸。”安烦躁地尖叫，“你更喜欢阿树，你偏心。”
　　“姐，姐，你别这样说。”静树立刻变得紧张，“我错了，我该留下来陪你的。对不起！”
　　安旋即笑了，拍拍她的肩膀。“快回去吧，我就是嫉妒我爸现在对你越来越好了。不过，静树，你多好，要是我是男的，我一定会爱上你的。你的父母一定很疼爱你吧，我爸都那么疼你！”
　　静树的脸突然暗了一下，安觉得一下子陌生起来，可这样的陌生感立刻就消失了，静树笑了。“没有啦！老师更爱你，老师说过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就是你和你妈妈了，真的，我不骗你的。老师做的一切都是对你好，我很羡慕你有这样的爸爸。”
　　苏苡阳看着她从大门里走出来，风吹得她的长裙和头发一起飞舞起来，轻舞飞扬，很好的词汇。她有淡淡的惓意，这一点从她走路的姿势就可以看得出来，缓慢而沉重。安出来送，对他的眼光视而不见，可又偷偷地看着他。
　　他走过去，伸手抱着安，轻吻她的额头。“快去睡吧，我的安宝贝。”
　　安的心情一下子好到了极点，捧着他的脸就去吻他。静树不好意思地扭开了头。
　　一阵风吹过，传来一阵浓郁的花香。静树侧脸看去，是玫瑰开得正好。她低了头，风将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的心里有些烦躁，用力地想要把它们摆好，越是用力却越是弄不好。安还在旁边，她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比风声还要响亮。
　　“走吧！”不知何时，苏苡阳已经走了过来，低声地对她说了一句。她回头，安已经不在了。
　　也许是羞怯，也许只是幸福。
　　她突然笑了一下，幸福。那是她祝福安的词汇，写在那张卡片上，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力量。

　　苏苡阳开了安的车，张扬的红色跑车，在夜里看不分明，可是静树记得她在校门口坐上那辆车时他们的眼中流露出的是什么。她看了一眼坐在车上面无表情的苏苡阳，打开了车门，坐了上去，是在后座。
　　“坐前面来。”苏苡阳突然开口，是命令的语气。
　　“不用，我坐后面，东西太多了。”静树冷漠地拒绝。
　　“我可不想当个出租车司机。”苏苡阳的语气也十分冷漠，连看也没看她一眼。他的双手就搭在方向盘上，却没有什么动作。
　　夏静树侧着脸冷笑，到底是没有办法，推开车门，走到了前面。“这下可以开车了吧，我真的来不及了，宿舍要关门的。”她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他笑了一下，开动了车子。
　　车子开得快，她开了窗子，风吹得她有点眩晕，她想自己是醉了。
　　“把安全带系上。”他低声地说。
　　静树一愣，然后伸手去拉，将自己捆绑起来。
　　“把窗关上，如果觉得热，我开空调。”苏苡阳心里有些慌，无端地恐慌，她的长发被风吹在他的脸上，刮地他脸微微地痛。那种香味又若有似无地钻进他的鼻子里，淡淡地，可是不能忽略它的存在，就好像那些回忆一样，他以为能忘怀，可是永远也忘记不了。
　　那样的回忆是静默的，可它们就是在那里，不管会不会想起，它们一直存在，永远不会消失。
　　静树没有再抵抗，将窗户关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静树睡着了。苏苡阳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轻轻的，一声一息地会传入他的耳畔，敲击着他的耳膜。他转过头看她的脸，闭上了那眼睛，便不觉得她像她了。暗暗的灯光洒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留下一片阴影。她化了妆，是安的手笔，妩媚而不失优雅。
　　唇有点厚，微微地翘起来，涂上了粉色的唇彩，亮亮的，与她不太相符的性感。
　　“静好，是你吗？”他不能控制，在心中压抑了一个晚上的疑问就这样地问出口，轻声地，带着犹豫和害怕。“如果是你，你还认识我吗？”
　　没有反应，连呼吸都没有变化。她是真的睡着了。
　　他觉得痛苦，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还竟然这么幼稚地问出口。白痴，她不是静好，夏静树不是静好，不是方静好。
　　唯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不知她现在是否如同她名字里所希冀的那般，安稳静好。
　　那几乎是他第一次喊出她的名字，称呼她为静好，有着隐隐约约的亲密。那是他年少时不会希望拥有的亲密，不管她如何靠近，他都选择狠狠将她推离自己的生命，可有那么一天，她终于走了，他却又怀念，有她在身边的日子。

　　静树从睡梦中醒来，他已经不在车里，她坐好，看见他站在车外，正在打电话。手机的光暗暗的，照得他的脸一半是暗的，一半是明的。他很英俊，她承认。尤其是那鼻子，英挺。安以前描述过他，用尽了她心目中关于男子最好的词汇，甚至用了完美。那是那个骄傲的大小姐最值得骄傲的私人拥有品。
　　“妈，我明天回去，真的！”
　　“你说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安就是不懂事，干吗这么晚还打电话给你，我保证明天一定好好地陪你吃饭，保证还不行吗？”
　　静树隐约听见车外苏苡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她的耳朵里，温和而亲切，带着孩子在母亲面前说话时特有的甜蜜。她听安说过，说苏苡阳是个孝顺的男人，因此也会疼老婆。
　　她推开车门，走到苏苡阳的面前，苏苡阳已经挂断了电话，正拿着手机看她走来。
　　“苏先生，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先进去了。”她声音轻轻地，飘散在风中。
　　“等一下，我送你进去吧。这里不是离女生宿舍有一段距离？”苏苡阳收好了手机。
　　“不用了！”静树赶紧拒绝，“这里又不远，我走回去就是了，你还是回去吧！”
　　“没事！”苏苡阳没有理会她的拒绝，走到她的面前，去拿她手里的东西。“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可不好。”
　　静树还是说不要。
　　“你不会是在怕我吧？”苏苡阳觉得好笑，“你为什么要抗拒我？我只是好意，我是你的师兄，也是你未来老板，你这样子，很难与人相处好哦！”
　　静树不再说话，静静地往前走。
　　学校里暗暗的，路灯的光也不怎么亮。往日里静树也常常晚归，她要打工，回到寝室里也这么地完了，根本就不会觉得安静的校园里有什么可怕的。反而，她看了一眼走在她身边的苏苡阳，怕他，没错，她不会否认，她会害怕。
　　可她又在害怕什么呢？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深深浅浅地和他的交织成一片。静树，你在害怕什么呢？为什么是你在害怕？
　　女生宿舍确实很近，苏苡阳的记忆有些模糊，走了这么一段，倒想起不少事来。夏静树停下脚步，伸手去拿东西。“苏先生，你回去吧，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苏苡阳笑了一下，“进去吧！早些睡，明天考试顺利！”
　　夏静树道了声谢，这才进去了。
　　女生宿舍的电停地早，只有那昏暗的路灯照着她。苏苡阳在看她的背影，浅浅淡淡的，一如她的笑容，她的声音。
　　她一直没有回头，可走得慢，一步一步，像是踏在他的心口之上，他总想找出些什么，可似乎又哪里出了错，怎么也找寻不到出路。
　　他转过身，没有发现身后的女子突然回过了头。她也看着他的背影，熟悉，是熟悉，因为她从来就是看他的背影。她笑了，正常的笑容，没有声音，只有嘴角的弧度那么地真实。好久不见，她这样地说，对着那人的背影。
　　一阵风吹过来，将她的头发吹起。她的长发本就已经乱了，一下子就飘扬在风中，一荡一荡的。
　　她站在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再回头，那人的身影早已不在。可她依然站着，没有什么表情，刚才那样的笑容早就无法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