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苏堂

19、第 18 章 而现在，他

　　夏静树拎着奶茶回家，那是分开前，她缠着尚天佑给买的。冰块已经开始融化，水滴在她的脚背上，舒心的凉快。
　　苏苡阳的家在十二楼，高得吓死人，她仰起头，看到房间里的灯亮着。她低着头，等电梯下来。
　　第一次坐电梯的时候会害怕，那时候是为了去看母亲。医院里的通常比平常的大一些，人也多，她以常地背着书包拿着晚饭挤在人群中，每次停都会觉得心跳得厉害，要摔倒。后来渐渐习惯，经常面无表情地走过，然后听见某个护士医生与她打招呼，小好，你来了。那时她的名字已经不是方静好，但是母亲固执地喊她小好，于是整个医院的人都友好地喊她小好。她有礼貌地问好，将晚饭放到母亲的病床前，然后匆匆地离开。
　　其实那个时候，她很想跟他们说她叫夏静树，不叫小好。
　　现在的苏苡阳也喊她阿好，像小的时候一样。
　　阿好，不要再跟着我了。
　　阿好，你很烦啊，快走开。
　　那个时候的他是那么地讨厌自己的呢。
　　她敲门，听见他的脚步声，匆匆地来开门，提起奶茶。“SURPRISE！我请你喝奶茶！”
　　苏苡阳的表情出乎她意料地冷静，“进来吧！我给你配了副钥匙，还有最近我们家装修，你注意点啊！”
　　她不明白，瞪大着眼睛看他。“注意什么？”
　　他转过身，看不见表情。“以后在家里不要穿太暴露的衣服，经常会有装修工人进进出出的，影响不好！”
　　“哦，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她不以为然地进门，换鞋，将包包搁在架子上。“我白天又不在家。”
　　苏苡阳顿了一下，“反正你注意一下吧！”
　　“知道了！”她拉长了声音，跳到沙发上，找到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上正在放那年最热的选秀节目，几个其貌不扬的女孩子在舞台上又唱又跳。她拿着奶茶喝，快乐地跟着一起唱。“看，这是我喜欢的，唱歌很好听的，性格也好，长得超可爱。上次看她弹吉它唱歌，真的好厉害啊！”
　　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你为什么要学法学？你应该去学音乐的，小时候你就说过以后要当歌唱家，那个时候你看王菲的演唱会时说过要给她写歌，给她弹钢琴。”
　　夏静树的眼睛用力地盯着荧幕，她喜欢的选手正在表演，她说她要弹钢琴。夏静树激动地喊，“她还会弹钢琴，看吧，看吧，多好啊，她一定会拿冠军的。”
　　“你为什么放弃了？”苏苡阳执着地问她。“我给你买一架钢琴，好不好？”
　　她叹了一口气，幽幽地看着她喜欢的女孩子唱她喜欢的天空。“那是因为我穷啊，没有钱买琴，后来连学都要上不起了，就算我想上音乐学院，学费那么贵，现在的我赚一年都赚不了一学期要用的钱。”
　　“而且，就算我上了学校，出来也不一定能找得到工作，以后还是得受苦。那时候我只想着什么工作最能赚钱，他们说学金融或者法律的都挺好，但是我这人太笨了，我学不好数学，心里想背背法条我总能做得到，就选了法学。但是学了之后，才发现那么难，我还是太笨了。”
　　苏苡阳心中苦涩，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瘦，肩膀更是窄窄的，都是骨头。“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想搬到方家去住，你现在还不接受，我也不会逼你。你昨天说先不要告诉他们，我也答应。但是，阿好，你不要恨我们，好不好？”
　　他将她的头揽过来，与他的靠在一起。“我们都长大了，应该更成熟一点，好好地活着，好不好？”
　　她笑，“哥，我一直就好好地活着啊！你想想，要是我没有好好活着，那时候我就死了啊，一个人离家出走，走那么远找到了我妈。然后那么困难地生活着，哥，我比你想象中还要坚强，甚至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坚强。”
　　说着说着，她的眼神一黯，“只是，哥，我求你，你不要告诉他们我还活着。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不能接受他们的存在。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遇到你们，如今我已经回到你的身边，已经让我够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有一天他们知道我是方静好之后，站在我面前，会是什么样子。我希望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他们当我死了，我当他们从未出现过。这样不好吗？”
　　“那为什么会接受我的存在？”苏苡阳抱着她，汲取着她身上点点的温度，不用再一直寒冷下去。我们两个的寂寞和渴望，用彼此来成全。“就那样出现在我的眼前，连我都不敢相信你是方静好，以为你会恨我，不理我，对我漠然。可是你对我笑，接受我，我真的觉得很欣慰。”
　　“那是因为，我喜欢哥哥，一直很喜欢，不管怎么样，都很喜欢哥。”夏静树哀伤地看着他的脸。“那时候的梦想很多，想当音乐家，想要一直很幸福地生活，也想要嫁给哥。以前我问妈，为什么男人和女人要结婚，她说是因为彼此喜欢。我说我喜欢哥，所以我以后要和哥结婚，妈还笑我。后来才明白，只是孩子气。哥就是哥，也是亲人，就算再讨厌我，但也会保护我，在我哭泣的时候抱着我。所以我一直地感激哥，希望还能见到哥，觉得很开心。不管那个时候哥认不认得出我，我都很开心和哥再相逢。”
　　她伸出手摸他的脸，“那天我没有睡着，因为没办法控制自己，所以假装睡觉了，听见哥喊我阿好。好开心，然后以为以后和哥一起工作，肯定会很好。可是哥你其实没有认出我来，对我冷冰冰的，有时候讲话还很刻薄。”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哥长大了，还是这么好看，你记不记得，我说过哥长得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的眼神温温的，让苏苡阳渐渐地产生一种幻觉，仿佛过去的时光里她一直没有离开过，就是用这样的眼神一直在看着他，让他觉得温暖和幸福。
　　“从没有想过要让哥认出我来，因为害怕所以一直想远远地看着你，就那样地看着就好了。哥很幸福，很出色，他们都喜欢你。安很爱你，今天我跟老师一起吃饭，他说已经准备好了嫁妆！”
　　苏苡阳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转瞬即逝。
　　“安好漂亮，性格又好，我说过我嫉妒她吧。知道她是你女朋友的时候，嫉妒得想要”她笑了一下，似乎在嘲讽自己。“嫉妒她有老师那样的爸爸，嫉妒她长得漂亮又能干，嫉妒她一直幸福。”
　　“不要说了！”苏苡阳莽撞地打断她，她一下子沉默下去，气氛变得尴尬。她的手堪堪地滑下去，却被另一只热得有些烫人的手握住。“我说过，不会让你离开我，而且，我也会让你幸福。阿好，我会陪在你身边，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在。”
　　夏静树张皇地张开口，“哥。”
　　可是你已经忘记了，我现在已经不是你口中的方静好，方静好还知道留恋幸福，但是夏静树已经全然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滋味。
　　夏静树渐渐在习惯成为方静好的日子。她不让他在别人面前喊她阿好，她还是在刻意地回避着关于方静好的一切。
　　苏苡阳也在习惯退让，自从她在他面前痛哭一场，他的回忆全数被惊起，由不得他去努力抹去，就已经让内疚和疼惜占据心头。那时的自己是不懂的，到后来年岁渐长，那样的情感就越来越沉重。
　　所以现在在努力地弥补，也许会于事无补，但他会努力。
　　“哥，你不用这样子！”
　　她忧伤地望着那些正常的女孩子该喜欢的东西，“我不需要，你还是送给安吧！”
　　苏苡阳不理她，把东西放在她手上。她无奈地苦笑，“你这个样子真像安，喜欢把东西塞给别人，不管对方接不接受。”
　　苏苡阳不管不顾，依旧每天有事没事拉着她去享受消费，她却是个不冷不淡的样子。话也少，不哭不笑，仍旧像过去的夏静树一模一样。
　　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她，“阿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我只能这个样子了！”
　　如果是之前，面对尚还不是方静好的夏静树，他便是恩威并施就能制住夏静树，可眼前这个夏静树不仅仅是夏静树。他总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得见方静好小小的身子，就那样站在风中，隔得远远的，都能感觉到她的忧伤。
　　他就没敢再用以前的办法去对付夏静树了，夏静树便是方静好，他总不能让方静好生气吧。
　　唯一做对的一件事情，就是他把那架钢琴搬回了家。

　　他那间公寓本就不算大，客厅里摆了一些健身器材后，又搬进来一架大大的钢琴，变得格外的拥挤。
　　他在想象她的表情，也许是惊喜，也许是错愕。
　　她却露出了欣喜的表情，除了那时的大哭，他一直觉得她总是带着一张面具的，将自己的真实掩盖在面具后面，直到遇见了自己喜欢的，才会不由自主地将情绪表露出来。
　　她的眼睛是亮亮的，神采飞扬，仿佛在闪光。
　　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他欣喜地听见她喊他哥，连声音都在上扬，音符从她的嘴边飘出来，跟琴声一般动听悦耳。
　　她坐在凳子上，回头望他。“你挑得真是架好琴，比我以前的那架还要好些，哥，你也算是有眼光，是不是找了高人来帮你的？”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轻轻地抚摸，微微地糙，让他感觉到疼痛。
　　夏静树把手放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曲子，她不用去费心找琴谱，那些旋律就自然而然地从她手里淌了出来。音乐是她的本能，即使多年没有碰触，琴就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写一首简单的歌让你的心情快乐，爱情就像一条河难免会碰到波折，这一首简单的歌并没有什么独特，好像我那么的平凡却又深刻。”
　　她低声地吟唱着，声音低低地，在琴声中格外地温柔。
　　他能感觉到那样的快乐是真实地从她的身体里冒出来，这个样子的她才是方静好，他心里最美好的方静好。坐在钢琴前，用音乐征服一切的方静好，是站在世界的最中心的公主。
　　“哥，我教你吧！”她转过头来，笑容还在她的脸上绽放，像极了他初次见她时远远地在窗台上笑的模样。
　　“好啊！”他回应着，把他的大手放在她的手上。
　　她嘻嘻地笑，“哥，你手好重，我弹不动了！”
　　苏苡阳脸上一热，轻轻地抬起了手。
　　她靠近了一些，两人紧紧地挨着，沉默着，只有琴声在他们中间流淌，淡淡的情愫在他们之间弥漫。他能闻到她身上好闻的味道，淡淡的花香，不是家里的沐浴液的味道，也没有见过她用香水，但是她的身上总是会有那么一种好闻的香味。
　　她的头发有点发黄，看上去更像是营养不良的孩子，黄毛丫头。他的嘴角渐渐扬起，竟然将她往怀里抱。她没有挣扎，坐在他的腿上，紧紧地贴着他的胸口。那么地热，那么地宽阔，却让她那么地安心。她停止了弹奏，他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他们现在是多么地暧昧，便是亲生的兄妹也没有像他们这样的，他们都长大了。
　　她长大的那夜，他坐在她的床前，手就放在她冰冷的肚子上。苏梅说，你们都长大了，不能在同一个房间里睡觉了。
　　而现在，他们却走到了一起。
　　以兄妹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