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苏堂

18、第 17 章 时光已经将

　　“要不然去验DNA？”
　　站在那时的苏苡阳完全不是刚才的模样，用一种将一切都完全掌控在他自己手中的姿态来面对她。“爸应该很开心见到你活着！”
　　夏静树本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听到他的话，幽幽地抬起头，讥诮地笑：“你真的很固执，把我当做方静好，对你有什么好处？”她站起来，直勾勾地看着他。“苏苡阳，方静好是你什么人？”
　　“你想要知道吗？”苏苡阳迎上她的眼睛，多么地像，就光凭那一双眼睛，他就不能否定眼前这个站在他面前咄咄逼人的女孩子就是方静好。
　　“我十一岁遇到你，你那时才八岁。我在你家的墙下，远远地看到你，那时候的你多好啊，就跟你的名字一样，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后来我想，如果我们没有出现，你的一辈子都会像你的名字一样地好吧！”他轻轻地抱住她的头，将她的身子放进他的怀抱里。“阿好，你是不是想过这一辈子如果没有我的出现该有多好！”
　　夏静树无由地觉得鼻尖一酸，几乎落泪。她是个多么爱哭的女孩子，不管是感动悲伤还是喜悦，总是会轻而易举地哭。那些泪水，为死去的小兔子而流，为弹错的音乐而哭，为苏苡阳的冷淡而哭。后来更加地变本加厉，母亲不在身边，没有人像小时候一样微笑着抹去脸庞上的泪珠，说我的女儿再哭可不好看了。
　　母亲离开后，父亲变得忙碌，高升，经常地出差。家里经常是她一个人独自面对他们母子，苏梅的态度通常是冷冷的，不像是还未嫁给父亲时的热络，郑重其事地说，静好，你是个大姑娘了，你妈不在你身边，阿姨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你，但是你不能给你爸丢人，我也不想人家说我是个刻薄的后妈。
　　再没有人能保护她。
　　“没错，你们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就是个错误。我有多么讨厌和怨恨，你能明白吗？可是我不能说出口，没有人会听我说这些话。他已经看不见我了，就算我哭着在他的面前，他只会说，小姐你为什么要哭啊。他早就不记得他还有个女儿了！”夏静树的情绪有些失控，她想瞒一辈子的，想过或许在他的身边待个一两年，等到他结婚了她就远远地离开他，忘记了自己就是方静好，反正也没有人知道她就是那个已经死去的方静好。
　　“你为什么会认出我来？”她的眼泪流进他的浴衣里，温温的，却很烫人，让他的心开始发烫。
　　她全身都在发抖，用力地扯着他的衣服。“哥，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再喊你哥了！苏苡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都不要我了，你为什么还会来？”
　　苏苡阳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因为我爱你啊！
　　因为我用了十年的光阴才明白，那些复杂的情感都是因为爱你！
　　“我站在他面前，远远地看着他，真的不受控制地哭！那个我以为的我一直相信的会爱我一辈子的爸爸，他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小姐，麻烦你让一让。他以前总是喊我宝贝，我们家宝贝，爸爸最爱的女儿。可是现在不是了，即便我流着泪，他也只是很奇怪地问我，小姐你为什么要哭啊。”
　　“可是你不一样，那天他在电话留言中说儿子啊，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啊，把女朋友带上，你妈做了好吃的。你们才是一家人，我不是。我听着他的声音，多么熟悉，温柔地说着那么残忍的话。我多么地笨，我一直不知道从他说要跟妈妈离婚的时候开始，我就再也不是他疼爱的小女儿了！”
　　苏苡阳听见她哽咽的声音，那些泪水就跟刚才从他身上淌过的滚烫的热水一般，绵延不息。“阿好，我们只是以为你死了，爸他很爱你的！”
　　他试图安慰，却让她哭得更厉害。
　　“不，他只是希望没有了我这个女儿，肯定是这样的。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女儿，他的人生就没有什么污点了，没有离过婚，没有抛妻弃女，在别人的眼里，他就是个疼爱妻子宠爱儿子的好男人。”
　　“我永远记得他说过的话，他对我妈妈说，当初娶她就是个错误，还跟她生下了一个女儿，大错特错。他爱的人永远都是你妈妈，他还说他宁愿把没有血缘关系的你当亲生儿子养。而我，只是他的责任。”
　　“我多么恨你！”她愤怒地咬住他的脖子，他疼得紧闭着眼睛。可她很快放开，嘴巴里已经尝到了血腥的味道。“我恨他。”
　　苏苡阳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只是心里空荡荡的。她是真的变了，那个时候，方增回家的时候，她是第一个迎上去的。甚至得知他什么时候回家的消息时，会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等上几个小时，只为见到爸爸。
　　只是现在，时光已经将当初的亲情变得如此地难堪。夏静树什么时候见过方增，方增没有认出她来，说着陌生的称谓，让她本就脆弱的心灵支离破碎。

　　尚天佑下了课，出门看见夏静树坐在学校小花坛的长椅上，微笑地看着他。他心里一惊，走过去，“你怎么过来了？”
　　夏静树笑笑着站起来，“怎么不能来吗？老师不是在别人面前说，我是您的第二个女儿吗？作为您的女儿来看看父亲，不符合常理吗？”
　　尚天佑看着她的笑，心里一寒，面上更冷。“什么事？说吧！”
　　夏静树走近了一些，“您的话让人心寒，难道没有事就不能来找您吗？老师，我是很贪心的人啊，钱也要，机会也要，老师的喜欢我也要。因为我没有爸爸啊，所以很羡慕姐姐有个这么好的爸爸，甚至到了嫉妒的地步。”
　　“够了！”尚天佑愤怒地打断她的话，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样子的夏静树太过可怕，不敢靠近。
　　“不够。我说了我很贪心的，姐姐有的我都想要。苏苡阳我要，老师我也要。不过老师，您也真的是狠心，姐姐那么喜欢的苏苡阳，你也肯送给我。”夏静树满是嘲讽的表情，挽住尚天佑的胳膊。“老师，您请我去吃饭吧，我好饿啊！”
　　尚天佑伸手推她，她却努力地牢牢抓住。“老师，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尚天佑无奈地任她挽着，“安和你是不同的人，她从小生活在众人的喜欢之中，看到的都是美好的事物。可你们，苏苡阳，还有你，来自同一个世界，黑暗又残忍又肮脏，你们都配不上她。我情愿让她只伤心一时，也不能毁了她的人生。刚好，你想要苏苡阳，我就让你拿去好了，只要你不再伤害安。”
　　“黑暗，残忍，肮脏。”夏静树重复了一遍，低声地笑。“形容得非常合适，果然是我欣赏的老师。可是老师您也别忘记了，老师的外表下那颗心也跟我的一样，一样的黑暗残忍和肮脏。”
　　尚天佑哼了一声，不说话。
　　“哎呀，我们去吃什么呢！老师，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说要请我吃海鲜，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吃到呢，老师您别别说话不算话啊！”
　　尚天佑转头看她，夏日美丽的夕阳下，她那张脸露出孩子气的表情，仿佛在笑，眼神中也没有了平日里幽暗的暗殇，甚至能看得到喜悦的光芒，像夏夜的流萤一般天真烂漫。她就是用这样的神情勾人的，不管是哪个男人，只要看见她那个样子都会被她勾引，就连他自己也没有例外。
　　她的外表是天使，可灵魂是黑暗中那个随时随地能吃人的魔鬼。
　　“只要你不伤害我的女儿，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那时候她的笑也是这样的，眼睛也是这样的，自己却再也不会被勾引。
　　“真的是非常非常地嫉妒姐姐，你放心，她只要不要太固执，我不会伤害到她。她不是我的目标，只要她退出这场战争，我保证她不会掉一滴泪。但是，她若是到时候不依不饶的，我可难以保证 ，老师也知道我这人，想要做什么，一定要做到才可以。”

　　尚天佑请夏静树吃西餐，是他们常去的店。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西餐厅，夏静树经常说那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就适合这种昏昏暗暗的地方说悄悄话。
　　“你现在住在苏苡阳家里？”
　　夏静树切着牛排，牛排五分熟，还带着微微的血丝，看得她有些恶心。
　　“老师，他认出我来了，好不容易，非常困难地终于认识到我是方静好。昨天还抱着我痛哭流涕，让我承认自己是他的妹妹呢！”
　　“那不是如你所愿！”
　　夏静树听出了他口中的讽刺意味，轻抿一口红酒。“老师，这段时间还是不要让姐姐来他住的地方。我本来准备搬家的，他没同意，今天好像正在挑家具什么的，准备把他的健身房改造成客房。看来，我以后就是他家里的长期房客了。”
　　“知道，我会劝安和他分手的，你们家的事情自己解决去。我能给你做的也就是这些了，没什么别的利用价值了。你也该放弃我了吧！”
　　夏静树给尚天佑倒酒，“怎么会，老师你怎么会没有利用价值，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靠老师的啊，以后发生什么事情我也预料不到，但是我是个小女生，力量小，不知道会碰到什么。要是像以前那样遇到什么困难了，还有一个有可以帮我，您说是不是？”
　　“所以嘛，我要多多讨好老师，多多和老师来往才可以。老师可不能像爸爸一样抛弃我啊！”
　　尚天佑忍到极点，终于忍无可忍，手中的刀叉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引得众人纷纷被这不和谐的声音吸引得转过头来。“你有完没完，夏静树，你让我陪你演戏，也该到头了。那些照片什么时候还给我，还有，那丫头的肚子到底怎么样？”
　　夏静树不说话，慢慢放下杯子，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娜娜，你猜我正在跟谁吃饭啊？”
　　对面的尚天佑脸色大变，伸手去夺。夏静树却抬眼看他，直勾勾地盯着他伸过来的手。尚天佑眼中有火冒出来，伸出去的手却没有办法去抓那只手机，最后只能无力地垂下来。
　　夏静树的脸上渐渐浮起一抹讥诮的微笑，“我们家老师说让我问问娜娜她的身体怎么样了，看我老师多么关心你，所以你要听话，多吃点营养品，还有水果。这样你的宝宝才会健康，漂亮，改天我陪老师去看你啊，你好好休息。”
　　尚天佑被抓到痛脚，一句话说不出来，默默地从身上掏出一本支票。“你改天拿钱给她，让她去打掉。”
　　“老师你还真是残忍，那可是你亲生的孩子。难道娜娜的宝宝就和姐姐不一样吗？”夏静树难得地变了脸色，又愤怒又伤心。“他是你的孩子！你为什么不要他？”到最后已经完全变成了质问的语气。
　　尚天佑想不到她的反应这么激烈，可转眼想她从小被父母抛弃，心里必然不舒服。尚天佑看着她的脸，完全没有了方才的那般意气纷发，全权在握的感觉。他觉得好笑，心里有一种报复的快感，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他乐意看到。
　　夏静树咬着自己的嘴巴，用力地咬着，脸色惨白，却伸手接过支票。“老师，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听您的话！我永远都是您的乖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