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苏堂

10、第9章 甚至到了现

　　夏静树忙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她起得早，甚至是一夜无眠，还是因为一切变化得太快。她倒在绵软的被子上，还是不能相信自己住在苏苡阳的房子里。她在想若是安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那么骄傲的女子，那么飞扬的女子，知道自己爱的男人为别人动了心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不免有种兴灾乐祸的快感。
　　那样高高在上，用施舍来表达同情和鄙夷的人。终有一天会被人踩在脚下。
　　她在熬粥，足足熬了半个小时，皮蛋瘦肉粥，香滑绵软入味。不光有粥，还煎了荷包蛋。她的手艺巧，这种事情也是做惯了的。这样的搭配，既好吃，又有营养，最适合不过。
　　苏苡阳急急忙忙地起来，迎面就是她的笑脸，不同于往日的冷淡，今日是十分迎合的笑。或许只是感激他收留她一夜。
　　他瞄了桌子上的早餐一眼，照样没有露出好脸色，还是淡淡地一句“你不用做这个的，我一般是在外面买点吃的。”
　　夏静树的热情碰了冷冰冰的拒绝和不赏识，呆呆地看着他走进了洗手间。她默默地收拾了一下，将自己的碗筷洗好，却将他的还留了下来。她是仍然带着希望的，他会乖乖地吃掉，即使不会感谢她。
　　她走之前还是最后看了一眼还在冒着热气的粥和蛋，心想就算他不吃，晚上她回来时吃也好，这么好的食物，千万不能浪费。

　　走进办公室时，苏苡阳的口里还是那皮蛋瘦肉粥的味道。他从来不吃皮蛋，却没想到这么多年第一次尝试这种出镜率极高的粥，竟然是如此美味。
　　他走洗漱好时，夏静树已经走了。他看到桌子上的粥，突然觉得好饿，坐在家里的餐桌上吃着不是匆匆忙忙买的早点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他已经多年未曾尝试过。
　　今天不怎么忙，上次的一件案子已经尘哀落定。事务所大赚了一笔，开会的时候刘佳南说要组织员工去旅游，庆祝一下。
　　应和者甚多，所有人都是雀跃地聊着该去哪里玩，尽管所谓的假期只有两天，仅是周末。
　　夏静树明显兴致不高，在别人讨论的声音里，苏苡阳能听见她偷偷跟杨琳打听租房子的事情。S市的房价高地惊人，夏静树一脸吃惊的表情，显然是真的被吓到了，睁大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杨琳。
　　她说我要疯了。
　　苏苡阳笑了一下，手指到不知道哪个同事早早备好的旅游资料上。“那就去这里吧。”他是事务所的功臣，越来越成为这里的招牌，竟然没人反对。
　　到最后定下来是S城附近的一个海滩，离市区不远，风景也好，商业开发的好。
　　没有人说不想去，除了夏静树。
　　所有人怀疑地看着她，为什么？
　　夏静树摇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刘佳南的眼神里满满的担忧，却开不了口。昨日之前，他还会站在她的身边，说，阿树，不要这样。如今，他已经一点资格也没有。
　　最后是苏苡阳开了口，“你可以不去，但是这个月的工资就先押着吧。”
　　一语击中她的死穴。她面如死灰地看着他，他不在意地笑，“本来就那么点实习工资，给不给全在于我乐意。我们还未和你签合同。”
　　那样地不尽人情，以及残忍。

　　隔日便出发。那夜夏静树在小区等苏苡阳回来开门，足足等了三个小时。而苏苡阳赴尚安安的约会去了。
　　她坐在花坛的凳子上，天黑了，她在路灯下研究报纸上的房屋出租广告。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出走，从苏苡阳的身边逃离，甚至连别人求之而不得的工作也不想要。她能想起当时他说那句话时的口吻，还有那眼睛，还有那笑容，还有那该死的话语。
　　她觉得自己的小辫子就被他揪在手里，他了解她的一切破绽和弱点。
　　所以每一击都那么地痛苦。

　　她终于看见苏苡阳的车子开过来，车上没有尚安安。她站起来，不由地庆幸没有尚安安。她处在一种矛盾的心理，以女性的直觉来说，苏苡阳对她是不一样的。她一方面想让这不一样变大，甚至想让尚安安知道。一方面却又想逃离苏苡阳的身边，希望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所以不能让安知道。
　　苏苡阳的车子停了下来。她远远地看着他，熟悉的，是熟悉的，尽管多少年来不愿再想起过去，只消一眼就知道是自己所熟悉的。像是多次出现在梦中的场景，他向她走来，没有什么表情。
　　她立刻转过了身，背对着他。
　　“你个白痴，怎么还以为是过去呢，你有病吗，你还以为能回到过去呢？”
　　她自顾自地说着，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那是对她自己说的话，只有她自己能明白。
　　她后来想，即使那时苏苡阳听见了也听不懂吧，他懂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白痴的不是自己，一直不是自己，而是他。而是他。

　　苏苡阳开了门，夏静树飞快地奔进自己住的房间，一句话也没有说。
　　刚才的时候，苏苡阳就看见了她身上裸露的皮肤上有无数个印子，都是被蚊子咬的。他从柜子里找出了花露水，送进去。她还在那里坐在地上看着报纸，低着头，衣服也没有换。长长的头发却散开了，披在肩上，像一座雕像。
　　她的包被丢在一边，敞开着，露出半个手机来。那是非常老的款式，也用了很久的样子，他第一个手机就是这个样子的，没想到她竟然会在用这么一个古老笨拙的东西。
　　她始终没有爆发，甚至在他放下花露水的时候，她竟然还会对他说谢谢。
　　他坐下来，看着她微笑。“我以为你会像那天晚上一样大声地责问我到底想要干什么，但是你没有，真让我失望。”
　　夏静树白了他一眼，“我没有愚蠢到这个地步，在那样的场合，责骂你。而且，你是我的上司老板还有房东，只消你一句话，我随时从事务所滚蛋，还有无家可归。”
　　她说完后，站了起来，似乎是因为自己说话说地急了，情绪一下子上来了，竟然压抑不住。她走到窗边，费力地喘着，最后又气恼地踢踢脚连的墙。
　　苏苡阳没说什么话，笑笑着走了。

　　第二日没办法，只能和大伙一起出发。可是到了办公室却找不到杨琳，她悲惨地到最后才被告知昨天杨琳在她之后也拒绝了去旅游，因为她要准备婚礼。而她那个时候气到耳朵里嗡嗡地只剩下苏苡阳讥讽的声音。
　　她再度气愤地看着苏苡阳，却不敢大声地喊出来，我不去。
　　刘佳南带了孙宁出来，远远地站在大厅里。苏苡阳迎上去，刘佳南问他怎么不带尚安安一起来。苏苡阳避过了孙宁，低声说：“不想带她一起出来。”
　　刘佳南忧心地看着他，最后仅是摇了摇头。
　　如今的他已经尘埃落定，不会再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他想，这一辈子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也便好了。那站在人群中漠然如故的夏静树，就像是人生中最荒诞的一场幻觉。他那么荒唐地问过她，要不要跟他一起走。就是那笃定地以为她是希望他带她走的，真实地能从她偶尔依赖他的眼神中能看出来。可是他到现在只能是这样安静地，踩在这条尽管已经歪曲却既定的道路里，与她离地远远的。
　　所里的几个男人都开着车来，女同事早就约好了要坐在哪里。也有人说带夏静树一程，立刻遭遇别人的反对，娇嗔着“你怎么回事啊，说好了就带我们的，怎么看别人美女是吧？”
　　带上女朋友的，她连开口都没有必要。最后是苏苡阳说，我带你一起走。
　　她没有犹豫，此时再得罪他根本没有一点好外。她像个白痴一样，在他的面前，一直如此。而她却固执地认为不是。
　　其实一切似乎都早已经注定。
　　她闭着眼睛，车里放着英文歌，她没有听过，她没有奢侈的时间去听音乐。她所熟悉的永远都是酒吧那嘈杂的喧嚣的声音，那永远不好听。
　　记忆中最动听的音乐是她年少时的那一曲口哨。至今她依然不知道那是一首什么曲子，但她记得那个时候的感觉，还有如何用钢琴来弹奏它。
　　随性的仿佛是随口哼来的曲子，还有少年怒视的眼睛，成为她那时心中最美的风景。甚至到了现在依然念念不忘。
　　那时的自己还只有八岁吧，即便是那个少年也不过是十一岁的孩子。可如今，她侧过头，那个专心开车的男子，早已经不是那个因为别人的嘲笑而涨红了脸愤怒地看着别人的孩子了。她想，苏苡阳，你忘记了吧，那个时候的你真的长得很好看。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她用力地握着自己手里的包。那个时候的她，名字还叫做方静好。那一夜，再次相遇的时候，他在她假装睡着的时候，唤出的那个名字，她很想告诉他，那是她。
　　阿好，你的阿好，一直都是我。可是你不认识了。

　　“你怎么认识佳南的？”苏苡阳拐了个弯，突然开口。
　　夏静树陡然停止回忆，简单地回答：“他是我学长。”
　　苏苡阳微微一笑，“只是这么简单。他爱你，亲口跟我说的。”
　　夏静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如何呢，即便是他说爱我，又如何呢。他现在身边就有另一个更配让他爱的人，也终有一天他会爱上她的。我只是个过客。年少时相识，渐渐变成了陌路。”
　　“听你这语气，似乎很遗憾？”
　　夏静树哼一声，转过头不理他。她认识刘佳南是大二的时候，那时还是夏天，她在酒吧打工。那是个混乱的地方，就在大学附近，聚集了社会上的精英和败类。她尽量让自己默默无闻，其实不觉得自己特别显眼，可是总有人说她的身上有一种动魄惊心的美，尤其是那双眼睛。
　　他来过几次，她认得他，是系里那面优秀校友墙上的照片的主人，如日中天的新星。他送酒给他们，一群人调戏她。他只是看着她笑，最后说小姑娘面熟啊，立刻有人嘲笑他泡妞的伎俩老派。她飞快地逃走，听见身后他们的笑声清脆而张扬。
　　调戏她的人接而连三地被打跑。她终于和他变成朋友。她一向异性同性朋友都没有，却在这里认识了第一个。刘佳南是待她真的好，他工作忙，却几乎每天一有空就来。她吃饭休息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寝室早就关了门，他就带她去他以前的女同学家里去挤一晚。他们两个不常聊天，她那样的性格常常会冷场，连笑也不太会。
　　两个人一直没有说开，夏静树知道刘佳南喜欢她。但是她不能肯定这种喜欢是不是爱，不能肯定这种感情会持续多久。因为父母的关系，童年的记忆并不美好，让她对婚姻和爱情都会有恐惧心理，抗拒男生的靠近，渐渐形成这样的性子。
　　事情的转折，是在大三。
　　“你知道刘佳南被指控故意伤人的那件事吗？”
　　夏静树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搭拉着，盖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
　　苏苡阳转过头来，“听说过，是因为你？”
　　夏静树默默地点了点头，苏苡阳说：“那时我还在美国，听安说起，是因为一个女人。没想到竟是你，后来也是老师想尽了方法替他解决的，听说对方来头很大。老师很看重佳南的，没想到没有因为那件事情记恨你，想来你那时也帮了忙。
　　“对方来头是大。酒吧那种环境，我一个女生本来就很难在那里好过，偏偏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招惹这样那样的人。那人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却屡次三番地讨好我，被我拒绝之后，那人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竟暗中生了怨气。佳南也看他不爽，有一次我只不过是和佳南一起吃饭，竟遇到了他。两人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
　　夏静树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回忆那段不愉快的过去，紧紧地皱着眉头。“那天佳南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大的怨气，他以前学过跆拳道的，下手重，打得对方重伤。谁都拦不住，杀红了眼。”
　　“后来怎么解决的？”
　　“老师亲自出的山，用斗殴来置换故意伤害。官司打得很僵持，对方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肯轻易和解。后来通过孙宁的爸爸两方调停了。对方提出来的赔偿是二十万，而且是降了价的。那时候佳南还算是个新人，又买了房子，没有那么多的闲钱。还是孙家和老师想办法付的。”
　　她回过头，身后那辆银色的车内正坐着孙宁和刘佳南。“他们很般配，不是吗？而且对他的将来也好，他的性格脾气也改了很多，更适合这个社会。老师对我说，人生就是这样，总是充满着无奈和心酸。我不是放不下的人，早就知道自己该远远走开，不能打扰别人的人生！”
　　她没想过自己会对他说起那么多过去的事情，可能这个人还是自己心中那个所熟悉的人，竟然会放开了心防。当然她隐瞒了许多秘密，她一个人与别人无法言说的秘密。那些秘密，有生之年，她都不想再让人提起，尤其是在他的面前，不管他知不知道她是谁。

　　最后，苏苡阳对她说，“你心思太重了，该出来走走。”
　　也许这就是他一定要逼她出来的原因。
　　夏静树靠着椅背在笑，转过头看苏苡阳，眼睛里亮亮的，竟是笑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