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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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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万春连轴转地忙了两个星期,换来的结果仍旧是最不想要的那个。
他看着办公桌上自己和儿子的相片,那时的单青还很小,长着一张小巧的尖脸盘儿,笑得清淡,眼神却已经早早的渗透着一种锐利,他知道,儿子的坚韧是深入骨髓的,那是承袭他的血脉,他的基因。
他年轻的时候摸爬滚打,几经周折有了自己的公司,公司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了发展,房地产业的火热非同一般,各地炒房的卖房的投资的融资的,大张旗鼓,这个行业的春天,如火如荼。单青也是在那时就开始了寄宿托管的生活,每天陪在身边的是或亲切或冷漠的幼儿园阿姨。
单万春把时间全部给了建材公司,那是他一手养大的第二个孩子,他从毫无章法到身经百战,用了10年时间,平坦大道他迈过,钢丝绳索他走过,遇人不淑让他差点给公司带来致命的打击,用人不疑又让他培养了像丁北寒这样才智俱佳的帮手。
他还记得面试丁北寒这孩子的时候,初出茅庐的小子自信心比别人高出不是一截两截,上来就有一种喧宾夺主的气势,放在别处,少不了碰钉子,可他心里着实喜欢他的敢说敢做,他也是他最用心培养的一个人,单青聪明独立不易掌控,而丁北寒就像猎人追踪的狐狸,光鲜亮丽积极进取,他们俩要是一个人,他就少操多少心了。
而如今,他不想用投资不利来定义公司的现状,他也不甘忙碌了十几年草草地结束这一切,可唯一能做的,他是永远不想宣布那两个字。
丁北寒是晚上在单青家里得知单万春执行破产的消息的,单万春说的很平淡,考虑的也很周全,他在别处还有两套房子是私人财产,财务粗略的统计了一下,公司财产差不多能偿还大约90%的债务,一切都交出去的感觉似乎一身轻松了,可单万春还是觉得少了什么的感觉很难熬。
他们一直住的房子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区里的两居室,还是当初和单青母亲结婚时候买的,这里有故人的气息和家的味道,所以父子俩人很喜欢这里。
单青突然觉得父亲孤单了,那种感觉没来由,甚至比自己还孤单。
他们仨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单青尽量小心的给他加喜欢的菜,然后找一些话题来缓和气氛,可单万春还是吃两口就开始抽烟。
“北寒,跟你商量件事。”单万春琢磨了半天,“听小青说你给他弄到二中去了,费了不少事吧?”
丁北寒放下筷子,看了看单青,“那还得看他自己的本事,听说那个美术考试也不怎么容易。”
“爸,你放心。”不想让父亲再增加什么负担,单青跟下保证一样赶紧说道:“绝对没问题的。”
单万春点了下头,别的不说,自己儿子的这点天赋他还是有信心的,于是接着转过头瞅着丁北寒,“我打算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以后,把那两套房子卖了,上海有个老熟人,叫我过去,我也想上那边看看,所以小青,想来想去,还得麻烦你照顾,不知道你忙得过来么。”
单青知道父亲是个停不下来的人,他此时此刻也需要什么来分散心里的那份事业的失落感,人生在世,奋斗半生,已经成了习惯,成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丁北寒看起来很乐意,“除了我,谁受得了他这个小脾气,就交给我吧。”
这话的口气听起来,颇有一种甜蜜的负担的味道。
单青茫然的看了他一眼,对上他的视线,不自在的又别过头去。
办好了这边的转学手续,单青剩下的就是准备二中的入学考试。说是基本的理论和作品不假,挡在前面的听说是一个苛刻到变态的评估老师,二中之所以有他才有了那么闻名的一个特长班,他手下的学生出来以后大拨轰都能轰进美术学院。
这个老师的变态简而言之,就是他说你能过,你就没问题,他摇一摇头,你就没戏,至于评判标准,没有。
正愁眉苦脸的盯着自己电脑里杂乱无章的涂鸦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嗨小子!我彻底从这个学校滚蛋了。”江蒙正在一个酒吧里,闹哄哄的,从踏出这个学校的一刻开始心情就无比畅快,当老师简直是要他的命。
“嗯。”单青都没听清他说什么,随便应了一声。
“怎么不祝贺我呀!”这边江蒙举着手机找信号,“我听不清你说什么!”
单青走到窗边,“在哪儿呢你?”
“你出来说吧!我在catching享受生活呢!”
暂时可以摆脱掉头疼的考试,单青一身轻便就去了酒吧。他从没来过这类地方,也没想来过,夜晚的空气很清新,四处霓虹闪烁像女人妖艳的妆。酒吧里的空气却很窒闷,弄得单青一进去就后悔了,这明明就是一个低气压的滞留空间,一切昏暗中的流光溢彩都让现实更加虚幻,人们真的是在这里享乐么?真的能轻松么?他无比怀疑。
他四处看看,江蒙像条蛇一般的舞姿一下就闯进他的眼球,太招人了。
就像手执画笔的灵活和熟悉,他的腰也像天生为舞台而准备的,柔软纤细,力量隐隐散发,音乐动感又诡异,这也算艳舞了吧,单青坐下来,这人还有多少绝技没亮出来呢?
音乐一完,江蒙就向单青这边跑过来,带着满头晶莹的汗珠,弯起嘴角特高兴的说:“怎么样,秒杀一片吧!”
“那当然,就剩我一个活着的。”单青让出点地方,江蒙往他身边一靠,顺手拿起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喝下半瓶。
“你说你怎么总让我出乎意料呢?”单青侧过脸,一手托着下巴。
“不是这么夸人的,小朋友,应该说惊艳。”放下瓶子,江蒙捏了捏单青的脸蛋儿。
“当初怎么不学跳舞呢?我是说专业的。”
“这个吧——”江蒙让单青凑过来点,一脸特严肃认真:“我这人低调惯了,不干这么张扬的事儿。”
停顿两秒,两个人爆发出一顿大笑。
“心情是不是好点儿了?”江蒙突然话锋一转。
没料到他眼神这么毒,单青头一次遇到这么奇妙的人,他仔细看着江蒙,没有说话。
“你说他们为什么来这里?”穿梭来去的身影在视野里晃动,在灯光下留下各种笑颜,忧郁不一定意味着忧郁,迷醉不一定能给人轻松。
“你看那个秃子,”江蒙指给单青一个矮胖的男人,“他老婆刚把他甩了,缓了半个月才有个人样儿。”
单青看那个秃子正跟人谈笑风生。
“再看台上那个弹吉他的,一脸找抽吧!他就是装的,私底下可温柔了。”
单青拿眼瞪他。
“别瞪我,他们都我朋友,没骗你。”江蒙呵呵一笑,瞳仁里都是缩小的单青,“咱们只是看个表面,可其实每个人都有故事。”
“那你的故事呢?”单青顺势一问。
“不告诉你。”
江蒙些微有些醉,刚刚等他和几个朋友喝了几杯,跳舞又让脑袋发了热,啤酒冰冰凉凉的刺激,搞得他胃里乱七八糟。
他瞅瞅一边发呆走神的男孩,问他:“除了看我跳舞目不转睛,你一直心不在焉的,跟我说说。”
沉默了一会儿,眼前突然一亮,单青兴奋地握住江蒙的一只手:“给我当三天老师吧!”
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天才,以他在美术学院将近四年来的耳濡目染,足以见过各种各样不同脾气的老师,自然更清楚这些学究们看重学生的哪些能力。
多云转晴,如同抓到了宝贝,单青好看的细长眼睛泛着点点光泽。
“真的,我需要你。”江蒙听到面前的人如是说。
需要,是对一个人最好的肯定。江蒙拍拍他的手,就像看着几年前异常坚定的自己一样,那时候他爸逼他学经济,他妈天天唠叨着语言语言,而他正正规规地填上美术学院几个字以后,就没动过一点儿再改的心思。路终归是需要他自己走的,就算前面是未知,他也不会回头。破裂的关系,也许还说不上破裂,也许比破裂更难以表达。
他真的需要,有一个人告诉他,你做得对。
“怎么了?”单青看江蒙怔怔的看着他,像看多年不见的家人。
“跟我走。”忽而站了起来,江蒙拉着单青的胳膊。
“去哪儿啊?”
揽过他的肩膀,江蒙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