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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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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没有坐车,春日越来越暖的阳光在傍晚变的柔和,江蒙就带着单青在马路上转悠,似乎有些漫无目的。路两边的餐厅小吃不少,装潢也不错,可江蒙看了又看,看得单青好几次以为他就要进去了,可他偏偏接着带他遛腿。
老先生,您到底吃不吃呀,单青小声嘀咕。
想来江蒙对这个地方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直到把他领到一个藏在犄角旮旯的门前,才心满意足的停了脚步。单青一看,无名无牌,野店一个。
“这的面条特别好吃!”江蒙介绍着:“这是住这儿的老居民自己开的,祖上传的手艺,你别看外面不起眼,东西可是一绝。”
他推搡着单青进去,熟络的跟老板打招呼,又惯性地拉着他坐到窗边的位置,这店里唯一的一扇窗户,单青想,这肯定是他的老座位。
“是不是又要海鲜面啊?”小姑娘一过来就知道他吃什么,江蒙灿烂的一笑:“给他来个招牌的!”
小姑娘乐呵呵的去了,单青问他:“你经常来这里啊?”
“嗯,尤其是我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的时候,刚上大学那会儿特惨,我就经常来这里赊账。”
“这里还能赊账?”单青打量了一下店里,这么小的地方再赊账还挣钱吗?
“我魅力大呗!”江蒙冲端着碗过来的小姑娘眨了下眼,接过来放单青面前:“尝尝怎么样。”
“我看是人家看上你了吧。”单青指指小姑娘的背影。
江蒙倒是又一副调皮相儿,拿起醋给单青倒了点儿,“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对我有意思呀!”他意有所指。
面条倒是真好吃,单青没理他的调戏,想起来自己是有问题要问他的。“对了,学校没对你怎么样吧?”
“放心,我不干了。”
语出惊人,单青啊了一声,面条把嘴给烫了。
江蒙赶紧递过一杯凉白开,解释道:“我就是来实习的,等毕了业再另做打算。”
原来如此,想想他的模样打扮也不是学校能承受得了的。
“听你说话,你是北京人吧?”
江蒙点点头,“我爸妈都不同意我学这个,我干脆就离他们远点儿,结果,连钱也给我断了,可我顺不了他们,我就喜欢这个。”
虽然江蒙说得随意,可单青听得出来,他就是跟自己一样,喜欢什么东西很执着。
“哎我说,怎么反了,我跟学生你跟老师一样,老底儿都让你盘出来了。”江蒙嬉笑着,自然而然就跟这个小子实话交待了,自己也很奇怪。
海鲜面终于隆重登场了,江蒙把外套一脱,满脸上全是幸福的味道,那种洋溢着最真的笑容的脸,一时让单青没回过神来,他仿佛看到了昨天见过的小男孩一样,眼前的这个,那种无邪,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都想拿自己那碗跟他换了。
“难怪你长得跟面条似的。”单青逗他。
“彼此彼此,你也比筷子胖不了哪儿去吧!”
“我比你强,你是软的,我是硬的。”
江蒙不出声地乐,面条在嘴里哧溜哧溜的运动,单青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点毛病,就是在这人面前突然不走脑子了,“笑吧,都笑出黑眼圈了。”
“还说呢,”江蒙停下来,“这黑眼圈怎么回事儿知道么?我每天上了床以后,左右脸就开始打架,一晚上都不消停。”
单青不解:“什么意思?”
“嫉妒呗,右边非说左边有了艳遇,心里不平衡。”往椅子上一靠,江蒙懒洋洋的。
原来是拐着弯的说自己亲他那件事,单青垂了下眼皮,勾了勾手指,干脆地说:“过来。”
江蒙没动,微微笑。
时间不早,店里稀疏几个客人,很安静。
单青直接绕过桌子,一双眼睛水晶一样映在对面人的身上,毫不犹豫的,弯下身去,送了江蒙右脸颊一个货真价实的吻。
“现在怎么样?”他看着江蒙的脸瞬间又红了,明明勾引人的是他,完了还害羞。
江蒙嘴唇动了动,眼睛瞅着碗里的面条,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单青又大大方方地坐回他对面,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你不会盘算着,明天又跟我说嘴跟脸开始打架了吧!”
“哈哈哈哈!”江蒙大笑了两声:“你太逗了!”
最后结账是江蒙付的钱,他说我兜里正好有,以后你想让我请我还不一定请得起呢,单青随了他,他总弄不明白,江蒙给他的感觉,为什么会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不像同学之间没头没脑的嬉闹,不像他和丁北寒之间,一个高高在上像是把他全看透的压迫感。压迫感这个词,还是小齐最先送给他的。
“知道么兄弟?”小齐很严肃:“开学那天见到你,哇塞!我头一次看见人皮机器人!”
单青给了他脑袋上一下,“我也是,看见你,才知道动物也能上学了。”
小齐大笑起来,“哎我说真的,你对好多事儿都异常冷静,冷静得让人有压迫感,让我觉得……觉得……”他挠挠头。
“觉得没感情。”单青淡淡的陈述。
“对!”
“对什么?放心,你惹了麻烦以后我绝对不帮你。”
“你看你看!就是嘛!”
…………
在他眼里,他和所有人保持距离的友好相处,他淡淡的笑,他从容不迫的说话,他很沉着的面对各种突如其来的问题,他很直白的表达自己,他也有奇奇怪怪的想法。尊重,和自由,他给予别人,也同样要求别人给予他。
他有时甚至觉得那是最重要的两样东西。
“江蒙。”
“说。”
“过几天,我也要转学了。”
“哦,去哪儿啊?”
“还没定呢。”
江蒙点了点头,“那你到时候告诉我,我也去。”他凑到单青耳边,眨了下眼睛,
“你真的是大学生不是初中生?”单青琢磨,他们俩互换衣服的话,也许更合适。
“用不用拿户口本给你看呀!”
江蒙说话的表情很丰富,五官全都用齐了,单青一看就想笑,他一笑就特别好看,一好看江蒙就忍不住看,一看就不说话了,不说话了气氛就微妙。
两个人谁也意识不到的微妙。
丁北寒出去应酬了一晚上,站在河边吹着夜风,有水的地方,风是沁人心脾的微凉。
其实你也不用一直来接我。
有些东西不是他想得那么容易,以为在身边的就跑不掉,以为时间的长度就是感情的深浅。
抓不住了的感觉,突然充满他的意识,而他担心的,仿佛迟早会发生。
拿手机拨了单青的号码,里面的人半天才接。
“是不是要睡觉了?”
“知道你还打。”单青嗡嗡的鼻音。
“跟你说学校的事,托熟人和二中打了招呼,过两天你去参加基本的美术考试。”
“真的?”单青突然有了精神,“真的是二中?”
丁北寒笑他的孩子气,“最好的美术特长班,你不是做梦都想去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欢呼声,然后是哎呦一声叫唤。
“我从床上摔下去了。”捡起电话,单青咕哝着揉着屁股。
“如果想谢我的话,现在马上穿衣服来护城河。”
“不想谢呢?”单青听他那不容置疑的口气,自然而然的就想反着。
“那我就去找你,借宿一晚。”
在出租车上昏昏欲睡,坐了半个多小时,颠颠跛跛的才到了护城河边。丁北寒一个人靠在车上抽着烟,像个无居所的游魂。高大的身材,在石砖地上映出狭长的影子,柳树被风吹动,无比配合着摇曳出奇形怪状的身姿,衬托这夜的深沉和清冷。
单青禁不住哆嗦了一下,他总是对气候判断失败,以为春天将过温度会越来越暖,可晚上依旧是凉丝丝的。衣服又穿少了,他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丁北寒把一根烟慢慢的抽完,只有手在空气中动了几下,夹着烟的动作很好看,也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危险味道。
他叫他来干嘛?
两个人像两尊雕像,互行注目礼,互看不透对方。
他们都认识六年了,按说是个不短的时间,他看着他长大,从小学到高中,无所不在的在他生活中,像个如影随形的习惯,像哥哥,像朋友,又什么都不像。而他看着他生活,如何在事业中如鱼得水,怎么在女人中徘徊周旋,到头来他才发现,他怎么在这个时刻还是了无牵挂的一个人。
其实我在等你长大,有时候都忘了为什么。
还是困难吧,单青心想,他们是这么看似熟悉而又尴尬的两个个体。
没穿校服的单青,让丁北寒一时间以为站在面前的是一个自己可以去接近的成年的男孩子,那种干净的气质和独一无二的棱角,他怀疑自己之所以能不碰他,就是怕把他磨平,把他破坏。
“真冷。”单青把外套的帽子戴上,缩缩身子。
丁北寒把烟抽完,开车门拿了一件衣服,过去给他披上。
单青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儿,吸了吸鼻子。他抬起脸还在想着转学的事儿:“真的是二中?”
丁北寒没理他,只是把他拽进了怀里。
单青被一种更大的酒味儿笼罩,他觉得暖和,觉得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