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如意金箍

9、大婚（下） 今后，我就

　　翌日。
　　天还没亮，方思明就猝然睁开眼，匆匆下床。
　　衣袍转眼盖住身上的红痕。

　　沈逍遥懒洋洋地挪过窝，半抬起身，从后面抱住方思明的腰，睡眼惺忪道：“不多待会儿吗？”
　　他刚醒，声线还缠着些含糊与低哑。

　　方思明又何尝不想同他多待一阵。

　　他在他的臂弯转身，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沈逍遥整个背都晾在外面。
　　怕他受寒着凉，方思明拎过一侧的被子，严实地搭在他身上：“不了，我只在华山住一晚，掌门辰时会来送行。”

　　被那群师兄弟知道他借口休息却跑来他这里过夜，指不定又得闹腾多久。

　　方思明叹息说：“等我下次来娶你。”

　　沈逍遥轻笑一声，问道：“官人知不知道，这世上每个陈世美露水姻缘后都是像你这么哄姑娘的？”

　　他拿捏着腔调，故作姿态：“吃干抹净，饱餐就走，真是好无情啊。”

　　“越来越油腔滑调了。”方思明拿食指轻弹他的额头，又叮嘱道，“我一个月后就来，不许在山上拈花惹草。”

　　沈逍遥：“知道了。”

　　方思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沈逍遥叫住。

　　“等等。”沈逍遥在床上冲他招手，“你过来。”

　　方思明不明所以地走过去，只见沈逍遥从床脚堆叠的衣衫里翻出一枚花纹精美，质地纯粹的环佩。

　　他诧异道：“……这是？”

　　“当初欠你的聘礼。”
　　“……”方思明怔怔地看着。

　　“自己雕的，手艺许不太好，夫君多担待。”沈逍遥一边说，一边仔细把玉系在方思明的腰间，最后在他手背印上一吻，冲他笑笑：“去吧！”

　　“我等你……来娶我。”

　　……
　　昨夜回去之后，贾富贵想着自己撞见的事，一晚都没睡着。
　　早上他鬼使神差地又去找了一趟沈逍遥。
　　怕方思明待在里面没走，贾富贵站在门口犹豫半晌，正鼓起勇气要敲时，房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打了开。

　　贾富贵一惊。

　　见到是他，沈逍遥挑起眉：“一清早的，贾少爷找我有事吗？”

　　“我昨天下山去淘了点东西回来……”贾富贵心虚地摸着鼻子，悄悄瞟了沈逍遥一眼，才继续道，“……想让你帮我看看。”

　　“这样？”沈逍遥往后稍了两步，“那进来吧。”

　　贾富贵随着他的脚步踏进房里。
　　出于礼节，沈逍遥到桌前给他倒了杯茶，问：“你又买什么东西了？”

　　“……”
　　半天没等到回音，沈逍遥转过头，才发现贾富贵在他房里左顾右盼：“你在找什么？”

　　他甫一出声，吓得贾富贵一个震悚，连忙摸着后颈应道：“没、没什么……”

　　沈逍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那啥！我、我昨日在古玩店淘了块印！”贾富贵赶忙摸出收在袖里的东西递给沈逍遥，“那老板说是宋代的，你瞧瞧是不是？”

　　沈逍遥接过来。

　　贾富贵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一双眼睛却偷摸打量着沈逍遥，并没有去看那枚印。最终，贾富贵在他颈间发现一处被衣领半掩的吻痕。

　　“……！”
　　昨天晚上，果然不是幻觉！

　　然而沈逍遥戴着单侧的琉璃镜，专注地瞧着手里的东西，丝毫没有察觉到身侧震惊的目光。

　　贾富贵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半天，忍不住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他话音刚落，沈逍遥就把东西还给了他，笑道：“恭喜贾少爷，你这次总算淘到真的了。”

　　贾富贵捏着那枚印：“我、我不是要问这个……”

　　“那你要问什么？”沈逍遥歪起头。

　　贾富贵期期艾艾地说：“我想不通，你是男人……被另一个男人求娶……不觉得膈应吗？”

　　沈逍遥怔了怔，显然没想到贾富贵会问这个。

　　其实对他来说，这就不算一个问题。
　　若不是贾富贵提起，他根本不会想到这件事。

　　或许是自小脸皮就比常人厚了些，对其他尊严作祟的男人来说无法忍受的事情，于沈逍遥就可大可小。

　　所以不论是像如今这样深居待嫁，还是今早的撒娇作媚，都是他甘愿的，而且他也喜欢在方思明面前示弱卖乖，因为会有糖吃。

　　口头上的称呼而已，有什么要紧的。

　　何况在万圣阁的时候，方思明其实也算嫁给他过。

　　一人一次，很公平。

　　由是，沈逍遥否认道：“不膈应。”

　　贾富贵彻底没话说了。

　　●

　　迎亲那天，整个华山上下几乎都无心练功，纷纷跑来山口，探头方思明有没有派人来接他们沈师兄。
　　出乎意料的是，方思明没有像寻常人那般叫人抬轿送撵来接亲，甚至他本人都没有出现。

　　山口只有无名一个，牵着匹玉狮子：“少夫人，跟我走吧。”

　　在场的华山弟子疑惑地面面相觑，之后又不约而同地去看沈逍遥的表情。
　　然而沈逍遥也不知方思明这是要干嘛，他依言走过去，无名便蒙了他的眼睛，服侍他翻身上马。

　　早时华山还是晴天，走到半山腰，又渐渐飘起雪来。

　　途中无名一言不发，沈逍遥也没有开口询问，两人沉默地走着，马蹄在茫茫的雪野里留下一路痕迹。
　　虽然没有见到方思明，但沈逍遥心里却异样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消散，耳畔渐渐热闹起来。他目不能视，但听着沸反盈天的声音，沈逍遥猜想无名大概是带他来了闹市。

　　一柱香的时间以后，沈逍遥又听见江流川涌。

　　他怔怔地不明所以，直到无名出声：“少夫人，可以下马了。”

　　沈逍遥扶着他的胳膊翻下玉狮子，紧接着，蒙在眼前的红绸被人取下，沈逍遥看到一艘游舫。
　　船身锦绣，筑着两层高屋。跟停泊周围的渔船相较，简直就是个庞然大物，像浮出水面的鲸，停在他面前。

　　沈逍遥回头看了眼背后的无名，见他没什么表示，转身踏上了甲板。

　　不仅方思明，所有人都在那里等他。

　　船屋里坐满了人，一张张，都是曾经熟悉的脸孔。饶是沈逍遥平时再能说会道，此时也热着眼眶，惊喜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方思明察觉到他的情绪，安慰地拍了拍沈逍遥的背。

　　他们这群人早在船上等待多时，然而沈逍遥不说话，众人也不好先开口，还是胡铁花率先耐不住性子地发问：“既然璧人到齐，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席了？”
　　他拍着胸脯说：“知道今日有婚宴！老胡我可是从昨夜开始就没吃东西了，只等着现在饱餐呢！
　　坐在他身侧的楚留香好笑：“你啊……”

　　方思明应承地点头：“当然。”
　　“那老胡我先敬新人一杯！”
　　“……”

　　气氛渐渐活跃起来，歌舞升平。期间大家轮流敬酒，说了好些祝福的话，沈逍遥喝了一圈不胜酒力，就先上二楼休息了。

　　后半夜，终于到曲终散场的时候，有几个华山弟子没玩儿够，便拉着云娆问：“师姐，咱们不去闹洞房吗？”

　　“闹什么洞房？”云娆板着脸数落，“几个皮猴，还嫌没折腾够你们沈师兄？争气点自己找个媳妇儿闹去！”

　　那小弟子闻言霎时红了耳根。

　　知道沈逍遥喝醉了酒，方思明便安排无名去打点一切，自己早早回到房间。

　　看见那人捂着额头躺在床上，方思明走过去：“还好吗？”

　　“不舒服。”方思明一靠过来，沈逍遥就猫儿似的蜷着身子，卯着劲儿地往他怀里钻，“胃里烧，难受。”

　　“谁叫你喝这么多？”方思明嘴上嫌他，却仍旧将手伸进衣摆，给他揉肚子，“我让人给你煮了醒酒汤，待会儿送进来。”

　　“……我只是高兴。”沈逍遥仰头看着他，“思明，我以后是不是就有家了？”

　　“是。”方思明轻抚着他醺红的脸，“今后，我就是你的家。”

　　“不会再丢下我一个人？”

　　“不会。”
　　再也不会了。

　　沈逍遥拉着他的衣袖：“说好了，不能言而无信。”

　　“嗯。”

　　见他没什么精神地垂着眼睫，方思明：“困了？”
　　沈逍遥点头：“有点。”

　　“忍忍。”方思明俯首吻了吻他的额，哄道，“喝了汤再睡，不然明天早上起来会头疼。”

　　“那今晚还要吗？”沈逍遥环上方思明的颈项，仰头贴上他的鼻尖卖乖，“我任夫君摆布。”

　　方思明：“……”
　　这人真是，明知道他要是不主动不配合，单就他是没办法对他做什么的。

　　他摸了摸他的头：“不急。”
　　横竖以后还有大把时间，不差这一次。

　　两人相顾无言地坐着，沈逍遥靠在床尾，百无聊赖地拗头，转眼发现方思明博带上空无一物，沈逍遥皱起眉，两下挪过去问：“我给你的玉呢？”

　　“在这里。”方思明从怀里将玉摸了出来。

　　“……为什么不配在身上？”沈逍遥有些委屈地抬眼看着他，“夫君是嫌我手笨雕得不好看吗？”

　　沈逍遥的玉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何况是他亲手琢的，方思明才舍不得系。

　　然而沈逍遥脑子喝钝了，心里哪晓得这些。

　　他只当是方思明嫌他寒碜了。

　　沈逍遥吸了吸鼻子，烦难地垂下脑袋。
　　方思明见他难得安静一会儿，而后想起什么似的抬头跟他道：“梁妈妈说，我这张脸去她点香阁挂牌能日入斗金。”

　　方思明瞬间沉下脸色：“她什么时候说得？”

　　“私下里，跟蔡师兄说得。”沈逍遥嘿嘿一笑，“不过蔡师兄偷偷告诉我了。”

　　沈逍遥勉为其难地说：“如果夫君真嫌我寒碜，我便先去她那儿抬抬身价再……”

　　“住口。”沈逍遥话还没说完，方思明就抬手捂住他那没把门的嘴，皱着眉道，“我不拦着，你今晚倒是越发耍酒疯胡言乱语了。”

　　“谁嫌你？我是怕丢了。”再不然摔坏了。

　　诚然沈逍遥家世不如他，但这份感情难能可贵。
　　他自小在朱文圭那里金汤玉匙的长大，什么珍奇异物没见过，根本就不稀罕这些。他想要的是他，钱不钱富不富有什么要紧，左不过他养着就是了。

　　“那不去便不去吧。”沈逍遥轻飘飘地说。
　　“……”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方思明仿佛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几分遗憾来。

　　以防自己新婚花烛夜被他气死，方思明握着他的手，摩挲着那人指间的薄茧，干脆转移话题：“你把自己关在华山三个月，就是为了给我雕这枚玉？”

　　沈逍遥在他怀里仰起头，眯着眼笑道：“你猜？”

　　方思明懒得跟他打哑迷：“什么时候会雕玉的？”

　　“嗯…”沈逍遥低笑，“夫君应该问，我还有多少惊喜是你不知道的。”

　　“……”方思明叹口气，依言问道：“……那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夫君猜。”沈逍遥把脸埋在方思明胸口，兴致勃勃地吭哧，“猜对了就告诉你。”

　　他怕是喝得有点不清醒了。
　　什么叫猜对了就告诉他，他要是猜得中，还能叫他来告诉？

　　方思明一阵无语：“……如果我猜不到呢？”
　　沈逍遥闭着眼回应：“那就以后再告诉你。”

　　“行，以后告诉我。”方思明无奈，“你可要说话算话？”

　　沈逍遥在他的腿上来回滚了两滚：“哈嗷呜～”

　　方思明被他孩子气的语调逗得忍俊不禁。许是精疲力竭，沈逍遥喝了解酒汤之后，渐渐不闹了，窝在方思明怀里乖静地睡着。

　　方思明摹着他的下巴，抬头望了眼窗外泛着鱼肚白的天色。

　　就要来了啊，他们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