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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圆(三) 我不会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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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沈逍遥的衣裳还没有买到,方思明就因为救人浑身湿透,与无名打道回府了。
虽然方思明再三说过自己无碍,但无名还是担心,一直守在门口。
半夜。
听见房内传出瓷器破裂的声音,无名瞬间惊醒,一个箭步冲进去:“少主!”
屋内没有掌灯,伸手不见五指,无名看不见他,只能站在原地询问:“少主,您怎么了?”
“没事。”方思明喑哑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我就是想喝杯水。”
“我来帮您倒吧。”无名循着声音,摸黑走到桌前,燃起蜡烛。借着那几寸光亮,无名发现方思明唇上泛着不正常的白。
他抬手上去探了探:“少主,您在发烧啊。”
“没事。”方思明挥开他的手,“我睡一觉就好了,你退下吧。”
无名:“可是……”
“退下吧。”
无名无奈:“那您好好休息。”他说着要起身出去,却又被主人叫住。
“对了。”方思明说,“这事别告诉他。”
无名愣了愣:“您是说少夫人?”
“嗯。”方思明点头,掩唇咳嗽两声,“小病而已,我睡一觉就好了,别告诉他。”
他才装过病,要是沈逍遥凭上次的事断定他在说谎,不肯回来,那他以后要怎么面对他怎么自处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无名口口声声应下。
他本就提心吊胆的,眼下是更懈怠不得了。
怕方思明之后需要照顾,无名守在门外,没有离开。
本以为以少主的体魄很快就会痊愈,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的药伤了身,方思明断断续续地烧着,直到第二天晚上。
无名在回廊里焦灼地转悠两圈。
说什么也不能帮方思明再瞒了,还是得让少夫人知道。
无名打定主意,背着生病的方思明在院里吹哨引来一只信鸽,又将递信的纸条绑到鸽子身上:“去吧。”
一刻钟之后,收到传书的沈逍遥便打案前匆匆起身:“顾兄,我回家一趟。药局这边,你多担待了。”
沈逍遥在医馆做事素来沉稳,眼下却是收拾得急,连手上的动作都不乏慌乱。
那姓顾的大夫见状犹疑:“这么晚回去?可是出什么事了?”
“刚刚家仆来报说内人有恙,我回去看看。”
顾大夫奇怪:“沈兄何须如此?府上既有仆婢,何愁照顾不到夫人?再说,这儿还有这么多病人呢!”
沈逍遥凝重地蹙着眉:“我不放心。”
他这段日子虽然不跟方思明同吃同住,但不代表他不记挂。
方思明要是有事,别说药局里的病人,他自己也不会安好的。
闻言,顾大夫也不好再说什么。
“拜托顾兄了。”
沈逍遥说完,赶紧去马厩牵了马,披星戴月地赶回家里。
雪青色的身影明艳,像夜里的一束月光。
盼了大半夜总算见到人,无名惊喜:“少夫人!”
沈逍遥一路奔波,眼下正气喘吁吁,却还不忘问道:“思明呢?”
“在房里休息呢。”
“他怎么了?”
“昨日落了水,眼下都还烧着。”
落水?竟还是昨日的时候?
怎么会落水呢?
满腹狐疑,却来不及多问。
沈逍遥推门而入,走到床前,一摸方思明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到底怎么回事?”
“昨日下午我与少主逛街,在运河边遇见一轻生的男子,少主为了救他……”
“有找大夫吗?”
“找过了。”无名说,“早上派人抓了药,正熬着呢。”
沈逍遥点点头,稍微放了点心,他吩咐无名:“麻烦你去打盆热水,再拿方帕子来。”
“是。”
方思明的体热迟迟不退,沈逍遥只能用水给他擦身。
真是没想到,他不过离开几天,这人就生出这副病恹恹的模样,片刻都不叫他省心。
方思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整天,这时悠悠转醒,发现床边坐着个人。
方思明定睛一看,竟是沈逍遥。
那人搬来把太师椅,胳膊撑倚在扶手上,抵着额侧休憩。
方思明:“……沈逍遥?”
听见声音,男人缓缓睁开眼睛。
方思明坐起身:“你怎么回来了?”
沈逍遥替他掖了掖被子:“无名来信说你病了,我特地回来看看。”
“无名?”方思明皱眉,“我不是让他别告诉……”
沈逍遥:“什么?”
方思明:“没什么……”
“没什么?让他别告诉谁?我?”沈逍遥接话,“不告诉我你还准备这么烧多久?”
方思明气弱道:“我以为你不会回来。”
“为什么不会回来?”沈逍遥一愣,很快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气急道,“方思明!你是真想急死我,是不是?”
“你才想急死我!”
方思明骤然提高声量,连房门外昏昏欲睡的无名都震得一个激灵。
数月来的隐忍、冷战,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到底怎么样才肯跟我和好,你倒是给个话!”
“横在我们中间的东西早就没有了,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还是我也去找枯梅跪个几天几夜,烙十几条戒鞭印,把过去的一切都偿给你,你才不计较了?”
没想到对方会脱口而出这些,沈逍遥怔道:“谁告诉你的?”
他从来没有跟他讲过的事,谁会跟他提起?
“你别管是谁告诉我的,我只问你是不是?”
“……”
沈逍遥像哑了火的炮仗,顿时没脾气了。
“不是。”他沉默了好一阵,才涩声道,“我没有跟你计较。”
“你就是在计较。不然你怎么不理我?你以前从来都不舍得不理我。”方思明靠过去,枕在对方怀里,声音略显疲态:“别吵架,我不想跟你吵架。”
很少。
方思明很少有这么歇斯底里不冷静的时候,也很少有这么温顺不带刺的时候。
印象当中,似乎还是第一次。
沈逍遥任他靠着,沉默不语。房中寂静许久,久到方思明的怒意平息,头顶才传来男人沙哑低沉的声音:“我没有计较。”
沈逍遥缓缓地、一字一句道:“我只是……害怕。”
方思明:“怕什么?”
“很多事。”
怕你对我好,又不要我、恨我。怕我不管怎么努力,换来的还是那么糟糕的结果。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他可以不再追求他的爱与关注,却再没办法承受半点来自他的伤害了。
曹刿论战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千军万马的士气尚且如此,又何况孤注一掷的勇气。
怕了他的忧思多虑,方思明又挑拣着开解了沈逍遥不少,可最后,那人只反问了他一句。
“思明,你还恨我吗?”
“不恨。”
早就不恨了。
沈逍遥顺势抬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道:“那你爱我吗?”
方思明直觉这个问题需要认真回答。
“爱。”
爱。
他说爱。
……
要再相信他一次吗?
理智告诉沈逍遥,他不应该再冒险去下任何赌注。然而,然而……
“思明。”
方思明等了半晌,才等到那人重新开口。搭在腰间的手臂逐渐箍紧,力道勒得他几欲皱眉,可方思明还是应了:“嗯。”
“我好疼。”沈逍遥忽然哽咽,“……我好疼。”
从前那些皮开肉绽、深入骨髓的伤烙到身上,只是麻木,并不觉得疼。
而此时,那些他未曾言明的伤,受过的苦,仿佛都有了说痛的权利,为那个字纷纷苏醒过来,排山倒海地侵蚀着他,疼得他痉挛不止。
沈逍遥不断重复着那三个字,一边颤抖地拥抱着方思明,几乎要将对方揉入骨血。
好像他在他怀中,过去的那些伤痛、残缺不全的身心,都可以得到弥补。
方思明摸着沈逍遥的头,等对方完全从情绪里镇定下来,才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泪痕。
沈逍遥看着他的脸,喉结微动,想也没想地低头覆了上去。可惜才辗转了两下,就被方思明用指尖点住,不得不停下亲吻。
方思明:“你的问题我都答了,也该我问你些。”
沈逍遥的嘴被他捂着,只能眨眨眼睛,示意他问。
“你这是准备跟我和好了吗?”
沈逍遥迟疑,点头。
“那咱们先算算账。”方思明撤回手。
“……什么账?”
“你冷落我,不肯跟我同房。”方思明桩桩件件地清算,“还有那些礼物,若不是我后来去找你,恐怕连声谢谢都得是无名传的。”
沈逍遥哑然失笑,却拿他没法子,只能去端旁边的碗,哄他喝药,“先吃药吧。”
“你让我把话说完。”
他算是明白了,这人看着豁达开朗,可是一遇到关于他的事就会可劲儿钻牛角尖,事事闷在心里,做那锯了嘴的葫芦。
沈逍遥只得把碗又放回去,安静地等他讲。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跟你从前受的那些委屈相比都微不足道。”
沈逍遥摩挲着太师椅的扶手,缓缓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
他跟楚留香说过,他或许恨,或许有点不甘心,却从未想过把那些咎由自取的事怪到他头上。
顶多埋怨他为什么就不肯爱他一点,哪怕只是些许垂怜。后来就只是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那么爱他,为什么不能洒脱放手,到最后作茧自缚。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壮士断腕一场,没料想竟还是伤人伤己。
……
他到底要怎样做,才不会错呢?
方思明从小就是沉闷内敛的个性,鲜少有这么推心置腹的时候。
说到最后,他拉起他的手背,在那薄薄的皮肤上落下一吻:“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为任何事、任何人离开你。”
沈逍遥抬手抚上他的眼角,深沉地问:“你不会吗?”
“死生不弃。”
沈逍遥闭了闭眼睛,吸口气,费尽心力似地告诉他:“……不可以,再骗我。”
方思明讨好地亲掉他鸦睫间的泪,捏捏他的后颈:“现在怎么这么爱哭鼻子?”
沈逍遥别过头,抬手擦了擦脸。
“吃药吧。”
等方思明把药喝完,沈逍遥又送了颗饴糖到他唇边。
方思明轻轻推拒,那糖反倒咬进了沈逍遥的嘴里。接着,方思明搂住他的脖子,凑上前跟沈逍遥接吻。
朱文圭从前对他要求严格,甚至请来两位女先生,教他女子仪态,要他学着如何去讨好形形色色的人。
他知道怎么做,却因为打心底的厌弃与逆反,从未对谁实践过。现在用在沈逍遥身上,倒不失为一点爱侣间的意趣。
起初只有汤药的苦味,后来糖在舌尖化开,慢慢回甘。
沈逍遥亦是抱紧他,用力地回吻着。
方思明一点点挪腾,最后坐到他的腿上,搂着他的后颈,居高临下道:“我很想你。”
他摸着那处跳动的脉搏,前些日子趁他酒醉时留下的牙印已经消了,方思明便干脆又在对方干净的皮肤上嘬出了一些暧昧的痕迹。
沈逍遥眼底明显情动,却别开尾部殷红的眼睛,有点害羞地道:“病好再说。”
“你不生我气了?”
沈逍遥没吭声。
他之前的确生气,却并不是气他哄骗,而是气他不懂爱惜自己的身体,更怨自己,竟然都没有发现。
其实方思明根本不必这样做,是他强行闯入他的人生,毁了他从朱文圭那儿得到的一隅安稳,事到如今,他又怎么会丢下他不管呢?
可方思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当沈逍遥是默认了。
于是他舔舔干涩的唇,又凑过来:“那消消火。”
“……不行。”沈逍遥被亲了个囫囵,守着最后底线与理智,局促地站起来,“我回医馆了,你好好休息。”
他话是这么说,可与方思明对视两秒,沈逍遥还是忍不住安抚地吻了他两下,就近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不好意思地跟方思明耳语道:“走了。”
“路上小心。”方思明叮嘱。
“嗯。”
沈逍遥从房中出来,无名还在外面守夜。只见沈逍遥步轻履快,隐隐瞧着眉飞色舞,看得无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是……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