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如意金箍

5、重圆（二） 他饿成这样

　　“梅先生，到底怎么样了？”

　　沈逍遥还在等梅笑寒的答复，方思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梅笑寒，像是笃定他不会将此事当面拆穿一般，不动声色。
　　梅笑寒忍俊不禁地腹诽，他这徒婿还真不愧是能独当一面的万圣阁主，眼瞧着泰山将崩于前，竟还能安之若素。

　　梅笑寒宽慰道：“别着急，他没什么大碍。我给他开几帖药，用了就没事了。”他说完，大笔一挥，写下一张方子。

　　临走前，梅笑寒还叮嘱沈逍遥，让他务必将药熬浓一些，这样方思明才好得快。

　　沈逍遥看了眼药方，却觉得匪夷所思。
　　这不就是滋阴败火的药么？

　　尽管觉得不解，但想着梅笑寒从医多年，可能自有他的道理，是故沈逍遥还是照办了。

　　午饭前，方思明坐在书房里批万圣阁近日的商案，沈逍遥端来熬好的药饮：“忙完了吗？”

　　方思明正巧搁下手里的狼毫笔：“嗯。”

　　“忙完了就来喝药。”沈逍遥把碗递到他面前，“梅先生特意为你调的。”

　　方思明漫不经心地接过，只喝了一口，便皱起眉来。

　　怎么会这么苦？
　　梅笑寒故意的吗！

　　方思明抬袖掩唇，一时对这味道接受无能。

　　今日瞧梅笑寒那一脸高深莫测的笑，肯定已经察觉他在装病，却还是给他开这苦得倒胃的药来，多半是在戏弄他。

　　由是，方思明放下碗盏，愠怒道：“不喝了。”

　　沈逍遥：“不喝怎么会好？听话。”

　　方思明看了眼沈逍遥。
　　他不想让他太过担忧，可那碗药一到嘴边，苦味就又溢上来，让人恨不能当场丧失嗅觉。

　　方思明硬着头皮，将碗靠近唇边试探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下来，再次拒绝：“太苦了，不喝。”

　　沈逍遥无奈：“二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越活越孩子气？”
　　他说罢，端起碗尝了一口。

　　“……”
　　沈逍遥喝完，一时没有吭声，但方思明瞧他那同样一言难尽的表情，也不难猜测沈逍遥现在在想什么。

　　这药的确比平时开给其他病人的药要酸苦许多。

　　可……既然梅先生配的，想来应该会更有效果。

　　方思明见他沉默，本以为沈逍遥会就此作罢，谁知那人竟然拎起端盘里的药壶，重新给自己也添了一碗：“我陪你喝。”

　　他手里端着刚倒好的药，又把刚刚那只碗递回给方思明：“喝。”

　　水渍将对方薄削的唇润得光泽，因为碗里的汤饮还滚热着，以至于他那尝过药的嘴上连血色都深了几分。

　　方思明喉头微动，目及他颈间的两块齿痕，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禁握起了拳。

　　他迟迟不接，沈逍遥疑惑：“怎么了？”

　　方思明收回目光，将一瞬间翻起的许多念头统统压了回去：“没怎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得忍。

　　方思明喝完，即刻用茶漱去了嘴里的味道。

　　这药苦得方思明喝完几乎吃不下饭，偏偏梅笑寒还给他开了足足七天的量。

　　沈逍遥倒是没料到，方思明竟还有这孩子气的一面。
　　怕他再耍性子，后来熬药的时候，沈逍遥还会专门给方思明做小盘口味清甜的糕点，供他解苦。

　　然而这天晚上，他端着东西刚到门外，就听见方思明的声音从房中传出来：“给我。”

　　沈逍遥一怔，连将要推门的手都顿住了。

　　紧接着，又一人开口：“不行。”无名在里头义正辞严，“少主，你自己说这药你已经连吃了多少天了？”

　　方思明没说别的，只是重复那两个字，不过语气稍微加重了些：“给我。”

　　“我、我不给。”无名怕也是头一次违逆方思明，再度开腔已没了刚刚的气势，“是药三分毒，您就算要吃，那也总得歇个一次两次的，否则您身体怎么扛得住？”

　　方思明：“我当然扛得住。”

　　“那也不行。”无名劝道，“少主，虽说这法子是见效，但咱们也不能老想着用这种方式留住少夫人啊！您得对自己有信心！”

　　“你明知我跟他现在是何情形。”方思明不依不饶，“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快给我，不然对你不客气。”

　　无名坚持：“您今天就是掐死我，我都不会再给您药的！”

　　屋内的主仆争执不下，就在方思明动怒想从无名身上去抢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推了开。

　　两人双双打住。

　　看到出现在门口的沈逍遥，无名心知刚刚自己同少主的话铁定让那人听了个七七.八八，额上顿时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战战兢兢地喊：“少、少夫人……”

　　方思明也是一阵愕然。

　　他什么时候来的？刚刚那些话，他又听见了多少？

　　方思明心里七上八下，一时间甚至忘了要跟他说些什么。

　　沈逍遥看着面色震惊的方思明，半晌，竟是给气笑了：“走投无路？”

　　方思明：“……”
　　他果然还是知道了！

　　方思明张了张嘴，然而还没等他解释，沈逍遥已经放下东西走了。方思明见状再顾不得那么多，松开无名的衣襟，即刻追出了门。

　　“沈逍遥……沈逍遥……”
　　他不断追喊着他的名字，脚下生风似地跟着他。然而沈逍遥这次走得极快，这么半天，他竟是连那人的衣角都没碰到。

　　“沈逍遥！”

　　“别过来！”

　　似是忍无可忍，那人突然刹住步子，方思明也不得不跟着停下。

　　沈逍遥胸口起伏得厉害，克制不住地恼恨道：“方思明，你是不是算准了我这辈子都放不下你！”

　　他追过来就是想跟他道歉，而没想到沈逍遥一句话，竟然堵得他彻底哑口无言。

　　这时，沈逍遥忽然转过头，抬手在脸上胡乱揩了揩。
　　方思明才发现他居然在掉眼泪。

　　“沈逍遥？”他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对不起。”大约是知道自己方才失态，再开口，沈逍遥的语气已然软和许多，更平添了几分无奈，“……让我冷静一下。”

　　话到这个份上，方思明当然不便再跟上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逍遥离开，见他重新把自己关回那方别院里。

　　翌日。
　　方思明刚醒，无名就已经跪在床前，负荆请罪了。

　　看着无名那诚惶诚恐的模样，方思明忽然觉得疲惫又头痛：“你这是干什么？”

　　“……对不起，少主。”无名双手奉上一束竹藤，几乎将头贴在地面，不敢看他，“您好不容易跟少夫人有点进展，结果被我……您罚我吧，都是我的错……”

　　“我怪你什么呢？”

　　方思明听完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些年无名辅佐他，陪伴他，方思明早拿他当了心腹。
　　这次无名又帮他出谋划策，就算昨晚的事因为他的固执被沈逍遥撞破，但归根结底无名也是为了他好。

　　这件事终归是他太任性了，怨不得旁人。

　　方思明挥挥手，表示不愿追究，让他起来。

　　无名见状感恩戴德，谢不离口，立马去给方思明倒了杯茶。

　　方思明接过，忽然问：“他呢？”

　　沈逍遥居然能被气到哭，他也是头一回见，可想而知自己装病骗人这出在沈逍遥眼里到底有多过分。

　　无名一噎，不知该怎么回答，不过想来也瞒不住，干脆如实相告道：“少夫人跟往常一样，一早就回去坐诊了。”

　　方思明闻言，眼底明显掠过一丝失落。

　　也是。
　　他现在没病没痛，沈逍遥自然是没有理由来找他瞧脉了。

　　方思明蓦地觉得很没意思。

　　他这是在干什么呢？

　　装病乞怜，只为了博得沈逍遥的照拂与关心，这是几岁才能干出来的事情？难道真的像沈逍遥说的那样，越活越回去了么？

　　从前在义父面前，他可是半分任性也不敢有的。怎么到沈逍遥这里，他就敢放肆那么多？

　　沈逍遥一走，方思明仿佛又回到了那三年，对什么都兴致阑珊，整天把自己闷在屋里。

　　无名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台上的盆栽，一边偷偷瞧着伏在案牍前的方思明。

　　他可最见不得他家少主这个样子了，老这么怏怏不乐的，总也不是个办法。

　　于是无名出声提议：“少主，咱们今天出去逛逛吧？”

　　“不去。”方思明没兴致。

　　“别这样嘛少主。”无名抱起那盆花，举过头顶，求他，“天天闷在家里，属下都快长草了。”

　　方思明头也不抬：“那你自己去。”

　　“少主，您就陪陪我吧。”无名想了想，又说，“咱们出门，顺便去找成衣铺给少夫人裁两身新衣裳？”

　　方思明执笔的手顿了顿，似乎有点动摇，但转眼，他又把那瞬间的情绪收了回去：“万一他不要呢。”

　　他还在生他的气。

　　“您瞧，又没信心了不是？”无名安慰他，“你上回送的东西，少夫人不都好好收起来了吗？这次肯定也会收的。”

　　方思明拗不过他，还是答应了：“那好吧。”

　　今日晴空万里，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无名说，这些天是百姓赶场的日子。若不是无名同他讲，方思明都不知道，他已两耳不闻窗外事许久了。

　　话说回来，他还鲜少有这样打街闲逛的时候。小时候朱文圭不肯带他来，后来长大出任务，他便自己偷偷来过，却因为形单影只，在人潮中格格不入，方思明自觉没趣，渐渐也不再来了。

　　还没等方思明找到一间满意的成衣铺，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就又销声匿迹了。

　　方思明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无名拿着两块热腾腾的烧饼追了上来。他嘴里咬了一个，右手往方思明面前递了一个：“少主，您要吗？我闻着挺香的。”

　　方思明嫌弃：“你就不能少吃点？”

　　一路上买的零嘴小吃数都数不过来了。

　　无名嘴里嚼着东西，不好说话，看向方思明的目光倒是委屈巴巴的。

　　他饿成这样都是因为谁啊？

　　自从沈逍遥回医馆之后，方思明的三餐就乱了套了，有时候过了时辰，干脆就不进了，王府里的厨子们时常闲到发慌。

　　方思明不吃东西，无名不敢 ，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吃独食……

　　他一边咬着烧饼，一边寻思着等少主与少夫人和好以后，高低得去少夫人面前告少主一状，让少夫人好好纠纠方思明这不吃饭的恶习，更叫沈逍遥内疚内疚，看看他不在的时候少主都过得什么日子。

　　沿街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主仆俩一路走到运河边，却发现此处的摊贩都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方向望着。

　　桥头聚集了许多人，无名随手拉住一个男子问：“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那路人搔搔脑袋，同样不明所以，“好像是有人要跳河。”

　　跳河？
　　无名若有所思地转过头，刚想问方思明是不是要换个地方逛逛，身边的人却已经不见了。

　　“少主？”

　　眼瞧着那条黑影即将纵身跃下，方思明眼疾手快，立刻闪身冲了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方思明堪堪攥住了那人的衣带。

　　奈何男子身材魁梧，那腰带承不起他的重量，很快从中间断裂开来。
　　男子惊叫一声，方思明想也没想，跟着跳了下去。

　　“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