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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圆(一) 你身上暖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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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沈逍遥从榻上悠悠转醒。
发觉自己似乎躺在哪间房里,沈逍遥脑子里有点蒙,从床上撑坐起来。宿醉的感觉过于难受,沈逍遥捂上隐隐作痛的额头。
他记得,他昨晚跟香帅喝了半夜的酒。
余光瞥见屏风旁的木施上一片雪青。
沈逍遥一愣,低头一瞧,发现自己不仅被人换过了衣裳,而且身发间还有股熟悉的清新淡雅的皂片香。
昨晚……
正当沈逍遥试图回忆昨晚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叫唤:“少夫人!”
来不及细想,沈逍遥抓起外套披在身上,走过去开门。
看到对方的那一瞬,无名愣了愣。
沈逍遥没照镜子注意不到,他脖子到锁骨的那段颈窝间,其实还有两枚未曾褪去的咬痕。
见无名迟迟不说话,沈逍遥:“什么事?”
“没、没什么。”无名抓了抓脑袋,支支吾吾地回答,“就是少主他,好像病了……”
沈逍遥:“这叫没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无名刚刚仿佛在沈逍遥眼底见着点严肃的质问,顿时心虚起来。
来不及多问旁的,沈逍遥:“你等我一下。”
沈逍遥回房穿好衣服,才又赶去方思明的主卧。
屋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方思明床榻悬挂的帷幔被放了下来,沈逍遥无法得见他的面容,只影影绰绰地看见有道身影躺在里面,像他年少时做过无数次的梦。
怕惊扰到方思明休息,沈逍遥刻意放轻步子,克制足音,可脚下的速度却是半点不见收敛。
他走过去,掀起半边床帷,坐下来。
方思明闭着眼,额却皱着,似乎的确十分不适,连睡都睡不安稳。沈逍遥抬手上去,立感一片滚热。
床上的人同样有所察觉地睁开眼睛。
看见近在咫尺的沈逍遥,方思明动了动因为缺水而泛白的唇:“……你来了?”
沈逍遥“嗯”了声,又撤手去摸他的脉。
男人的举止泰然流畅,若不是他垂着眼睫没看过来,他几乎都要以为他们之间从未隔阂。
方思明沉默地盯着沈逍遥的脸。
察觉到哪里不对,沈逍遥:“你昨天可吃过什么东西?比如说,药。”
方思明:“……没有。”
因为抬眼晚了一步,沈逍遥并没有看见方思明说话前那阵短暂的踟蹰。
这就怪了。
沈逍遥不自觉地拧起眉头。
他把过脉,刚刚又瞧了方思明的气色,除了心跳快点儿身体发热,对方的身体几乎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内力紊乱。
可如果没有吃药,又怎么会导致内力紊乱呢?
这人也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何况以方思明的身法,旁人想接近偷袭他,还是很难的。
虽然没见过这样奇怪的事,但来探过以后,沈逍遥还是放心不少。
毕竟内力紊乱这事说大不大,方思明的状况不严重,好生休息几天,大抵也就没事了——
沈逍遥起初是这么想的。
然而就在他起身想去给方思明倒杯水来的时候,那人忽然攥住了他的衣角:“你要去哪儿。”
沈逍遥回过头,只见方思明皱着眉,满额都是汗水。
他哑声吐字:“热,不舒服。”
沈逍遥:“我只是要去给你倒杯水。”
听他这么说,方思明这才稍微松了指尖。
沈逍遥见状给他抹了抹汗:“很难受吗?”
方思明点了点头。
他大概是第二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习武之人当然可以自我调息,沈逍遥本来想让他自行修养,方思明却说身上难受得不行。
沈逍遥没办法,只能先用银针刺穴,替方思明疏导。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忍。”
他说完,开始给方思明下针。
眼前的身体在抖,沈逍遥施针的手也在抖。扎到脊骨的时候,方思明突然闷哼了一声。
沈逍遥立即停住:“弄疼你了?”
方思明趴着,摇了摇头:“……没有。”
其实还是疼的,可跟他过去受的伤相比,这点疼痛根本就微不足道。再说沈逍遥受过的骨针,更不比他轻。
只是简单的针灸而已,他可以忍受。
不过看到沈逍遥脸上显露的担忧,方思明还是有些走神。
他不明白,沈逍遥没办法对他的病痛无动于衷,却忍心对他的示好视而不见。
针灸完,方思明身上出了好些汗:“冷。”
沈逍遥毫无办法,只能把他抱进怀里。
方思明可悲地想到,为什么非得这样才肯亲近我呢?
沈逍遥:“好些没有?”
方思明闭上眼睛,不置一词。
猜他或许是不舒服,昨晚没睡好,眼下太累了,沈逍遥索性不再说话。
昏沉时,方思明感觉有人在轻拍他的后背,耳边模糊地听见一阵磁性温柔的哼吟,带着曲调,不过因为太困,落到耳朵里,反倒有些不真切了。
倦意渐渐上涌,他在那首好听的小调里,逐渐睡了过去。
三年来,方思明难得有了个好觉。
或许是这几天两处奔波劳累,不久,沈逍遥也合上了眼睛。
他就那么守着他,陪到日落。直到傍晚,无名进来叫他们的时候,沈逍遥都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床头。
“少主,少夫人。该用晚饭了。”
两人双双醒来。
见沈逍遥起身有点困难,大概是半边身子都被他压麻了。
方思明不好意思地替他疏松了一下筋骨:“还好吗?”
沈逍遥没搭腔,他抬起无碍的右臂,再次用手背探了探方思明的额头:“怎么还是这么烫?”
方思明不甚在意道:“先吃饭吧。”
他睡了一整天,沈逍遥就陪他睡了一整天。若不是浑身上下的感官都跟人一起休眠着,恐怕两人早就饿了。
然而菜肴上桌以后,沈逍遥看着满桌玉盘珍馐,不知在想什么。
怕他像上次那样,方思明道:“你不吃,我也没胃口。”
效果立竿见影,沈逍遥这回不仅动了筷子,还给他夹了许多菜,险些将方思明喂撑。
晚上。
洗漱过后,沈逍遥又从门外接过无名端来的热水,帮方思明摘靴脱袜,给他洗脚。
方思明的脚踝很细,男人的手掌较宽,轻轻一握就能握住。
羊脂玉似的足趾光洁圆润,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常年不见光的肌肤堪称冷白,光看这双腿,完全想象不到发力踹人的时候能有多狠。
沈逍遥蹲身在他面前,让方思明不禁回忆起从前在万圣阁的时候,这人其实很爱扯他的脚踝。
在他即将磕上床头的时候护住他,然后仗着身下有柔软的锦被,不会硌人,不容置喙地把他拖回去。
可变故之后,除了他给他下药的那晚,他们就再没那样肌肤相贴地亲昵过了。
方思明盯着沈逍遥看了会儿,没忍住试探:“今晚……别走了?”
话一出口,面前的男人就身形一顿,明显怔了怔。
方思明见状,难得生出些忐忑的心绪。
他知道,以两人眼下的状况,他不该这样唐突莽撞、得寸进尺。
本以为会遭到拒绝,令方思明没想到的是,沈逍遥竟然由着他进尺。
那人柔声答了句好,便端着水出去了。
方思明松下口气。
目送沈逍遥出门之后,方思明才想起还有件事没做。正好那人不在,他轻晃了晃手腕,从衣袖里抖出一枚药丸,迅速喂进嘴里。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沈逍遥才重新折返,得知他今晚愿意留在主卧,方思明还特意往里睡了些。
只是……
两床被子?
方思明看着沈逍遥抱在手里的新被,一时有些气恼。
他一定要跟他划得那么清吗?
看着男人将被子铺陈在他留出的那片空位,方思明藏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拳。
不高兴归不高兴,眼下还是得忍着。他们之间才有缓和,他不想跟沈逍遥又闹得不愉快。
反正人已经睡在这儿了,还怕今晚落不到手吗?
大约是因为答应了他留下,沈逍遥今晚没再像之前一样找尽借口,宁愿彻夜熬着也不肯跟他共眠。
熄了灯,沈逍遥便到他身边就寝了。
方思明侧首盯着沈逍遥熟睡的脸孔。
不一会儿,他忽然动了。一寸寸地往边上挪去,逐渐从他那床锦被里消失。
沈逍遥感觉到,缓缓睁开眼睛:“不会挤着你吗?”
方思明:“你身上暖和。”
闻言,沈逍遥便彻底抱紧了他。
他们睡了一整天,此时本该是睡不着的,可沈逍遥还是闭着眼睛。方思明猜,他大约是不愿跟他多言,所以才选择用这种方式避免尴尬。
没关系。
方思明安慰自己,只要沈逍遥肯留在他身边,他们总会好起来的,不过早晚而已。
至少按今天种种来看,沈逍遥还在爱他。
他不是毫无希望。
为了照顾方思明,沈逍遥几乎在医馆与府邸之间连轴转。晚上本该在医馆休息时,他却策马回家,第二天又早早地赶来,看着都让人觉得辛苦。
沈逍遥每天晚上都有回来给方思明施针疏气,总以为方思明次日就能好,谁知每每半夜,方思明就又会起烧。
那反复不退的高热终于让沈逍遥慌了手脚,无奈之下,他只得去求助他那云梦的师父梅笑寒。
“梅先生,查不出病因,到底是为何?”
梅笑寒撤手。方思明落下衣袖,转而端起杯盏,喝了口茶。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梅笑寒看着已有心虚的方思明,又去瞅了眼他那浑然不觉的傻徒弟,眼底渐渐抬出点谑笑。
这小子,关心则乱。
居然连人家的小把戏都觉察不出来。
难道在他所有选答里,竟真没有方思明在做戏诓他这一项吗?